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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玦引·大妖身死 世间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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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敛了气息出了密林,折返偏阳镇时,天已蒙蒙亮,街巷里渐渐有了人声。
刚拐过街口,却见一道单薄身影扶着墙根,一步一挪地在街上踉跄行走,正是那石屋里濒死的凡人男子。
他面色依旧惨白,气息孱弱,却拼尽了力气扯开嗓子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瑶!阿瑶你在哪?”
每喊一声都要咳上几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焦灼与惶恐,逢人便抓着询问,苦苦搜寻着狐妖的身影,浑然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早已魂飞魄散。
江十二攥紧符咒,小声道:“他怎么醒了?明明都快断气了……”
云汐沉声道:“想来是狐妖用精血养他元神,再加上狐妖的内丹,狐妖一死,残存的妖力反倒撑着他醒了过来。”
江十二看着男子狼狈模样,心头酸涩:“终究是一场空,他醒了,她却没了。”
谢玄宸握紧七星剑,语气冷硬却难掩叹惋:“痴男怨女,皆是执念。”
男子走到顾砚尘面前,满眼哀求望着几人,喉间哽咽:“各位,求你们告知,阿瑶她到底在哪?”
谢玄宸看着他单薄模样,终是出声,语气沉而冷:“你口中的阿瑶,是只修行的狐狸妖。”
这话一出,江十二几人皆是一愣,唯有顾砚尘眸光微动,似早有察觉。
男子却没半分惊愕,反倒身形一僵,眼底只剩痛色,咳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我知道。”
众人愕然。
他扶着墙缓缓站稳,指尖攥得发白,声音沙哑:“从她夜里偷偷褪出白毛,从她怕惊雷躲在我怀里,从她百年容颜未改,我就知道了。”
“我早已知晓,却装作浑然不觉,日日与她相守,只当她是寻常女子。”
谢玄宸眸色微动,追问:“既知她是妖,为何还要寻她?”
“她是妖又如何?我只想让她一直陪着我”
男子红了眼,字字泣血,“那年我买下她,是救她,后来她伴我左右,是暖我,我病重卧床,她守在床前寸步不离,我怎会不知她为我做了什么?”
“我早察觉镇上孩童失踪的异样,也猜到与阿瑶有关,却因私心装作不知,甚至暗自盼着她真能救自己,能多陪她些时日,我只是装作不知道,只想留住她。”
男主弯下腰剧烈咳嗽,咳得嘴角渗出血丝,“我知道她在用命换我活,我愧,可我舍不得她……”
云汐心头一震,轻叹出声。
沈祈安默然垂眸,再无半分戾气。
江十二咬着唇,说不出半句斥责。
顾砚尘缓步上前,看着男子枯槁的脸,淡淡开口:“她为救你,残害数十孩童,宁愿舍弃内丹,也要换你一生平安”
这话如惊雷炸响,男子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随即身子一软栽倒在地,“我不信,她那么厉害,我不信”
顾砚尘缓步上前,声音沉静如磐石,字字清晰落进他耳里。
“她虽造孽伏法,却非本心作恶,报恩执念太重而已。你若真心念她,便好好活着,专心修心向善,替她奔走四方积德行善,赎清她欠的罪孽,终有一日,你二人定会相见。”
男子猛地抬头,泪眼模糊望着顾砚尘,眼底是茫然又带着一丝希冀:“真……真的能再见她吗?”
