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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塞上秋深 塞上秋深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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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年暮春女帝禅位,怀瑾登极改元以来,朝堂气象一新。新政推行两载,均田令已见成效,北地流民多归故里;女子科举连开两科,取中进士一十七人,朝中朱紫之间,巾帼身影愈发多了。怀瑾宵衣旰食,日渐消瘦,却把个永宁江山打理得如日中天。只是帝位愈高,与燕绥相见愈疏。宫规森严,白日的燕绥是太医院最勤勉的医官,只有夜深人静,那盏清韵斋的灯,才隐隐透出些许不同——那灯,往往亮着,从初更到三更,像一颗不肯入眠的心。
这日御书房内,案头奏折堆积如山。怀瑾揉了揉眉心,搁下朱笔,端起已凉的参茶呷了一口——那苦味叫她皱了皱眉。青鸾捧着一封羊皮信笺进来,那信皮粗砺,带着塞外牧草与羊皮特有的荒野气息。
“陛下,漠北汗庭遣使递来书信,乃是犹贞公主亲笔。”
怀瑾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鞣制软薄的羔羊皮,用炭黑写就的胡汉两体文字,字迹遒劲,笔锋奔放。信不长,言语直白爽朗:问她还记得去年中秋宴上那句漠北之约否;说漠北秋高马肥,草场如金,汗庭大摆秋猎宴,盼她北赴王庭,一来践约,二来观漠北秋狩;末尾又添一句,说犹浒与萧策如今在漠北日子过得“甚是热闹”,邀她不妨前来看一看。信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倒像犹贞其人。
怀瑾读罢,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将羔羊皮信递给身侧侍立的燕绥。
燕绥双手接过,垂眸细细阅毕,方从容将信笺放回案角。她今日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高挽,仍簪那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她沉思片刻,方轻声开口,语声平稳:“塞外秋气早寒,路途迢递。陛下若要北行,朝中诸事需预先排布妥当。梁侍君谙熟政务,可留京监国;苏侍君知兵,可调禁军护驾。只是塞外风物迥异中土,水土寒凉最易伤人,一应药材、御寒物件,臣先开了单子,早些预备周全。”
她说话条理分明,思虑周详,凡事总先顾及大局,再论私谊,正是一贯的端方持重。
怀瑾颔首:“卿言极是。犹贞此信,既是旧友相邀,亦关两国邦交,不可轻忽。况昔日中秋一诺,言犹在耳,朕也想看看那千里草原。”
便传下旨意:梁景之留守京师,总揽日常政务;晏清挑选三千精锐禁军,整顿车马仪仗;太医院由燕绥统筹,备齐御寒药剂、治伤丸散;礼部备好赏赐漠北汗庭的丝绸瓷器、茶叶锦缎,一一打点。
朝中老臣颇有上书谏阻的,说什么塞外苦寒、狼虎出没、万乘之躯不宜轻涉险地。怀瑾将奏章一一览过,温言下诏宽慰,只道睦邻安边乃人主本分。众臣见圣意已决,各项调度又井井有条,便也不再多言。
前后筹备半月有余。秋霜初降,长安城外木叶纷飞,旌旗猎猎。銮驾浩浩荡荡出明德门,一路向北。
车马辚辚,风物渐变。中原的阡陌桑田,渐渐换作连天衰草。越往北,天愈高,云愈淡,长风卷过,极目千里不见林木,唯有成群牛羊散落于茫茫原野。燕绥时常掀帘向外张望,见那塞外风光,若有所思。怀瑾侧首看她,见她眉眼沉静,目光悠远,心中暖意暗生。
“在想什么?”怀瑾低声问。
燕绥放下帘子,微笑道:“臣在想,此地地气苦寒,草木不长,民多畜牧,风寒骨痹之症定然不少。臣此番随驾,倒想趁便寻访几处部落,采集些塞外民间单方。若能得三两味好药,也不枉此行。”
怀瑾道:“到了汗庭,朕与犹贞说一声,允你随意游历。只是须带护卫,不可孤身涉远。”
“臣谨记。”燕绥浅浅一笑。
车马行十余日,终于临近漠北王庭。遥遥便望见一座座巨大穹庐连绵铺展于草原之上,羊毛织就的帐幕或白或褐,如云如浪。远处无数漠北骑士身披皮裘、手持弓矢列队相迎,旌旗烈烈,胡笳声声。
犹贞一身银白镶兽皮的胡服,腰悬弯刀,大步迎上前来。一年不见,她依旧高挑健美,蜜色面庞被塞外风霜吹得愈发明朗,一双眼睛亮若寒星。见怀瑾车驾停下,她快步上前,右手按胸深深躬身:“永宁皇帝陛下,果然不负旧约!”
