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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尘玦引·大妖身死 世间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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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丝丝缕缕地消散在风里。
眼前的景象陡然变了——不再是树林,而是那座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老捉妖阁。
朱红的木漆褪了色,飞檐上落着薄薄的尘,庭院里的青石地砖被踩得光滑,墙角的兰草长得正盛。
谢玄宸的脚步像是被钉住了,目光怔怔地落在庭院中央。
他的爹爹谢老阁主,一身藏青色劲装,手持一柄长剑,正迎着晨光练剑。
剑锋划破空气,带起簌簌的风声,一招一式沉稳有力,还是记忆里那副英挺的模样。
他的娘亲谢夫人,穿着素色的襦裙,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温柔地落在练剑的人身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铮——”
长剑归鞘的轻响响起,谢老阁主收了势,转头的瞬间,目光撞上了站在院门口的他。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骤然软了下来,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
他大步走过来,廊下的谢夫人也跟着起身,脚步轻快,眼里满是惊喜。
“宸儿?”
谢老阁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粗糙的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熨帖得谢玄宸鼻尖一酸。
谢夫人站在一旁,眼眶微红,伸手想碰他的脸,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轻缩了回去。
谢老阁主仔细打量着他,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看着他眉宇间依稀的自己的影子,看着他一身风尘却依旧挺直的脊梁,忽然笑了,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骄傲:
“我儿长大了,还是跟爹爹一样帅气。”
一句话落下,谢玄宸紧绷的弦骤然断了。
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爹娘,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青石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喊一声“娘”,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有眼泪,越流越急。
爹娘的声音还带着笑意,温温软软地在耳边打旋,谢玄宸甚至能闻到娘鬓边那缕淡淡的皂角香。
可那声音说着说着,就轻了,淡了,像被风卷走的絮。
他还沉浸在重逢的暖意里,指尖都带着颤,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爹?娘?”
谢玄宸下意识回头,温柔的眼神瞬间被惶恐撕碎。
庭院里空荡荡的,廊下的竹椅还在,爹的长剑斜斜靠在石桌旁,娘没看完的书卷还摊开着,可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却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爹!娘!”
他慌了,在庭院里团团转,脚步踉跄,袍角扫过墙角的兰草,惊起几只飞虫。
阳光还是那样暖,落在身上却带着刺骨的凉。
就在他心慌意乱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庭院中央——
那里站着小小的自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正仰头看着面前的爹爹。
爹还是记忆里年轻的模样,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握剑的姿势,剑锋映着小小的他,也映着爹温和的眉眼。
“握剑要稳,心要静,咱们谢家的儿郎,从来都不能怕。”
爹的声音清晰得不像话,落在耳里,却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谢玄宸的心里。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一幕,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喉咙里堵着的哽咽,终于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昏沉的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谢玄宸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僵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
他猛地抬眼,只见记忆里的老捉妖阁早已变了模样。
朱红的门楣被撞得歪斜,廊下的灯笼碎了一地,青石地砖上溅着点点黑红的血渍。
“宸儿,躲好!”
一声暴喝炸在耳边,谢玄宸下意识回头,就看见爹爹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扑来,手中七星斩妖剑嗡鸣着出鞘,剑光如练,直直劈向他身后悄然逼近的几只大妖。
妖气翻涌,獠牙森然,那些面目狰狞的妖物嘶吼着扑来,却被谢老阁主一剑一个,狠狠钉在地上。
腥风扑面,谢玄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没从这剧变里回过神,手腕就被爹爹粗糙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拖着他往身后的房屋奔去。
“爹——!”
