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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秋色平分 秋风起兮木 ...

  •   却说中秋宴后,漠北使团并未立即启程。女帝念及两国交好,又见犹浒、犹贞兄妹性情虽粗豪,却无歹意,便命怀瑾好生款待,带他们见识见识长安风物。怀瑾领了旨意,每日派熟悉京畿风土的官员陪同,又拨了一队亲卫随行护卫,倒把犹贞欢喜得什么似的,直说“永宁太女殿下比我们漠北的太阳还周到”。
      这日天朗气清,秋高马肥。怀瑾在城西校场设下比武大会,邀了禁军、金吾卫、各勋贵府中武艺出众的子弟,又遍邀京中善骑射的贵女,明面上说是“以武会友,共庆邦交”,暗地里却存着三分考较漠北武艺的心思——永宁以武立国,太祖女帝三尺剑定天下,后世子孙岂能在胡人面前失了威风?
      辰时刚过,校场四周已黑压压围满了人。旌旗猎猎,战鼓咚咚,场面比西山围猎还热闹三分。怀瑾一身玄色骑射服立于将台之上,腰悬龙泉剑,发束紫玉冠,眉目英挺如画。她身旁站着犹浒、犹贞兄妹,犹浒今日也换了身簇新的锦袍——只是那袍子穿在他铁塔般的身躯上,仍像个裹着丝绸的铁砧,惹得台下不少官眷掩口轻笑。犹贞却比兄长利落得多,一身窄袖胡服,腰系鹿皮蹀躞带,脚蹬乌皮小靴,发辫紧束,英气勃勃。
      “今日比武,不论出身,只论本事。”怀瑾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先比射箭,中多者胜;再比骑术,绕场三圈,先到者胜;最后比枪棒,点到为止。三局两胜,败者不必气馁,胜者本宫自有重赏。”
      鼓声一响,比试开始。
      第一轮射箭,犹贞便显出了草原女儿的本色。她使的是一张牛角弓,弓身短而沉,弦紧如铁。但见她也不怎么瞄准,弯弓搭箭,只听“嗖嗖嗖”三声连响,三支箭竟排成一线深深钉入靶心。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雷鸣般的叫好。几个禁军中的射箭好手也上场比试,有的讲究气势,有的讲究技巧,可论准头和力道,竟没一个能压过犹贞。
      怀瑾坐在台上,心中暗暗赞叹。她幼时随母皇习射,深知射箭一道,蛮力与巧劲缺一不可。犹贞这三箭看似随意,实则每一箭都巧借了风向和弓弦的张力,没有十年苦功决然做不到。轮到第二轮骑术时,怀瑾起身离席,走到马桩前解开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的河东狮子骢,马身足有八尺,鬃毛如银丝洒落。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在马上对犹贞遥遥拱手:“公主殿下,本宫与你赛一程如何?”
      犹贞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跳上自己的枣红马:“好!能和太女殿下赛马,是我们漠北人的荣幸!”
      双马并立,旗令官手中红旗一展,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出。犹贞的枣红马胜在爆发力强,起步便如一团烈火般冲在前面;怀瑾的白马则沉稳许多,不急不躁地跟在后面,四蹄翻飞却听不见什么声响。绕到第二圈时,犹贞马匹的体力开始下降,呼吸粗重起来;怀瑾却忽然催马发力,那白马如银龙般骤然加速,贴着内圈一个巧妙的切线,在最后一个弯道生生超过了犹贞半个马身。
      冲线时,犹贞落后三丈有余。她也不恼,翻身下马,拍着怀瑾的白马又惊又赞:“好马!这马在草原上可以换一百头牛!”
