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尘玦引·大妖身死 世间安宁 ...
-
寒意是从指尖漫上来的。
沈祈安睁开眼时,后山的银杏树下,金黄的叶瓣簌簌落着,像一场不会停的雨,踩在脚下,软得像云。
风里飘着糖糕的甜香。
她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石桌边,坐着一道青衫身影。
少年眉眼温润,正低头用帕子擦着一块桂花糖糕,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
是沈川。
“阿祈,”沈川抬头,笑意像化开的春水,眼底盛着她记忆里最清晰的温柔,“怎么站在那里?过来,看哥刚给你买的桂花糕,还是你最喜欢的那家。”
沈祈安的脚步像被钉住了。
她一步步走过去,膝盖发软,几乎是跌坐在石凳上。
桌上的糖糕还冒着热气,沈川将擦干净的那块推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温温的,带着熟悉的暖意。
“哥……”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你怎么在这里?”
沈川没回答,只是抬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的掌心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她,“阿祈最近又瘦了,”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却又满是心疼,“是不是又忙着捉妖,忘了吃饭?”
沈祈安用力点头,又用力摇头,泪水掉在糖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说,哥,我好想你,想说,这几日的趣事;想说,我遇到了几个很好的人。
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句哽咽的:“哥,我想你了。”
沈川沉默了片刻,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阿祈,”他轻声说,眼底的温柔化作了一道坚定的光,“哥哥一直都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这世间的缘,从来都不是天定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阿祈,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只要你想,哥哥就会在你身后,护你一世周全。”
风忽然大了起来,银杏叶疯狂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雪。
沈川的身影慢慢消散,他的青衫渐渐融进漫天的黄叶里,只有那温柔的笑容,还清晰地印在沈祈安的眼底。
“哥!”沈祈安猛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她慌了,整个人扑过去,却只抱住了一团带着他气息的风,“哥,你别走!不要丢下我!”
沈祈安正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梦里糖糕的甜意,眼前的景象却骤然扭曲。
熟悉的青石板路化作漫天流萤,金黄的银杏林被一片氤氲的粉雾取代,雾中飘着细碎的白色花雨,脚下是柔软得像云朵的草地,远处隐约有溪流潺潺,却听不清源头在哪里。
天地间都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梦幻得让人睁不开眼,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哥哥身上特有的银杏清香。
沈祈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她擦干眼角未干的泪水,循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望去。
粉雾的尽头,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宽袖垂落,发梢微扬,背影挺拔而温润,正静静望着远方的花雨。
那轮廓,那姿态,甚至连风吹起衣摆的弧度,都和记忆里的沈川一模一样。
“哥……”
一声哽咽的呼唤冲破喉咙,沈祈安疯了似的向前跑去,裙摆扫过脚下的云草,带起一片细碎的光。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丝毫没有减慢她的脚步。
半年了。
整整半年,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个背影,却每次都抓不住。这一次,他就站在那里,触手可及。
近了,更近了。
她终于跑到那道身影身后,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青衫,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不敢用力,怕这又是一场易碎的梦。只是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哥,我好想你……”
青衫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熟悉的脸,映入沈祈安的眼帘。
眉眼温润,唇角含笑,眼底盛着她记忆里最温柔的光。
鼻梁的弧度,嘴角的痣,甚至连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都和沈川分毫不差。
“阿祈。”
他开口,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清泉,落在她的心上。
沈祈安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贪婪地吸着那股熟悉的银杏香。“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怀里的人没有动,只是轻轻抬手,放在她的发顶。动作很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沈祈安的心,却突然沉了下去。
不对劲。
他的手掌很暖,却没有记忆里那层因练剑而生的薄茧。
他的声音很像,却少了一丝少年特有的清朗,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蛊惑;他的怀抱很安稳,却没有那种让她无比安心的、哥哥独有的气息—。
那股气息里,本该藏着捉妖师的灵力,藏着阳光的味道,而不是现在这样,只有一片虚无的、刻意模仿的清香。
沈祈安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哥,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怀里的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柔,眼底的光却骤然变了。
原本温润的眸子,逐渐冰凉下来,嘴角的弧度越扬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诡异。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沈祈安的脸颊,指尖划过她的泪痕,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傻妹妹,”他开口,声音还是沈川的声音,语气却彻底变了——冰冷、阴鸷,带着一种玩弄猎物的戏谑,“你就这么想他吗?”
