《第九片海》方珏清

21、虚假，真实 哇塞，弟弟

　　陈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站立住的。

　　无边无际的黑暗在将他吞噬淹没，一张张血盆大口嗤笑着他的无能。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像是罪魁祸首，被无数人嘲讽。

　　赵詂抬眼往来，眼睫像是秋日被雨水打落的落叶，簌簌抖着。

　　一瞬间，那眼神像是一颗子弹，击穿了他的头骨，射得血肉飞溅，将他带回无数年前。

　　“小陈，你知道意识空间吗？”

　　“意识空间？”

　　早在时空穿梭技术刚被研究出来的时候，就有人讨论过这方面的内容。那时候陈现觉得人的意识很难去开辟出一个空间，那需要足够强的精神力，还要有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像是一个天方夜谭的幻想，涉猎不深。

　　彼时刚进科技院的陈现冲老教授摇摇头，“不知道。”

　　“意识空间，多么伟大的地方，人类基因的巅峰之作。”老教授轻轻点垂着头，“人是何时有的意识？何时拥有的思考与幻想的能力？那是与生俱来的能力与基因亘久演变的结合，是造物主的恩赐。”

　　陈现没吭声，在一个绝对科学权威的地方探讨“神”，是否有点太滑稽了？但对方还是在科技院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就是有再大的异议都只能做个闷不吭声的“哑巴”。

　　“潜意识，不讲逻辑，不分真假，刻印在人类的记忆深处，全靠信念与直觉作为支撑。”老教授混沌的眼神看着陈现，那是陈现第一次意识到人类千百年进化的奇妙，他的眼神里仿佛囊括着世间百态，是那样看破世态炎凉，“人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潜意识和想象力有多么的伟大。”
　　他的双手合成一团，犹如烟花绽开般，“意识空间，就是潜意识的无限放大，无限，无限的放大。”

　　“欲念，爱恨，全都逃不过一个‘真’字。”

　　欲念。

　　爱恨。

　　真实。

　　“人可以骗过所有人，甚至于骗过自己，但骗不了自己潜意识。”
　　“你说是不是，陈现？”

　　是。

　　陈现合上双眼，不敢去与赵詂对视。

　　他的弟弟一直在对他做伪装，向自己展示他受人喜欢的一面：朝气蓬勃，受到很多人的喜欢，在附中没有人不认识他，经典的青春校园文中的万人迷白月光。
　　可是他为什么要伪装成这样？

　　赵詂就像一个考砸了的小孩，不敢让父母在不及格的试卷上签字，所以做出了所有的伪装来粉饰太平。
　　而陈现也潜意识里认为高中的赵詂就该是他扮演的样子，沉浸在赵詂编造的假想中。

　　记忆中的弟弟可爱又善解人意，成绩又好，本就在光明又正确大道上走着，谁会想得到他偏偏拐进了岔路口？

　　那么明显摊开在他眼前的痛苦，他怎么就没有发觉？

　　陈现裹足不前，到今天才恍然醒悟，想透认清前人的话。
　　潜意识，真是神圣又恐怖。

　　海浪声在耳边徘徊，陈现闭着眼睛失了意识，不知道是不是又在随海浪起起伏伏。
　　他浑身冰冷，这股冰冷将他带回到赵詂刚死那几年。
　　一个人孤独得消磨着凄冷的夜色，耳边哄笑声不断，或许是在讥笑他无能，也或许是在讥讽赵詂活该，一直刺挠着他的耳膜。

　　不得安息。

　　终于，陈现被吵醒了。

　　他轻微地眨了眨眼，看着头顶陌生的纯白天花板，一时恍惚。
　　若不是耳边的喧闹声一直停止不下来，他大抵还会觉得自己在睡梦中。

　　“吵吵吵，吵死了。”李嘉叙的声音贸然闯入耳腔，“一下课就跟放狗一样，吵什么呢。”
　　陈现刚要往他那边分去眼神，眼前就冒出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是陶理。

　　他坐起来，看着眼前的人，又往四周看了看，没见到尤望岚，“你怎么来了？这个意识空间只能容纳两个人……尤望岚走了？”
　　陶理对了对手，“尤望岚被关起来了，有人举报他与李顾问密接，李顾问又是‘通缉犯’，现在院里已经将尤望岚的穿梭证暂时冻结了，他天天在和文姐闹。”

　　陈现敏感地捕捉到她的字眼，“天天？”
　　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校医室内，“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嘉叙如鬼魂一般飘了过来，支着二郎腿坐在他的身边，满脸无奈，“你那天走后就没了消息，我废了好大劲儿才找到你在什么地方，我这副身子又没办法救你，就开了个小通道让尤望岚把你带回来，你在那个意识空间就已经昏迷了，算算日子，都快一个星期了。”
　　陶理小声补充：“尤望岚也是因为这个被举报。”

　　“一周……”陈现咂摸着，一个月的时间快要到了。

　　“赵詂现在怎么样？”

　　来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陶理与李嘉叙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忐忑地对了个眼神。

　　两个人都面色沉沉，后者率尔开口：“先说好了，无论现在赵詂的状态怎样，你都不能慌张，咱们得冷静……”