谢玄宸浑身发抖,愣怔的神思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那些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是这一天。
是妖潮突袭捉妖阁的那一天。
是爹爹为了护住他,以命相搏的那一天。
“爹爹!我求你!”谢玄宸猛地回神,反手死死抓住爹爹的衣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快走!我已经长大了!我能保护好自己!你带着娘走啊——”
谢老阁主脚步一顿,低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欣慰与疼惜。
他粗糙的掌心抬起,轻轻抚过谢玄宸哭得通红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孩子。”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骤然传来。
谢玄宸只觉胸口一滞,整个人被狠狠推进了屋里,“砰”的一声闷响,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还没等他扑过去,一道淡金色的结界便笼罩了整间屋子。
“爹!爹!”
谢玄宸疯了似的拍打着门板,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喊,可门外的回应,只有兵器碰撞的脆响、妖物的嘶吼,还有爹爹一声比一声沉闷的闷哼。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那层笼罩着屋子的淡金色结界,也一点点黯淡、消散。
屋里的哭声早已停了,只剩下谢玄宸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目光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过去,指尖颤抖着推开了门。
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涌进来,天光惨淡。
庭院里,妖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而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有了声息。
谢玄宸的脚步像是生了根,每一步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红着眼眶,朝着庭院中央那两具倒在血泊里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去,耳边的风声、血腥味,全都化作了爹娘最后温柔的低语,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盘旋。
“爹——娘——”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住了视线,连脚下的血渍都看不清。
就在他即将扑过去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宽大而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的粗糙茧子,力道沉稳得不容挣脱。
顾砚尘站在他身后,玄色衣袂被风掀起一角,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谢玄宸的耳膜:
“我知道你的心情,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先出去。”
谢玄宸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挣扎着想要往前冲,手腕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疼得他骨头都在发颤。
他侧过头,眼神死死地盯着顾砚尘,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与疯狂,像是要将这具躯壳里的所有情绪都倾泻出来。
可顾砚尘的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是能压下所有的歇斯底里。
那句“我们要先出去”,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破了眼前这层虚假的幻境。
谢玄宸的挣扎渐渐停了。
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庭院里那两具熟悉的身影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现实的冰冷,顺着顾砚尘的指尖,一点点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可那份蚀骨的疼,却真实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在这死寂的庭院里,碎得一塌糊涂。
眼前老捉妖阁的场景烟消云散,顾砚尘指尖凝起一道清冽的灵力,径直点向谢玄宸眉心。
“嗡——”
淡淡的金光自谢玄宸额间散开,那些缠绕在他周身的幻境气息,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大半。
“斩缘布下的幻阵,以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为引。”顾砚尘的声音依旧沉稳,目光扫过周遭渐渐扭曲的庭院,“再沉溺下去,神魂俱灭。”
石桥的雾霭还在袅袅浮动,顾砚尘指尖的灵力丝绦稳稳缠在云汐腕间,他与谢玄宸的身影便如两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云汐的梦境里。
入目是一片浩渺的水路,水波澄澈如镜,映着漫天的云影,云汐素白的裙裾拂过水面,竟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她缓步前行,脚下的水路像是没有尽头,直到一片灼灼的梅林突兀地撞进视野,红梅压枝,冷香扑面,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梅林中央,立着一道素衣身影,青丝如瀑,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正静静地望着她。
云汐的脚步顿住了,心头漫过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她蹙着眉,轻声问:“你是谁?”
那女子闻言,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勾住面纱的一角,轻轻一扯。
白纱飘落,露出一张与云汐分毫不差的脸,眉峰的弧度,眼尾的痣,甚至连唇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倔强,都像是从一面镜子里拓印出来的。
云汐猛地后退一步,脚下的水面微微震颤,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颤:“你……怎么跟我长的一样?”