沈祈安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你不是我哥!你是谁?”
“我是谁?”青衫身影歪了歪头,笑容越发诡异。
他周身的青衫开始翻涌,粉雾中的花雨骤然变成了黑色的飞絮,天地间的梦幻色彩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那张与沈川一模一样的脸,在指尖划过的地方,缓缓泛起一层黑色的涟漪,像是水面的倒影被打碎,却又很快恢复原状。
“我是沈!川!啊。”
他笑着,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沈祈安的耳中,带着刺骨的寒意。
“是你日思夜想的‘哥哥’,是你心头最深的执念,是能让你不顾一切,甘愿沉沦的——杀阵。”
沈祈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她猛地后退,脚下的云草瞬间化作尖锐的荆棘,刺破了她的裙摆,划伤了她的脚踝。
她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一次,却不再是思念,而是彻骨的恐惧与绝望。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用沈川的皮,裹着最歹毒的心,蛊惑着她的人心,撕裂着她的执念。
而她,竟真的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栽了进去。
荆棘刺破脚踝,鲜血染红了脚下的云草,沈祈安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口的钝痛早已盖过了一切,像有一把淬了冰的刀,正一下下剐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沈川”,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猩红的贪婪与戏谑。
那熟悉的银杏香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臭的、令人作呕的黑气,从他周身源源不断地溢出。
沈祈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的魂!他是不是还有残魂在你手里?”
斩缘闻言,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残魂?”他轻笑一声,声音里的冰冷几乎要将这方天地冻结,“沈川那小子,一年前就该魂飞魄散了,若非他临死前,用本命灵力给你留了个玉佩,连这缕让你执念不散的念想,都留不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祈安腰间那枚暗红流苏的玉佩,眼底的猩红更盛。“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呢,阿祈。”
“多谢我?”沈祈安猛地一怔,眼底满是不解与愤怒。
“是啊。”斩缘向前一步,周身的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他的身影在黑气中忽明忽暗,那张与沈川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显得无比狰狞,“若不是你这半年来,日夜用自己的灵力滋养这枚玉佩,若不是你对沈川的执念深到骨髓,我又怎么能轻易凝聚出这具让你无法抗拒的皮囊?”
他抬手,指向沈祈安的胸口,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以为这方天地是怎么来的?这是你的执念所化,是你心底最深处的渴望,而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你把这渴望变成了最歹毒的陷阱。”
“你看,”他轻笑一声,掌心缓缓摊开,一团雾在他掌心凝聚,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枚破碎玉佩的轮廓,正是沈川当年送给她的那枚玉佩。
“这枚铃,是你哥的执念,也是你的软肋。如今,它就是我斩灭你神魂的最好武器!”
沈祈安的瞳孔骤然缩紧,她下意识地捂住腰间的玉佩,却感觉到铃身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像是要烧穿她的皮肉,融进她的骨血里。
“不——!”
她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早已被荆棘牢牢缠住,动弹不得。
那些荆棘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向上蔓延,冰冷的刺尖刺破她的肌肤,钻入她的血脉,贪婪地吸食着她的灵力。
斩缘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笑得越发得意。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的黑色雾气化作一道利刃,直指沈祈安的眉心。
“沈川用自己的命,护了你一次。”他的声音里满是残忍的快意,“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你!”
“你的执念,你的软弱,你对沈川的所有思念,都是我最好的养料,今日,我便斩了你的缘,灭了你的魂,用你的血脉,补全我自身的力量!”
