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尘玦引·大妖身死 世间安宁 ...
-
徐平安的手刚搭上赵老爷的后领,廊外的阴影里,那尊一直静立的黑雕像突然动了。
它周身裹着浓稠的黑气,像一道劈面而来的闪电,直扑徐平安的后心。
顾砚尘:“小心!”
几乎是话音落地的刹那,顾砚尘抬手,指尖凝着一点幽绿的光。
他唇瓣轻启,一道极短的咒诀溢出,那光便化作一张无形的网,骤然罩住了黑雕像。
时间像是被硬生生掐断了。
黑雕像僵在半空,周身的黑气凝滞成细碎的光点,连带着徐平安扬起的手、赵老爷惊恐瞪大的眼,都定在这一刻,纹丝不动。
夜风还在吹,烛火还在摇,唯独这一方天地,静得诡异。
徐平安眨了眨眼,先惊后奇,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扭头看向顾砚尘,“顾砚尘,这是什么咒法?也太神了吧!”
顾砚尘收回手,指尖的幽绿光散去,他垂眸看着那尊被定住的黑雕像,漫不经心地扯了个谎:“不过是瞌睡咒,让它安分睡会儿罢了。”
这话荒唐得离谱,徐平安愣了愣,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玄宸在一旁嗤笑出声,抱臂靠在廊柱上,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就听他吹吧,什么瞌睡咒,我看是唬人的把戏。”
顾砚尘没理会他的调侃,指尖再次微动。
方才那道幽绿的光骤然暴涨,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绞碎了那尊黑雕像。
黑气四散,碎石簌簌落在地上,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与此同时,床榻上的斩缘猛地睁开眼,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痛难忍。
他霍然坐起身,目光穿透窗棂,落在赵家祠堂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顾砚尘——你又坏我好事!”
顾砚尘眉头一皱,感受到了斩缘的气息,语气缓慢且沉重:“他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
赵老爷被绑在椅子上,徐平安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我说姓赵的,为了利益连自己女儿都不要了是吗”
赵老爷连忙摇头:“你误会了,哪有自己父母不要自己儿女的”
江十二开口,语气满是阴阳:“当然是你啊,为了利益将自己的女儿送入火海”
赵老爷一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瞪着江十二:“你这小孩,别给我口出狂言”
江十二吓的连忙躲到了谢玄宸的身后。
谢玄宸:“别怕”
一旁的徐平安身子也往谢玄宸那侧了侧。
徐平安:“你这死老头,说话就说话,急什么,小心心脏啊,你被气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顾砚尘带着沉稳的语气,缓缓的蹲下了身:“我没时间跟你耗,告诉我,”,顾砚尘手捏住了赵老爷的下巴,“你们明天的行程”
顾砚尘周身的气息把赵老爷振的话都不敢说,一直在咽口水。
雕花描金的梳妆台前,赵灵月端坐着。
菱花镜里映出她一身水红绣裙,鬓边簪着的赤金步摇还未绾好,身后两个丫鬟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鬓发。
发丝如瀑,被梳齿分作两股,眼看就要挽成繁复的同心髻,赵灵月却忽然抬手,按住了丫鬟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重得惊人。
“出去。”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两个丫鬟皆是一愣,手里的梳子险些掉在地上。
其中一个丫鬟嗫嚅着开口:“小姐,老爷吩咐了……要奴婢们守着您绾好发髻,时辰一到,就得……就得送您上轿。”
“我说出去。”赵灵月猛地回头,眼底泛红,往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你们若再不走,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妆镜上。”
她这话不是说笑,身子已经微微前倾,额头堪堪抵着镜面冰凉的边缘。
丫鬟们脸色煞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她们是赵家的家生奴,老爷的话不敢违逆,可小姐这以死相逼的模样,又实在叫人揪心。
“小姐……”
“我答应你们,”赵灵月闭上眼,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执拗。
“时辰到了,我自会出去,绝不误了和亲的吉时,你们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丫鬟们咬咬牙,终究是不敢真的逼死小姐,只得福了福身:“那……奴婢们就在门外候着,小姐有事,随时唤我们。”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花枝的簌簌声。
赵灵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
镜里的少女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本该是豆蔻年华最好的模样,此刻却面色苍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绝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到心底。
“爹爹……”
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哽咽,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为了赵家的永世荣华,就要把我亲手献祭给那吃人的李家!