      怀瑾笑道:“公主的马也不差。只是这马匹在草原上奔驰惯了,不习惯沙地跑圈。若是到了漠北的旷野上,本宫未必跑得过公主。”
      这话说得得体,既赢了比赛,又给足了台阶。犹贞听了果然大悦,搂着马脖子直嚷嚷要留在长安多住几年,天天跟太女殿下赛马。
      最精彩的是第三轮枪棒。校场中央已清出空地,摆着两排兵器架,长枪、短棒、弯刀、藤牌一应俱全。犹贞挑了根齐眉铁棒,掂了掂分量,觉得趁手;怀瑾不挑兵器,只从架上取了一条寻常的长枪,在手中抖了抖枪花,试了试平衡。两人对面站定,互相行了礼,便动起手来。
      犹贞的棒法是大开大合的路数,劈、扫、挑、砸,每一招都带着草原上猎狼搏虎的狠厉,棒风呼啸,连台下看客的衣角都被吹得猎猎作响。怀瑾的枪法却是另一种路数——轻灵精准,以巧破力,枪尖如灵蛇吐信,在犹贞密不透风的棒影中寻隙而入。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十余合,竟是不分胜负。
      最后一合,犹贞一记“力劈华山”兜头砸下,怀瑾侧身闪过,枪尖顺势挑住铁棒,借力打力地往旁一带。犹贞收力不及,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怀瑾却已收枪退开,抱拳道:“公主承让。”
      犹贞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将铁棒往地上一插,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怀瑾的手腕,举过头顶,对着满场观众高声道:“永宁太女殿下,是我见过的天下第一等人物!我犹贞心服口服!”
      她嗓门极大,这一声喊得整个校场都听得见。台下先是一静,旋即爆出浪涛般的欢呼。怀瑾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发怔,却没有抽回手,反而笑着摇了摇头。这漠北公主的直率,倒让她想起了晏清少年时的影子——同样的莽撞,同样的赤诚,让人恼不得也恨不得。
      当晚庆功宴上,犹贞捧着一碗酒走到怀瑾面前。与白日校场上的张扬不同,此刻的她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踌躇,那双向来坦荡的眼睛里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诚恳。
      “太女殿下,”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草原儿女罕有的忸怩,“我明日便要随兄长回漠北了。临行前,有句话想跟殿下说——殿下别嫌我莽撞。”
      怀瑾也端起了酒碗,目光温和:“公主但说无妨。”
      犹贞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像是壮了壮胆,方放下酒碗,定定地看着怀瑾:“殿下那日中秋宴上,我求亲的话,是真心的。我犹贞这辈子没服过谁,可我服殿下。殿下能文能武,生得又好,性情又大方——这样的人,放在我们漠北,是要被所有勇士抢着求亲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知道,殿下不喜欢我。”
      怀瑾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姑娘竟有这般敏锐的心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沉吟片刻方道:“公主性情爽直,本宫十分欣赏。但本宫心中……”
      “殿下心中有人。”犹贞打断她,语气肯定而平静,没有妒意,反倒带着一种坦坦荡荡的理解,“那日宴上我虽然莽撞,后来却看明白了。殿下看那太医席上珠帘后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怀瑾手中的酒碗停在了唇边。她偏过头,望向殿外那轮高悬的秋月。醉意微微上涌,心防也松动了些许。沉默许久,终于轻声道:“公主慧眼。”
      犹贞见她承认,反倒来了兴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殿下看上的,是那位姓林的医官吧?中秋宴上她替你说话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她看你那眼神可瞒不过我。我们草原上的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看心最准。”
      怀瑾被她这番话说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酒意驱使下,竟点了点头:“是她。”
      犹贞一拍大腿,差点把酒碗打翻:“我就说嘛!那位林医官,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很,说起话来也是四两拨千斤。殿下好眼光!”她说着又灌了一口酒,忽然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住怀瑾,“可是殿下,你方才说‘心中有人’时那神色,不像是欢喜,倒像是……发愁?”