顾砚尘颔首,指尖轻抬,一枚清心银针落在他眉心,帮他压下翻涌的悲恸:“天道酬善,执念了结,便是重逢之日。你若轻生,只会让她罪孽难消,魂魄不得安宁。”
一旁谢玄宸沉声附和:“所言极是,你活着赎罪,才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云汐轻声补充:“镇上孩童后事,你若有心,便帮着百姓安置,也算替她偿一份债。”
男子怔怔望着狐妖消失的方向,缓缓攥紧拳头,泪水砸在青石板上。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虽依旧虚弱,眼底却没了先前的绝望,只剩沉甸甸的坚定。
顾砚尘眸光微淡,对几人颔首示意,转身率先迈步:“走吧。”
几人跟上,身后传来男子踉跄却坚定的脚步声,他准备挨家挨户去叩门,要帮着失去孩子的百姓打理后事,以余生,赎她罪。
几人别了偏阳镇,往岭玉城走。
顾砚尘走在最后面,青布长衫下摆扫过路面,沾了几点浅灰,他却浑不在意,只负手慢行,目光落在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上。
云汐挨着他身侧,素色裙摆轻垂,走得稳当,时不时弯腰拂去裙摆上沾的草屑,指尖纤细,动作轻柔。
江十二,走得一肚子火气。
他本是猫妖,最是爱洁,一身月白短打原是干干净净,偏这官道尘土虽细,却也沾了他鞋边,裤脚还蹭上了田埂边的泥点,看着碍眼得很。
他越走越气,小步窜到顾砚尘身侧,腮帮子鼓鼓的,眉头拧成个小疙瘩,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几分嗔怪:“大妖!你说你,偏要走这官道回去,怎就不肯雇辆马车?你瞧我这衣裳,这鞋子,都脏成什么样了!”
他说着,还抬脚蹭了蹭,想把泥点蹭掉,反倒越蹭越明显,气得他鼻尖都泛红,活脱脱像只被惹恼的小奶猫,爪子都快忍不住要伸出来打理皮毛。
顾砚尘闻声转去,瞧着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无奈:“莫气,并非是我不愿雇车,实在是囊中羞涩,身上半分银两也无了。”
江十二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故,愣了愣又皱眉:“怎会没银两?偏阳镇那铺子不是给了些定金?”
顾砚尘b“定金不都给你换了伤药”
江十二抿了抿唇,没再怨怼,可看着自己沾了尘的衣摆,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便是没银两,也该找条干净些的小路走,这官道也太埋汰人了。”说着便抬手,指尖凝了缕极淡的妖力,想拂去尘土,却又怕在凡人面前露了形迹,只好悻悻收手,委屈地耷拉着眉眼。
云汐见他这般,忍不住轻声劝道:“十二别急,马上就到岭玉城了”
江十二点点头,却还是闷闷不乐,走几步便低头瞧一眼自己的衣鞋,那模样,看得沈祈安忍俊不禁。
几人就这般慢慢走着,风也温柔了些,带着田间稻谷的清香。
官道旁的田埂上,偶有农人扛着锄头归家,见了他们这一行人,也只是颔首示意,各自慢行。
谢玄宸忽然开口,声音清越,顺着风传到前面几人耳中:“再过三日,便是岭玉城的花灯节了。”
顾砚尘脚步微顿,回头看他:“哦?花灯节?”
“嗯。”谢玄宸走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淡然。
“岭玉城花灯节素来热闹,届时满城悬灯,沿河皆是灯影,还有猜灯谜、放河灯的习俗,往年这时候,城外便有不少人往城里赶了。”
江十二本还在郁闷衣裳脏了,听闻花灯节,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方才的气闷一扫而空,忘了打理衣摆,忙追问:“花灯节?是不是有好多好看的灯?还有好吃的?”
谢玄宸瞧着他眼里的光,唇角微扬:“自然是有的,各色花灯不计其数,还有糖画、糖葫芦,皆是城里稀罕物。”
“那可好!”江十二一下子来了精神,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上了,步子都轻快了些,“到时候可得去瞧瞧,最好再买两串糖葫芦!”
云汐浅笑颔首:“听闻岭玉城的河灯最是别致,届时放一盏河灯,倒也有趣。”
沈祈安亦附和:“久闻岭玉花灯盛名,此番正好赶上,倒是机缘。”
顾砚尘望着几人神色,眼底笑意渐浓,重新抬步前行,步伐依旧徐缓:“既如此,那便慢些走,待入城安顿妥当,正好赶得上花灯节。”
官道旁丛生着半人高的野蒿,晚风一吹便簌簌晃荡。
江十二捧着兔儿灯,忽然眼睛一亮,挣开众人往蒿丛边窜,嘴里轻呼:“你们快看,好可爱的兔子!”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蒿丛下卧着只雪白小兔,绒毛蓬松得像团云,正啃着沾露的青草,红宝石似的眼眨了眨,模样娇憨得紧。
江十二心痒得厉害,猫妖本就对这类软萌小兽格外上心,当即蹲下身,指尖慢慢凑过去,想摸那顺滑的绒毛。
“不可碰!”