就在这时,镜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叠叠地漾开。
赵灵月猛地睁大了眼,惊得后退半步,撞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轻响。
镜面的涟漪还在轻轻晃着,顾砚尘的声音却不是从镜中传来,而是响在赵灵月身后,清清淡淡,却惊得她浑身一颤。
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
顾砚尘几人负手立在屏风旁,衣袂被夜风拂得微扬,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的悲悯。
赵灵月惊得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妆台上,胭脂水粉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声音都在发颤:“你们……你们是何人?”
云汐上前一步,眉眼温和,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着她:“赵小姐不必惊慌,我们无意伤你。”
谢玄宸听得不耐,撇嘴道:“总而言之,你爹被人骗得昏了头,你要是真上了那轿子,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顾砚尘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漫不经心道:“卯时启程,还有两个时辰,你若想活,便信我们。”
云汐:“等下我们会引开府中护卫,你只需……”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小姐,您没事吧?方才好像听见了动静。”
赵灵月浑身一僵,猛地看向门口,眼底满是慌乱。
顾砚尘眸光微敛,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云汐抬手捻诀,指尖一道微光闪过,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轻。
赵灵月定了定神,扯着嗓子扬声道:“无事,方才撞了一下妆台,你们退下吧,不必守着了。”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赵灵月才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几人,眼底的惊惶褪去几分,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你们要我做什么?”
云汐见状,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攥得发白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不必惊慌。”她声音柔缓,像落在湖面的细雨,“卯时一到,你只管按平时的样子上轿,该梳妆梳妆,该行礼行礼,半点异样都不要露。”
赵灵月睫毛颤了颤,眼底还凝着泪光:“可……可那是通往……”
“通往生路。”云汐打断她,“我们会在路上接应你,断不会让你落入斩缘的圈套。”
谢玄宸适时颔首,补充道:“轿夫是斩缘的人,你只需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不要掀轿帘,不要出声,我们自会护你周全。”
江十二:“放心,有我们在,那老妖人动不了你一根头发。”
顾砚尘缓慢的开口:“卯时快到了,梳妆吧。”
赵灵月看着眼前几人,眼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终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好。”
卯时的梆子声刚落三声,赵家的婚轿便从朱漆大门里缓缓抬了出来。
轿身描金绘彩,看着喜庆,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闷。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轿内——
“可怜见的,灵月小姐这年纪,本该寻个好人家安稳度日……”
惋惜声、叹气声此起彼伏,赵灵月却恍若未闻。
她坐在轿中,指尖轻轻掀开轿帘一角,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飞快地扫过街道两侧的茶寮、酒肆、槐树荫。
心口跳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茶寮二楼,一道素色身影站在栏杆处,冲她遥遥一笑。
是云汐。
她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温和又笃定,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无声的安抚,像是在说:相信我们。
赵灵月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几分。
她看见云汐身侧,顾砚尘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扫过轿身,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个寻常的看客。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
赵灵月握着轿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她也对着茶寮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轿夫的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着城外的望仙桥走去。
风,渐渐紧了。
轿子行至望仙桥桥头,果然停了下来。
守在桥边的几个黑衣轿夫上前,动作僵硬地要扶赵灵月下轿。
他们的指尖泛着青黑,眼神空洞得吓人,分明不是活人的模样。
赵灵月攥紧了袖中的符纸,那是云汐临走前塞给她的,指尖的凉意让她稍稍镇定。她刚要抬脚,就听见桥对岸传来一声冷哼。
“时辰到了,换轿。”
话音未落,那几个黑衣轿夫突然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桥那头,一顶纯黑的轿子缓缓抬了出来,轿帘上绣着诡异的血色纹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谢玄宸率先拔剑出鞘,剑光如练,直扑那顶黑轿:“早就等着你们这群歪门邪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顾砚尘飞身而下,指尖凝着咒诀,金光乍现,将那黑轿团团围住。
云汐紧随其后,将桥头的退路封得死死的。
江十二和沈祈安从两侧的树林里冲出来,三两下就制住了想要上前阻拦的黑衣人。
徐平安则悄无声息地落在赵灵月身侧,伸手将她护在身后,声音低沉:“赵小姐,跟我走。”
变故来得太快,桥头瞬间乱作一团。
黑轿的轿帘被剑气划破,一道阴冷的黑影猛地窜了出来。
他周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又哑又狠:“谁让你动了我的新娘?!”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赵灵月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顾砚尘看着那团黑气,眸光渐冷。
他缓缓抬手,指尖的金光愈发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寒意:“果然是你”
黑气翻涌,斩缘死死盯着顾砚尘,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顾砚尘,你又坏我好事”
谢玄宸手腕一翻,七星斩妖剑出鞘,寒光映着望仙桥的晨雾,凛冽如霜。
剑锋直指黑气翻涌的斩缘,他眉峰斜挑,语气淬着冰碴:“妖孽,拿命来!”