怀瑾下了车,身上并未穿沉重帝袍,只一身月白锦缎劲装,外罩银狐大氅,从容还礼:“公主盛情,朕岂能爽约。”
犹贞目光一转,落在燕绥身上,带着几分好奇打量:“这位便是林医官罢!去年中秋远远一望,今日方得好好相见。早闻林医官仁心妙手,到了漠北,还望多多指教。”
燕绥敛衽作揖,举止温文:“公主过誉。异域风土,臣也有许多要向漠北请教之处。”
犹贞大喜,引众人入王帐。帐内极阔,地面铺满厚软兽皮,四壁悬皮毛织锦,正中篝火熊熊,铜盆中木柴噼啪作响。长案上罗列烤得油亮的整只黄羊、肥硕的烤鹿腿、各色风干果脯、马奶酒。漠北贵族男女皆着皮裘,分坐两列。
怀瑾携燕绥于上首宾位落座,青鸾侍立怀瑾身后。
不多时,帐外传来沉重脚步声。犹浒大步走入,依旧是铁塔般魁梧身躯,脸上蓄起浓密络腮胡,身披黑亮熊皮大氅。他来到怀瑾面前瓮声行礼,目光扫过席面,咧嘴大笑:“陛下远道而来!今日漠北最好的黄羊、肥驹都烤好了,只管放开吃喝!”
众人目光不自觉地跟在他身后,望向他身侧随之入席的那人,正是萧策。
这一年多塞外风霜,竟未将他磋磨得憔悴。反倒因犹浒时时顾惜,塞外肉食果物供给丰足,养得身形竟比在长安时白胖了几分。他今日着一身漠北式样的浅青细绢交领胡衫,外罩一件柔软雪白的小羊羔裘。只是那神色之间,早已不见昔日在东宫时的骄矜傲气,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不去的倦怠,面上虽敷了薄薄一层脂粉,细看眼底,仍有淡淡青黑。入座后他垂着眼帘,极少抬眼与人相视,双手安静搁在膝上。
漠北宴席规矩与中原大不相同。大块烤肉以短刀分割,马奶酒轮番斟满。席间胡笳呜咽,箜篌铮铮,胡女身着艳色舞衣旋舞盘旋。
酒过数巡,怀瑾浅酌几口便不再多饮。燕绥坐在她身侧,多半时候只略略尝几样果脯,时刻留意怀瑾神色,防着塞外酒肉寒凉伤了脾胃。
座上众人吃喝正酣,唯独萧策面前案几之上,情形格外惹眼。盘盏罗列,却不见什么大块炙烤的牛羊肉,尽是葡萄、沙枣、蜜渍果干,还有几样漠北难得的中原脆瓜蜜梨,各色瓜果蔬食摆满。他极少碰酒,只取一块果子慢慢啃食,时不时眉头微蹙,一只手悄悄按在腰臀之间,坐得极不安稳,隔不多时便欠身,低声向身侧犹浒告罪,起身朝帐侧净室方向匆匆而去。来去两三回,每次从净室归来,他鬓边鬓发微微濡湿,衣衫下摆隐约带着淡淡的甜润果香,全不是帐中烤肉马奶酒的浓烈腥膻。
怀瑾看在眼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侧过头,目光轻悄地与燕绥一碰。
燕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神色依旧平和恬淡,只微微垂下眼睫,指尖轻摩案上盛放干果的银碟边缘,并不言语。
二人心中俱是明白其中缘由。犹浒生得魁梧雄健,血气极盛,房事之间不知节制。才不过一年有余,萧策本就体质文弱,哪里禁得住这般昼夜折腾?□□已然松弛,酒肉厚腻之物一旦入腹,便容易固涩不住。故而才要多食瓜果,借果物滑利,又需频频去往净室处置。那一股淡淡的果味香气,便是用来遮掩身下漏泄的秽气。