女子望着她,眼底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怅惘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是风拂过花瓣:“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你到底是谁?”云汐的声音更颤了,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女子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透了岁月的沉静与悲凉,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云汐的耳中,也落在暗处顾砚尘的心上:“我乃汐瑶神女。”
“汐瑶……”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顾砚尘尘封了九千五百年的记忆。
他站在梅林的暗影里,玄色的衣袂被风掀起一角,手中的酒壶不知何时已被攥得滚烫。
他望着那道素衣身影,望着那张与云汐一模一样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是她。
顾砚尘目光一皱,觉得面前的汐瑶有些古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云汐身上,看着她眼底的震惊与茫然,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玄宸站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而破碎,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询问,却又在触及顾砚尘眼底那翻涌的痛楚时,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梅林深处,汐瑶神女望着云汐,眼底的悲凉更浓了:“有些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劫难。”
云汐:“你什么意思”
汐瑶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无奈与了然,“你是神女转世,身负净化世间邪祟的使命,而他是千年狼妖,是妖族至尊,你们的血脉里,本就刻着天堑鸿沟。”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云汐,眼底的悲悯像一层薄薄的雾,“你可知,自身何以失却神力?”
汐瑶望着云汐,眼底的悲凉化作一抹不容抗拒的牵引,她缓缓伸出手,素白的指尖在空濛的水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云汐,向前走,我便告诉你”
一步之遥的距离,像是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云汐的脚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缠缚,竟真的不受控制地,朝着那道素衣身影微微抬起。
“不要动!”
一声沉喝骤然划破梅林的静谧,带着九千年未散的戾气与惶恐。
顾砚尘的身影如一道玄色闪电,从暗影里疾射而出,指尖的灵力丝绦猛地绷紧,死死拽住云汐的腕间。
他周身的妖气翻涌如潮,玄袍猎猎作响,狼瞳里的红芒几乎要灼穿眼前的虚妄。
汐瑶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原本沉静的眸子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她厉声斥道:“顾砚尘!此乃神女宿命,岂容你插手!”
“宿命?”顾砚尘冷笑,声音里的痛楚与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抬手指着面前的素衣身影,字字如刀,劈裂了那层完美的伪装
“你也配谈宿命?”
他的目光扫过云汐的脸,语气陡然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云汐,看清她!这不是什么汐瑶,她是斩缘!”
“斩缘?”云汐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顾砚尘,腕间的灵力丝绦传来他掌心的温度,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谢玄宸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望向那道素衣身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与骇然。
顾砚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继续道:“这梦境里的一切,都是为你量身打造的陷阱,它化作汐瑶的模样,引你靠近,而这斩缘真正的目的,是让你在这虚妄的重逢里,主动与她触碰!”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梅林的水汽冻结:“只要你敢向前一步,与她有半分身体接触,这斩缘杀阵便会瞬间启动,以你神女的血脉为引,以你对故人的执念为薪,将你的三魂七魄,烧得灰飞烟灭!”
“不可能!”原本与云汐一模一样的脸,竟在这一刻开始扭曲。
她周身的素衣寸寸碎裂,露出里面漆黑如墨的衣袍,原本沉静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顾砚尘,你休要胡说!云汐,不要信他!他是妖,他只会害你!向前走,只要你过来,你就能重拾神力,就能成为真正的神女!”
云汐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梅林的风陡然变得狂躁,卷起漫天残红,那道扭曲的身影却突然静了下来。
脸上的狰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冷笑。
她不再伪装汐瑶神女的沉静,声音里满是淬了毒的怨毒,字字如针,刺向云汐与顾砚尘:“既然你们已经看穿了我的阴谋,那便没什么好装的了。”
她周身的黑气翻涌如潮,原本与汐瑶一模一样的面容慢慢消失在眼前。
“神女的魂魄,千年难遇;狼妖的执念,更是世间最烈的薪火。今日算你们运气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骤然震颤。
浩渺的水路开始扭曲,澄澈的水面翻起黑色的漩涡。
灼灼的梅林迅速枯萎,红梅化作飞灰,散入虚空。
眼前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碎。
眼前的景象陡然切换——
云汐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桥面上。
云汐走到沈祈安的面前,云汐将手抵在她的眉心,顾砚尘和谢玄宸在一旁助阵却没跟云汐一起进入沈祈安的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