斩缘的视线倏地从顾砚尘身上移开,落在那柄剑上。
黑气缭绕的脸侧,竟扯出一抹诡谲的笑,声音阴恻恻的,像是毒蛇吐信:“七星斩妖剑……原来竟在你这毛头小子手上。”
谢玄宸懒得与他废话,足尖一点便要飞身而上,却被斩缘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可惜啊——”斩缘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的,尾音里满是嘲讽,“竟是柄没开光的废剑。”
谢玄宸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峰蹙起,眼底满是疑惑:“你什么意思?”
这剑是师门传下来的至宝,斩妖除魔从未失手,怎么会是没开光的废剑?
一旁的顾砚尘眸光微沉,指尖悄然收紧。
他自然知道这七星斩妖剑的秘辛,只是从未对旁人提起过。
斩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声愈发刺耳,回荡在桥面上空:“怎么?他没告诉你?”
他缓缓抬手,黑气凝聚成指,点向那柄剑,“七星斩妖剑,剑如其名,需得斩杀七个大妖,以妖丹灵力淬炼剑身,方能激活真正的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玄宸,最终落在顾砚尘身上,语气狠戾又戏谑:“而这七只大妖里,必须有顾砚尘。”
这话如惊雷炸响,徐平安几人皆是一惊。
谢玄宸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握剑的手更紧了:“胡言乱语!我这剑斩过的妖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何须什么狗屁开光!”
谢玄宸懒得再听他妖言惑众,手腕一沉,七星斩妖剑的寒光便劈开晨雾,直逼斩缘面门:“少说废话,看剑!”
斩缘却不躲不闪,只是歪着头,笑得愈发阴恻恻:“急什么?你若不信,大可问问顾砚尘啊。”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顾砚尘与谢玄宸之间来回游移,像极了挑唆的鬼魅。
谢玄宸的剑尖骤然停在半空。
他的视线猛地偏过去,落在顾砚尘身上,却又没敢真的与他对视,只死死盯着他胸前的衣襟,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顾砚尘,你别听他信口雌黄!”
这话听着是说给顾砚尘,实则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爹将剑传我时,只说此剑需以正气养之,斩尽妖邪,何曾提过什么斩杀七大妖、最后一个是顾砚尘的鬼话?”
顾砚尘站在晨光里,衣袂被风拂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斩缘歪着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耳朵,那动作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顽劣,笑意却愈发疯癫,像是淬了毒的蜜糖。
“啧,没意思。”他啧了一声,黑气陡然翻涌,将整个人裹成一团看不清的浓雾,“不陪你们这群小娃娃耗着了,反正……”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底。
“时辰一到,我们自然会再见。到那时……”
浓雾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黑气,消散在晨雾里。
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带着说不出的阴恻恻,在桥面上空回荡不休:
“顾砚尘,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风卷着残雾掠过望仙桥,桥头的黑气彻底散尽,只余下满地狼藉。
谢玄宸握着剑的手还在抖,剑身嗡嗡作响,像是在应和着方才那句狠话。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砚尘,眼底的惊疑还未散去,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顾砚尘望着斩缘消失的方向,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