      怀瑾默然。她素日不常饮酒,今夜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殿外夜风吹来,酒不醉人人自醉。她望着碗中微微荡漾的酒液,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胸口那些压了多年的话,争着抢着要往外涌。
      “公主,”她声音低沉,带着酒后的沙哑,“本宫与她……相识于微时。那时本宫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也不知道本宫是谁。上元灯夜,本宫为她打退了几个泼皮,她赠了本宫一囊清心丸。后来才知道,她是太医林家的女儿,安宁郡主。”
      犹贞听得入神,连酒也忘了喝。
      “她是这世上最懂本宫的人。”怀瑾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过了重重宫墙,落在了清韵斋那盏不灭的灯火上,“本宫批奏折到三更,她便守着一碗安神汤候到三更;本宫为朝政烦忧,她从不问本宫为何发愁,只默默地把事情一件一件替本宫理清。江南水患,她随本宫南下,疫区救人时连命都不要了。我生产时,也是她替本宫给安歌接生……”
      她说着,声音里多了几分压抑的苦涩:“可她是女子。本宫是储君,是将来要承继大统的人。这深宫之中,容不下这样的情谊。母皇知道,朝臣知道,只是谁都不说破。本宫护得了天下人,却护不住一个燕绥。”
      犹贞听到这里,竟红了眼眶。她放下酒碗,伸出粗糙的手掌,在怀瑾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大得像在打桩,却充满了真诚的安慰。“殿下别难过,”她声音也哑了,“我们漠北人从来不觉得两个女子在一起有什么不对。草原上,两个女勇士搭伙过日子的多得是,部落里的人都敬重她们。可你们中原的规矩多,我知道。”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不如这样——殿下和你的心上人,日后得空来漠北做客!我们那儿天高地阔,什么规矩都管不着。殿下可以带着她骑马看草原,我带你们去猎黄羊、喝马奶酒、看篝火。没有人会对你们指指点点,也没有那些烦人的礼数。我父亲是汗王,我替你们挡着,谁敢说半个不字,我一棒子把他抡出帐篷去!”
      她说得豪气干云,满脸认真。怀瑾看着她那张因酒意和义愤而泛红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素昧平生的漠北公主,竟愿意为她的心事两肋插刀。这份赤诚,与她相识不过月余,却比宫中许多相识多年的人还要真切。
      “公主盛情,本宫记下了。”怀瑾举起酒碗,郑重地与犹贞碰了一下,“若真有那一日,本宫定当赴约。”
      犹贞咧嘴一笑,仰头饮尽碗中酒,大声道:“一言为定!漠北的草场,永远向殿下和那位林医官敞开!”她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了殿下,我回去之前,能不能跟那位林医官也喝杯酒?我想看看把殿下迷住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模样。那日中秋宴上离得远,没看清楚。”
      怀瑾失笑:“你倒是会挑人。”
      “那当然!”犹贞理直气壮,“我看人最准了!”
      犹贞离开长安那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晴天。使团的车马在明德门外排了长长一列,打头的骆驼驮着永宁回赠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萧策的嫁妆妆奁——女帝到底念了几分旧情,给萧策备了些体面,只是那体面里头没有半分温度。萧策蜷在最后一辆毡车里,穿着漠北样式的粗毛衣裙,脸色灰白,像一株被霜打了的枯草。犹浒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毡车,咧嘴笑一声,震得满脸糙肉都在抖。
      犹贞与兄长并行了一段,忽然勒马回头,远远望见城楼上立着的玄色身影。她用力挥手,嗓门大得城楼上都能听见:“太女殿下——!漠北见——!”