　　“唰——”陈现不给他商量冷静的时间，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陈现这副状况显然是二人都没预料到的，直接打了个措手不及。

　　“喂！陈现！”
　　“陈教授——”

　　陈现将他们两个甩在身后，不管不顾往前冲去——冷静？和他说个屁的冷静！
　　出了事儿的要是换成了他们家里人，他看他们冷不冷静！

　　走廊上人很多，人来人往，像是密不透风的人海，陈现在其中苟延残喘，好不容易冲破人群，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他喘着气，简直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指尖发颤。

　　这是……附中？

　　到处都是黑白灰，没有任何的色彩，草木凋零，天色黑压压的如有无数的乌云，不见往日碧蓝如洗。当初陈现觉得附中有多么的美好，现在就有多么的凄冷恐怖，连带着看周围路过的学生都觉得他们视线不怀好意。

　　他心口颤了颤，吸进来的空气都带着颓然，拔腿就往教学楼冲去。

　　陈现急匆匆跑到一班，浑身是汗，往里面看去，却没看到赵詂的身影。
　　他以为意识空间变了赵詂的形象也变了，每个学生抓过来仔细看了一番，在确定赵詂不在班里后，狠狠捶向墙壁，浑身都被烦躁蒸透。

　　张鹏亮上下打量他，活像是见了鬼，“陈现？我还以为是谁呢，你这是干什么啊，一句话都不说就闯到我们班，老师见到了要来说你的。”
　　“赵詂去哪了？”陈现双目赤红，逼近他。
　　“你找他干什么？”张鹏亮的眼神划过一丝厌恶，连带着对陈现也有那么几分不耐烦，“他还能在哪啊，不刚因为作弊被老师罚刷厕所吗，找他干什么？”

　　陈现心狠狠刺痛，转身就往厕所奔去。

　　临近了厕所，闻到那逐渐逼近的骚臭味，陈现一下就像是被拉回了宿舍里，看到至亲受辱后生起的愤怒烧透了他的理智，以至于现在光是闻到味道都会唇齿发寒。

　　他害怕看到赵詂被霸凌的样子，更恐惧自己的无能为力。

　　厕所里传来倒水的声音，陈现闪身走进去，见到那个高挑的身影弓下来，用力涮洗着拖把。
　　附中的学生在洗拖把时都会戴上一个橡胶手套，但是赵詂没有，临近腊月，厕所又常年开窗通风，他的手被冰冷的水浇得通红。

　　陈现看得心里难受，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他刚要走进去，里面就传来几声讥讽。

　　“呦，这不是小杂种吗？这地拖得还挺干净。诶，你干脆别上学了，我觉得你挺适合做这个的，比咱们学校保洁打扫得还干净！”
　　他话音一落，周围即刻响起低低的笑声。

　　“不过你这脸长得还挺不错的，呆在这臭烘烘的地方倒是可惜了……”那人操着一口下流的口音，戏谑道，“你还是适合子承母业，去和你妈妈卖身去——”

　　“砰——”
　　厕所门被大力踹了一脚，所有人的视线都往这边看来。

　　陈现怒不可遏，活像看见幼崽受到伤害的野兽，“胡说什么呢！”

　　众人都没想到陈现会来，愣在原地，陈现连忙挡在赵詂身前，冲他们吼道：“谁准你们胡说八道的？！”

　　“陈现，你滚边上去，别管这破事儿。”
　　他双臂都在发颤，除了为赵詂申报的时候，他情绪从没这么激动过，他压低声线，一双凌冽的眼睛看着他们，“我还就管了。”

　　那帮人见陈现这样，不动声色的，纷纷拿上了就近的扫把拖把。
　　陈现眼神一暗，拽过了赵詂的拖把。

　　目光相交，电光火石间，双方就要向对方冲去。

　　“你说得没错，我就适合呆在这，或者和我妈一样。”

　　一句话霎时将双方的火都浇灭了。

　　陈现浑身血液都冷了，他满额大汗，一阵耳鸣，完全反应不过来自己方才听到的话，“赵詂，你说什么？”

　　赵詂将他拦到身后，对方笑出声，“你还挺清楚你自己的定位，陈现，看到了吗？你管我们干什么？还想要英雄救美啊？哈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陈现觉得方才冷下的血液又烧了起来，在一声声笑中逐渐沸腾，往大脑上冲去。他从来是个动口不动手的人，处事原则里就没有打架斗殴这一环节。

　　而今天，他感到受了那股经年沉淀而涌出的剧烈莽意。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劲儿大得简直要将拖把的木柄攥裂。
　　就在他要冲上去时，赵詂狠狠抓住了他的手臂。

　　赵詂转过头，用那双因沾了污水而患了炎症的、红红的眼睛看他，无声道：“别闹了。”
　　陈现：“……”

　　那帮人骂着往回走，路过陈现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现怒瞪着他们——管让不让他闹呢，先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可赵詂就如未卜先知般，又预料了他的动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来干什么？”

　　陈现被他噎了一嘴，舌头打架，简直要说不出话，“我……哥来护着你啊，不然我还能来干什么？”
　　“你们搞了一回还不够，还要来搞我第二回？”赵詂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嫌恶，“你算我哪门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