席上漠北王公贵族见得多本族内的男侍,倒也不以为奇,只偶尔一两道戏谑目光扫过,并不当众议论。
又过片刻,犹浒饮了数大碗马奶酒,酒意上涌,脸色涨得通红。他把手中啃了大半的羊骨往案上一丢,粗声道:“诸位且慢吃喝!某出去解个手!”说罢便站起身,大步朝净室方向闯去。
帐内众人依旧听乐观舞,谈笑不绝。
青鸾奉了怀瑾示意,悄悄退下,绕到帐幕侧面,恰巧行至净室那一处帐帘之外。厚厚的毡帘阻隔了内里景象,可里面的声响却清清楚楚透了出来——先是一阵粗重喘息,夹杂布料摩擦窸窣之声,紧接着便是“啪、啪”数记沉闷的拍打皮肉响声,而后传来萧策压抑不住、断断续续的呜咽低泣,呜呜咽咽,不敢放声,只能死死咬着衣袖隐忍。前后不过半柱香功夫。
毡帘一掀,犹浒大步走了出来,整理好熊皮裘衣,面上酒色更浓,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转回大帐。回头对帐下两名侍女粗声吩咐:“进去,好好给他擦洗收拾干净!”
青鸾敛了神色,悄无声息回转主帐,行至怀瑾身后,俯身压低了声音,把方才在外听闻的情景一一低声禀报。
怀瑾听完,只淡淡“嗯”了一声。她侧头,再一次看向燕绥。
燕绥恰好也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一瞬之间,彼此心意尽知。
想当年在长安深宫,萧策机关算尽,一心构陷旁人,妄图争宠夺权,到头来自己落得这般境遇,真可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的一个变数。只是转念细想,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昔日在长安,他身为东宫侍君,深陷朝堂后宫倾轧漩涡,朝不保夕,时时算计提防,一步踏错便是杀身之祸。如今虽受床笫之苦,可在这漠北王庭,再不必卷入中原朝堂诡谲。犹浒虽粗莽,不懂温存,可待他物质之上也算厚待。远离了京华那座吃人牢笼,不必日日提心吊胆怕遭暗害。福祸之间,原就难以一言道尽。
燕绥微微摇了摇头,拿起银箸,从案上取起一枚蜜渍沙枣,轻轻放到怀瑾面前的小碟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闻:“世间祸福轮转,原是难料。昔日他百计害人,如今这般光景,也算因果相循。只是肉身所受苦楚,终究是实打实的。”
她这番话,说得极平,不带半句幸灾乐祸,倒十分通达圆融,看透了世情,又存着一丝悲悯。
怀瑾看着碟中那枚色泽莹润的枣子,轻轻点头,亦低声回她:“卿卿所言甚是。祸福相依,天道循环,大抵如此。”
说话之间,净室毡帘再度掀开。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扶着萧策缓缓走回席上。他鬓发散乱,面颊潮红,眼角犹带未干泪痕,步履虚浮。坐下之后便垂着头,再不敢抬眼看人。
犹贞举起酒碗,站起身高声道:“来!今日贵客远来,且放下旁的琐事!我漠北歌舞还未尽兴,且再奏一曲!”