      怀瑾在城楼上微微颔首,目送那队人马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秋去冬来,春回夏至,又是一年光阴。永宁二十六年的七月,长安城比往年格外炎热。东宫里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御花园中的桂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连太液池的水位都低了下去。昭勇院内,安歌的病已经拖了半月有余,起初只是午睡时贪凉,在穿堂风口睡着了,醒来便打喷嚏、流清涕。晏清忙请太医来看,太医开了驱寒的方子,本以为三五日便能好,谁知小孩子的病来得快,去得却慢,药吃了七八日,仍是咳个不停,到了夜间还起了低烧。
      晏清急得团团转。小安歌烧得最厉害的那个晚上,晏清整夜守在榻边,一会儿用冷帕子敷额头,一会儿喂药,一会儿又抱起她来轻轻拍背,怕她咳得背过气去。小丫头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襟不放,小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爹爹……安歌难受……”
      晏清听着心都要碎了,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自己却不敢哭,怕吓着她,只能哑着嗓子哄:“安歌乖,爹爹在这儿,什么病都赶跑了……”他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比谁都慌。他不是没见过生死——那是战场上的事。可在安歌这里,他连她咳一声都觉得天要塌了。
      第二天傍晚,怀瑾破天荒地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太医院的王医正,手里提着满满一药箱。晏清从榻边站起来正要行礼,怀瑾摆摆手,径直走到榻前去看安歌。小丫头烧退了半分,正半梦半醒地躺着,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怀瑾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紧锁,回头对王医正道:“劳烦王医正再看看,这热退而复升,恐非寻常风寒。”王医正上前诊了脉,又问了晏清近日的饮食起居,最后道:“殿下勿忧。郡主这热,乃是体内余毒未清,加上近日暑热湿气重,正气一时不能胜邪。臣调整一下方子,加些清暑益气之品,再服三五日,当可痊愈。”
      王医正开完方子便退下了。怀瑾在榻边坐了许久,看着安歌小口小口地喝药,看着她迷迷糊糊地睡去,又看着她睡梦中小手小脚不安地抽动,才轻轻为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到外间。
      晏清跟出來,低声道:“殿下,天色已晚,您该回宫歇息了。”他说这话时,嗓子是哑的——这些天日夜操劳,又要照顾安歌,又要处理昭勇院的琐事,又要按时去给怀瑾请安,人瘦了一大圈,衣裳穿在身上都显空荡。往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刻眼圈乌青,胡子拉碴,看着倒像个落魄书生。
      怀瑾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从窗格子里漫进来,照得他下巴的轮廓比往日锐利了许多。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晚本宫留在这里。你去外间歇息。”
      晏清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
      “安歌病中,需要人守夜。”怀瑾的声音平静如常,目光却扫过他眼底那圈乌青,“你已经熬了半月了,再这样下去,安歌还没好,你先倒了。”
      晏清还想说什么,怀瑾已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奏折——那是她预先带来的,分明是打算熬夜的模样。青鸾手脚麻利地将一盏高脚油灯点好放在案头。晏清站在原地,喉头动了动,想说“臣不累”,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把安歌的药量用法又细细嘱咐了青鸾一遍,又去看了看安歌,才退出了内间。
      外间的榻上铺着干净的竹席。晏清躺下去,浑身酸疼得像是要散架。他以为自己会失眠——这些天他哪一夜不是睁着眼到天明?可他知道怀瑾就在里间,静静地批阅奏折,偶尔有翻页的轻响,偶尔有茶盏搁在案上的细微磕碰声。那些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像心跳,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他耳膜上。他曾经在无数个碎梦惊醒的深夜里渴盼过这样的声音,近在咫尺,却不会消失。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竟沉沉睡了过去。