黑色利刃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着沈祈安的眉心疾射而来。
沈祈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脚下的荆棘上,瞬间蒸腾成一缕白烟。
就在黑色利刃即将触碰到沈祈安眉心的瞬间,玉佩突然震了几下。
那玉佩带着一股温暖的灵力,瞬间冲破了周围的黑气。
沈祈安腰间的玉佩,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暗红的流苏无风自动,化作一道红色的光盾,牢牢挡在了她的面前。
黑色利刃撞在光盾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碎裂成无数道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斩缘猛地后退一步,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震惊与愤怒。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不可能!这枚玉佩明明已经被我污染了!怎么会……”
沈祈安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金光从玉身源源不断地溢出,温暖的灵力顺着她的血脉,流遍全身,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荆棘,瞬间被金光灼烧殆尽,化作飞灰。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护心铃中传来,清晰地落在她的耳中。
那声音温润而坚定,带着她记忆里最清晰的温柔,却又多了一丝历经岁月的沉稳。
“阿祈,醒醒。”
“哥?”沈祈安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狂喜,“是你吗?哥,真的是你吗?”
玉佩的金光更盛了,一道模糊的青衫身影,从铃身中缓缓浮现。
那身影虽然虚幻,却依旧挺拔而温润,正是沈川!
“是我,阿祈。”沈川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阿祈,快醒醒”
斩缘看着突然出现的沈川,气得浑身发抖。
他周身的黑气翻涌如潮,声音里满是歇斯底里的愤怒:“沈川!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他猛地抬手,掌心凝聚出一道比之前更粗更黑的利刃,朝着沈川的残魂疾射而去。
“哥,小心!”沈祈安失声尖叫,想要冲上去保护他,却被沈川用灵力牢牢按住。
沈川回头,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别怕,阿祈。”
话音落下,沈川的残魂突然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了玉佩中。
玉佩瞬间爆发出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一道巨大的金色玉影,从玉佩身中缓缓升起,悬浮在沈祈安的头顶。
“斩缘,你以执念为饵,以皮囊为诱,妄图斩灭他人之缘,吞噬他人之魂。”玉佩中传来沈川冰冷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声令下,金色铃影猛地砸向斩缘。
斩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见计划败落,便撒腿就跑。
随着斩缘的消失,这方由执念所化的天地,开始迅速崩塌。
粉雾消散,花雨飘落,脚下的云草化作青石板路,远处的溪流变回了捉妖阁后山的银杏林。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漫天流萤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里,脚下柔软的云草瞬间凝成青石板路,耳畔的诡谲风声也被潺潺流水取代。沈祈安踉跄着后退一步,脚踝的刺痛还未褪去,抬眼望去——
是望仙桥。
“祈安?”
云汐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浓浓的疑惑。
顾砚尘的狼瞳微微一缩,玄袍下摆无风自动。
他敏锐地察觉到沈祈安周身残留着斩缘的黑气,却又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灵力包裹着,那灵力熟悉又陌生,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气息。
云汐快步走上前,眉头紧蹙:“你可有不适”
沈祈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腰间的护心铃,指尖轻轻拂过铃身,那上面还残留着哥哥掌心的温度。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我没事,我在幻境里,看到我哥了。”
“沈川?”云汐瞳孔骤缩,脸上的疑惑更浓了,“可是……斩缘不是化作你哥的模样,蛊惑你吗?”
“不。”沈祈安用力摇头,“不是斩缘,是他,是真真实实的沈川。”
她伸出手,紧紧攥住腰间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斩缘化作我哥的样子,设下陷阱,想引我靠近,取我神魂。”沈祈安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穿透了生死的坚定,“就在他的利刃即将刺穿我眉心的那一刻,是哥救了我。”
“他从玉佩里出来了。”她低头看着那枚玉佩,眼底满是温柔的光,“他的残魂一直都在这玉佩里,一直都在我身边”
云汐怔怔地看着沈祈安,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自己在幻境里见到的汐瑶神女,想起顾砚尘九千年的执念,突然明白了沈祈安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跨越生死的羁绊,是无论过了多久,无论经历多少劫难,都永远不会消失的守护。
顾砚尘的狼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望着沈祈安腰间的护心铃,想起了九千五百年前,他没能护住的汐瑶。
而沈川,却用自己的残魂,护了沈祈安一次又一次。这份守护,比任何力量都要强大。
谢玄宸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沈祈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他一直都在。”
沈祈安用力点头。
她握紧了玉佩,抬头望向望仙桥的尽头,眼底的苍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取代。
是啊,哥哥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