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玦引·大妖身死 世间安宁》妤上安

6、尘玦引·大妖身死 世间安宁

　　花灯节夜色正浓，长街灯火如昼。

　　顾砚尘陪着云汐走在人流外侧，指尖几次欲伸，终是轻轻扶在她身侧避开拥挤人群。
　　云汐抬眸望他，玄袍少年眉眼映着灯花，少了平日冷冽，添了几分柔和，她抿唇轻笑点头，两人并肩慢行，晚风卷着灯香，无言里皆是暖意，却无半分逾矩接触。

　　江十二攥着枚素色护神符挤到谢玄宸面前，“谢大人！给你的！这是我耗了两百年画的，能护元神不受损”，他踮脚递过去，眉眼亮晶晶。
　　谢玄宸拿着护神符疑惑的问着江十二：“为何是两百年”
　　江十二：“我求了我师傅很久，我师傅就是不教我，这可是我两百年来一点一点看学会的”
　　一旁徐平安眼疾手快先抢了过来，攥得紧紧的：“十二，他是人类用不到这个，给我吧！”

　　“你懂什么！”江十二急得去抢，两人闹了两句，终是他抢回符，郑重塞进谢玄宸掌心，反复叮嘱：“谢大人收好，危急时能用上，千万不许给旁人！”

　　谢玄宸捏着温热的符纸，看着少年认真模样，温声应下：“好，我定妥善收着。”

　　徐平安耷拉着肩站在一旁，虽不甘，却也没再争。

　　另一边石阶上，沈祈安独自坐着，青衫映着孤灯，身影添了几分落寞。

　　周遭喧闹与他格格不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半块玉佩，那是哥哥沈川留给他的。

　　沈祈安望着河面飘远的河灯，心头翻涌，哥哥早已不在人间，往年花灯节都是两人并肩猜谜，如今只剩他一人，晚风掠过，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

　　云汐瞥见沈祈安的模样，对顾砚尘低声道“你陪着十二他们，我去看看”。

　　云汐缓步走过去，在石阶旁站定。

　　顾砚尘瞧着云汐走向沈祈安，便看着谢玄宸几人道：“咱们也过去看看吧。”

　　几人轻轻落坐在石阶旁，没去叨扰沈祈安的沉默，只静静陪着看河面灯影悠悠。
　　江十二性子跳脱，却也知气氛沉静，乖乖挨着谢玄宸，徐平安贴紧他。

　　半晌，沈祈安摩挲着那半块玉佩，声音轻得似被晚风卷走。

　　“往年今日，家兄总陪着我来猜灯谜，他最擅此道，次次都能赢我喜欢的灯盏。”

　　云汐听得心疼，柔声劝：“祈安，沈公子若在天有灵，定盼着你岁岁安康，花灯节能舒心赏灯。”

　　谢玄宸亦温声道：“手足情谊刻在心上，从不会因生死相隔而淡去，他定然一直看着你。”

　　江十二似懂非懂，却想起妖族护短的性子，小声道：“以后花灯节我们都陪你，不用一个人啦。”
　　徐平安立刻点头附和：“十二说的没错”

　　顾砚尘开了另一坛温酒递给她，语气依旧淡，却藏着暖意：“醉一次无妨，明日醒了，咱们仍在一处。”

　　沈祈安望着眼前几人，眼底的怅然渐渐散了，接过酒坛，眉眼染开浅淡笑意：“谢谢~！”

　　心结稍解，沈祈安眉眼舒展了许多，几人重拾兴致往灯会深处逛去。

　　长街依旧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顾砚尘目光扫过街边糖葫芦摊，脚步一顿，转身去买了串山楂饱满的，递给云汐。

　　“你爱吃的。”云汐接过低声道谢。

　　前头传来捏泥人的吆喝，江十二眼尖拽着谢玄宸就冲，几人跟着围了上去。

　　案上摆满各色泥胚，摊主手法娴熟，转眼捏出个玲珑兔儿。

　　沈祈安驻足看着，指尖也动了心思，取了泥团慢慢揉捏，不多时捏出个眉目温和的少年，正是他记忆里的沈川，沈祈安轻轻的摸着泥像，眉眼间添了几分释然。

　　谢玄宸捏得细致，是只卧着的灵猫，眉眼灵动，分明是江十二的模样。

　　谢玄宸将泥像送给江十二。

　　江十二捧着泥猫欢喜得直晃。

　　徐平安凑过来看，也学着捏了小泥团，“这这么捏啊”，徐平安歪歪扭扭捏出个短褂少年，笨拙却看得人发笑。

　　云汐拿了块白泥慢慢琢磨，她看向顾砚尘，瞬间就知道该捏什么了。

　　云汐的指尖捏着捏着偏了形，最后落成个立着的小兽，耳尖尖尖的，身形挺拔却带着几分憨态，像狼又像狗，她捧着忍不住笑：“怎么捏成这样了。”

　　徐平安闻声凑来：“你...你捏的是我吧！哈哈哈”

　　顾砚尘凑过来看，眼底漾着浅淡笑意，语气认真：“好看，我收着。”说着便小心接过，妥帖揣进衣襟里。

　　顾砚尘顺手也捏了个素衣姑娘，眉眼温婉，正是云汐，递到她面前时，云汐脸颊微微发烫，小心收进袖中。

　　此时一旁的老板开了开口，“这位公子捏的泥人真是仙，想必就是你面前的女子了吧”