      内间,怀瑾看了一会儿奏折,又起身去看安歌。小丫头睡得安稳了,呼吸匀净,不再打颤。她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传来稳妥的微凉,终于彻底安下心来。她坐回案前,就着跳动的烛火继续批奏折。盈月的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地上,和灯光融在一处。她偶尔抬眼,看一眼熟睡的安歌,又看一眼通往安歌所睡床榻的那道门——门外,是晏清的呼吸声,沉而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晏清还是个少年时,在西山猎场上策马呼啸而过的样子。那时他多张扬啊,一身的锐气,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而现在,那把刀入了鞘,变得沉稳了、安静了。她不必再费心去安慰他,也不必再解释什么。他只是守着安歌,守着这片屋檐下的安宁。而她来了,就坐在这里。三个人的夜晚,就这样静静地流过去,平淡得像碗底的茶。
      安歌的烧果然在第三日彻底退了。小丫头病愈后瘦了一圈,可精神却出奇地好,缠着晏清要骑马。晏清哪里敢答应,只抱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指着天上的云说:“那是马,那是羊,那是老虎……”安歌便咯咯地笑,小手去抓空中的云影。
      昭勇院热闹起来,檐下搁着太医院送来的各种药材,院子里晾着安歌的小衣裳,桌上摆着怀瑾昨儿赏下来的新鲜果子。晏清忙里忙外地收拾着,袖口挽得高高的,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嘴里却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边关小调。他瘦了,可脚步却比生病前更轻快。
      怀瑾后来还是每隔三五日便来昭勇院坐坐。有时带着安歌读书,有时陪晏清用膳,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喝杯茶,问问安歌的功课。青鸾偷偷跟燕绥说,殿下近来在昭勇院待的时间,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燕绥听了,只是微笑不语,低头继续碾她的药材。
      中秋过后,宫里清净了许多。萧策被送去漠北,周文轩上书自请外放,去了江南做个清闲的学官,说是“愿以余生教书育人”。郑子谦倒还老实,只是日日在端方院里抄经供奉,闭门不出,连每月的内廷宴席也告了病假。张珣仍被软禁着,只是近来听说,他开始在院子里种菜,说是“自食其力,方知百姓疾苦”。
      女帝年过五旬,身体虽还康健,精力却大不如前。她倒也想开了,不再给怀瑾张罗选秀的事。有日德贵君伺候她用药时,她忽然笑道:“朕从前逼怀瑾选侍君,是怕江山后继无人。如今安歌这般聪慧懂事,怀瑾又肯把心思放在朝政正事上,朕还有什么好操心的?”她顿了顿,又说,“倒是朕自己,该寻个能说话的伴儿了。”德贵君只是笑,并不接话,手中的药碗稳稳地捧着。他知道女帝的性子——她做了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果然过了月余,后宫便添了两位年轻的侍君,一个善琴,一个善棋。女帝偶尔召他们弹唱下棋,权作消遣。朝中那些老臣本还想说什么“陛下春秋渐高,宜清心寡欲”,可看到女帝面色红润、精神健旺,便也闭嘴不言了。
      这日傍晚,燕绥在清韵斋中配药,安歌跑来找她玩。小丫头在药架间东摸摸西看看,忽然指着一个瓷瓶问:“姑姑,这是什么药?好香。”燕绥低头一看,是前些日子新配的安神香丸,便笑道:“这是给殿下安神用的。你母亲每日操心的事太多,夜里睡不安稳。”安歌“哦”了一声,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说:“那安歌也要帮母亲分忧。姑姑,你教安歌制药吧,安歌以后给母亲配药!”
      燕绥心中一暖,蹲下身,将安歌揽在怀里,轻声道:“好。姑姑教你。可是安歌要记住,配药是医者仁心的事,不单是为了给母亲分忧。这世上有许多人需要帮助,安歌长大了,若有本事,要多帮帮他们。”
      安歌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拍着胸脯:“安歌记住了!”
      岁月如流,她陪在怀瑾身边,竟已有好几个年头了。安歌一点一点地长大,怀瑾一点一点地撑起江山,而她,只需守在这处小小的清韵斋里,为她们备一盏灯、温一碗药,便已觉得此生圆满。

      这正是:
      秋风起兮木叶飞,漠北遥望几时归。
      十年心事灯前老,一寸芳心月下微。
      稚子牵衣学制药,故人秉烛对忘机。
      深宫不改青山色,且共流年待曙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秋色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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