胡笳再鸣,箜篌铮铮。篝火噼啪,将满帐人影投在帐幕之上,明明灭灭。酒过数巡,宴饮过半。犹贞命人撤去残席,又领着怀瑾、燕绥步出大帐。
帐外暮色垂落。漠北的黄昏格外辽阔,残阳如熔金沉坠在草原尽头,漫天云霞赤红橙紫,铺展万里。长风掠过衰草,远处归牧的牛羊成群结队,点点炊烟从无数帐篷顶上袅袅升起,与晚霞融在一处。
怀瑾立在草原之上,银狐大氅被长风吹得猎猎翻飞。举目四望,万里平畴,不见层楼叠宇,不见宫墙朱门。没有奏章堆积如山,没有深宫钩心斗角,天地辽阔,心胸也开阔了几分。
燕绥立在她身侧,银白斗篷被晚风拂动,发丝几缕吹到颊边。她抬手将鬓发拢至耳后,凝望远方,轻声叹道:“好一派漠北落日。中原难得见这般苍茫气象。”
犹贞站在二人身侧,望着远方落日,爽朗笑道:“陛下,林医官,这便是我们漠北。天高地阔,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今日宴饮只是开端,往后几日,我陪你们去秋猎,去看河畔星辰!”
怀瑾望着那轮沉沉欲坠的落日,唇角漾开一抹舒展笑意:“有劳公主。”
青鸾领着一众侍卫远远守在不远处,不扰三人闲谈。
燕绥忽而想起一事,转向犹贞道:“公主,臣有一不情之请。臣闻漠北地气苦寒,民众多有风寒痹症。臣想趁这几日闲暇,往附近几个小部落走一走,替那些牧民看看病,顺便采集些塞外单方。不知公主可否允准?”
犹贞眼睛一亮:“这有何不可!林医官心善,我明日便派几个熟悉道路的勇士护送你去。”
燕绥含笑谢过。怀瑾在旁看着她,知她此行早有打算,也不多言,只低声道:“既去,带足药材,莫要走远。”
那夜宿在漠北王帐。怀瑾与燕绥各自歇息,帐中只闻帐外长风呼啸,偶尔有牧羊犬远远吠几声。燕绥在灯下整理医箱,将明日要带的药材一一清点,忽闻帐帘轻响,怀瑾披着外袍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马奶酒。
“塞外夜里冷,喝一口暖暖身子。”怀瑾将碗递过来。
燕绥接过,双手捧了,低头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到底喝不惯那酸涩的奶味。怀瑾看着她的神情,不禁轻轻笑了,接过碗,自己把剩下的喝尽。
“燕绥,”怀瑾忽而轻声唤她,声音低低的,“你说,若日后朕真能像犹贞信里说的那样,带你走遍这塞外草场,每个部落都停上十天半月,你给牧民看病,朕就坐在帐外晒着太阳看书……那该多好。”
燕绥安静地望着她。灯下,怀瑾眉目依旧英挺,可眼角已有了细碎的纹路,那是数年殚精竭虑留下的痕迹。燕绥心中某处轻轻一酸,面上却只是微笑道:“那样的日子,臣也想。可眼下,陛下还有江山,臣也是陛下江山的一部分。”
怀瑾看着她,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脸颊。
帐外的风势渐渐小了。远处似乎有人在弹马头琴,曲调苍凉,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燕绥将帐帘掖好,回身将医箱整理停当,又把明日要采的药材名录默念了一遍,方和衣卧下。
黑暗中,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羊脂玉环,触手温润,仿佛多年前那个雪夜的温度,穿越了重重宫墙与万里关山,一直暖到指尖。
次日晨光初透,燕绥便带着白芷和两名漠北勇士出了王帐。怀瑾立在帐前目送她远去,晨风拂过,卷起她衣摆一角。远处草原尽头,朝霞正铺开,像一条熔金的河流。
犹贞策马过来,在她身侧勒住缰绳,笑道:“陛下放心,我派了最好的猎手跟着,林医官走不丢的。”
怀瑾微微颔首,目光未收回,半晌才道:“公主昨日说的秋猎,定在何时?”
“明日便开围!”犹贞一扬马鞭,神色飞扬,“我漠北的秋猎,比西山围猎可野多了。陛下不妨下场试一试身手,叫他们见识见识永宁皇帝的箭法!”
怀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锋芒,唇角微弯:“好,朕明日下场。”
这正是:
塞上秋深草色黄,故人千里践重阳。
王帐且安新岁枕,药囊还载旧时方。
福祸从来如转毂,悲欢何处不牵肠。
莫道关山遥且远,一轮明月照双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