　　云汐低头，脸部慢慢的红了起来。

　　逛至灯会尽头，正是河畔开阔处，忽听天际一声脆响，漫天烟火骤然炸开，金红碎星洒满夜空，紧接着彩焰连绵，青如黛，粉若霞，紫似雾，映得河面波光流转，岸上百姓欢呼连连。

　　顾砚尘悄然立在云汐身侧，替她挡开挤来的人流，目光落她笑盈盈的侧脸，比烟火更灼目。

　　云汐咬着糖葫芦抬头望，酸甜漫开。

　　顾砚尘眸底暖意翻涌，轻轻颔首。

　　谢玄宸站在一旁，抬头看着满天的烟花。

　　江十二攥着灵猫泥像，仰头看烟火满眼亮彩。

　　徐平安站在江十二身侧，目光一半落烟火，一半牢牢锁在他身上，时不时帮他捋一下吹飞的毛发。

　　沈祈安望着漫天绚烂，指尖摩挲着那尊少年泥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兄长的模样与眼前烟火重叠，心底只剩安稳。

　　往日孤寂尽数散去，原来有人相伴，烟火寻常也动人。

　　烟火一簇簇绽落，映得六人身影依偎，暖光落在眉眼间，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江十二忽然轻声道：“来年花灯节，咱们还要这般一起。”

　　众人皆笑，应声附和。

　　烟火落幕时，晚风捎着暖意，几人并肩往捉妖阁走，脚步声轻缓，漫过满街余温。

　　夜色沉沉，捉妖阁的厢房里只剩一盏孤灯燃着昏黄光晕，云汐睡得极不安稳，额间沁满细密冷汗，鬓发被濡湿贴在颊边，眉头紧紧蹙着，呼吸也愈发急促。

　　梦里是捉妖阁旧年模样，老阁主一身玄色官服立在庭院中，背影熟悉又威严，正是她过世的爹爹。

　　云汐快步上前唤“阿爹”

　　却见老阁主转过身，眉眼间满是凝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汐儿，切记，一定要杀了顾砚尘！”
　　云汐心头一震，难以置信摇头：“爹爹，为何？他从未害过人”
　　老阁主厉声打断她，周身气息沉得压人：“他是千年狼妖，妖性难驯，今时温顺不过是一时隐忍！他日他妖力觉醒，必定祸乱苍生，天下大乱！”

　　老阁主伸手扣住云汐肩头，力道重得让她生疼，目光灼灼似要刻进她心底，“汐儿，你是捉妖阁阁主，守人间安宁是你的本分，杀他，是你唯一的选择，切不可因私情误了大局！”

　　“不……我不能……”云汐挣扎着摇头，心口像被巨石压住，又痛又涩，想辩解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只看着老阁主的身影渐渐模糊，那句“杀了大妖，杀了顾砚尘，让顾砚尘以身祭元神，封印妖王，天下方安”却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字字如针，扎得她心口滴血。

　　猛地，云汐惊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冷汗已浸透中衣，胸口起伏不止。

　　窗外月色寒凉，透过窗棂洒在床沿，方才梦里爹爹的话语还在耳畔萦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云汐抬手抚上额头，指尖冰凉，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眼底满是茫然与痛苦。
　　一边是至亲爹爹的遗命，一边是日渐入心的顾砚尘，这道选择题，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夜色彻底吞没了捉妖阁的轮廓，飞檐翘角隐入浓墨般的黑，唯有亭子四角挂着的残灯，摇曳着几点昏黄的光，勉强映出亭中人的身影。

　　顾砚尘坐在亭子里，玄色衣袍与夜色相融，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之态。

　　他手中握着那壶冷酒，塞子早已拔开，酒液却只浅浅晃了晃，大半截光阴里，都未曾沾过他的唇。

　　晚风穿亭而过，卷着阁外草木的清寒，拂动他鬓角的发丝，他浑然不觉，目光落在亭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穿透了这九千五百年的光阴，落回了那场血染长空的浩劫。

　　他想起汐瑶。

　　想起她白衣胜雪，立于斩妖台之巅，身前是凶焰滔天的妖王。

　　她回头望他的那一眼，含着三分不舍，七分决绝，而后抬手结印，将毕生元神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妖王眉心的封印。

　　天地间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妖王的嘶吼戛然而止。

　　那一日，血色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他往后的岁岁年年。

　　是她，用元神换了这九千五百年的太平盛世，换了人间炊烟袅袅，换了万家灯火长明。

　　可云汐……

　　顾砚尘喉结滚动，终是仰头饮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滋味烧得喉间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

　　他想起云汐蹙眉时的模样，想起她指尖抚过古玉时的温软，眼中一闪而过的哀伤。那些细碎的瞬间，像一把把钥匙，反复叩击着他尘封的记忆。

　　她不过是凡尘中一个寻常女子，无仙骨，怎么会是那个以身祭道的汐瑶？

　　可若不是，为何她的一颦一笑，都与记忆里的人分毫不差？为何她随口说出的话，竟与千年前汐瑶的执念，字字重合？

　　晚风更烈了，残灯的光晃得厉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与这空寂的捉妖阁，融成一片化不开的孤寂。

　　顾砚尘又饮了一口酒，酒液入腹，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望着亭外的夜色，望着那轮被乌云遮蔽的冷月，心底反复叩问。

　　云汐，到底是不是汐瑶？

　　这一问，隔着千年光阴，隔着生死茫茫，无人能答。

　　唯有晚风，在亭间呜咽，像是替他，又像是替那消散的魂灵，低低地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