一声清脆稚嫩的喝止陡然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颗小石子破空飞来,“咚”地落在小兔身侧,惊得那雪白身影猛地一蹿,后腿蹬地,转眼窜进密不透风的蒿丛里,没了踪影。
江十二的手僵在半空,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回头瞪着声音来处:“谁呀!好不容易见着只好看的兔子,都被你吓跑了!”
只见一道小小的玄色身影从树后走来,看着不过七八岁孩童模样,一身玄色短打,头发软软贴在额前,左耳尖缀着撮黑绒毛,身后晃着条蓬松的玄色小短尾,跑起来一颠一颠。
他跑到几人面前,小脸绷得紧,一双黑亮的眼透着认真:“不是故意吓它,是这山里的所有动物都有剧毒,碰不得的!”
江十二愣了愣,随即撇嘴:“骗人!方才那兔子看着干干净净,哪有什么毒?”
徐平安急得都快跺脚了,小尾巴晃得更急:“真的有毒!这山灵气驳杂,草木动物都沾了瘴气,寻常人碰了要烂手,便是妖精沾了也得难受几日,方才那是只兔妖,沾了瘴气毒性更甚!”
顾砚尘缓步走上前,打量着眼前眉眼俊朗的小娃娃,见他周身透着淡淡的神威又带有一丝妖气,虽稚气未脱,却绝非寻常,沉声问道:“此言当真?敢问你是何人?”
徐平安挺直小小的身子,抬手抱了个不伦不类的拳,声音清脆却透着几分威严。
“我乃这座山的守护神,名唤徐平安即可,是这山川草木精怪的主事。方才见你等同伴要碰那兔妖,才急忙出声制止。”
谢玄宸挑眉,指尖轻叩剑柄:“守护神?”
说道面前的犬神便消失不见,正当江十二疑惑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对”
众人向后望去,正是刚才那个犬神,只是造型变了点,动物的样貌不见了。
江十二:“你...你刚才不是在这吗”
徐平安骄傲的叉了叉腰:“守山久了便能凝出幼形”
沈祈安忍不住失笑:“原来如此,倒是稀奇竟能凝出这般模样。”
云汐看着他眼底添了几分柔和:“多亏你及时提醒,不然十二怕是要遭殃。”
徐平安闻言更得意了:“我护着这山好些年了,什么都清楚!你们要去哪里,这一路还有瘴气和精怪,我熟得很,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
这话刚落,江十二立刻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
“不行不行!我不答应!”
徐平安愣了,黑亮的眼满是困惑:“为什么?我能护着你们,还能给你们指路呢。”
江十二梗着脖子,猫妖的小性子上来了,哼声道:“因为你是狗!我是猫,猫从来不跟狗玩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忍俊不禁。
云汐无奈揉了揉江十二的发顶:“十二,徐平安是山神,并非寻常犬类,况且他好心护路,怎好拒人?”
谢玄宸亦笑道:“猫犬虽素有不合,可徐平安乃是好意,不必这般较真。”
徐平安转头看向江十二:“我就跟着你们,帮你们指路,还能帮你们打坏妖精”说着还凑上前。
江十二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软了几分,可还是别扭地别过脸:“我才不要……”话没说完,想起方才徐平安救了自己,若是真碰了那有毒的兔妖,指不定要难受多久,心里的别扭又散了些。
江十二纠结了半晌,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允许你跟着我们,但是你不许凑我太近!”
徐平安瞬间笑起来,眉眼弯成小月牙。
江十二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却悄悄放慢了脚步,等着徐平安跟上来。
徐平安连忙小步追上,走在江十二身侧,絮絮叨叨说着山里的趣事,又叮嘱几人:“前面那段路有瘴气,踩着石头走就没事,还有溪边的草也碰不得,沾了要痒好几天……”
顾砚尘几人跟在后面,看着前头一猫一狗的身影,皆是会心一笑。
晚风轻拂,官道旁的野蒿沙沙作响,远处城门的灯火愈发清晰,徐平安清脆的叮嘱声混着江十二偶尔的哼唧声,倒给这暮色归途添了几分鲜活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