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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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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声太大了。
像是一万把生锈的锯子在耳膜上反复拉扯,把这个位于地底两千米的夏天锯得支离破碎。
我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剃刀。
面前的镜子布满水汽,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二十六岁的我,林渊。还没有在那场LCL流体爆炸中失去右眼,还没有因为长期的神经连接变得如同废人。
我侧过头,看向浴缸。
许默躺在那里。水没过了他的胸口,那件在此刻显得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衫漂浮在水面上,像是一层死去的皮肤。
他睡着了。或者说,是在由于过载的同步率而导致的暂时性休克中昏迷。他的脖颈向后仰着,露出那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喉结,下面是青紫色的血管,里面流淌着那种被名为“使徒”的怪物所觊觎的血。
我盯着那段脖颈看了很久。
上一世,这根脖子是在我眼前折断的。在一号机暴走的瞬间,为了切断精神污染,我亲手拉下了强制弹出的拉杆。但我没想到,那是对他最后的处决。
现在的他,还完整。像是一个精致的、还没有被打碎的标本。
我放下剃刀,金属撞击瓷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默动了一下。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红,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人,带着严重的减压病症状。
“林……?”
声音很哑,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
“醒了就起来。”我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扔到他头上,盖住了那张让我感到窒息的脸,“今天的同步率测试定在下午两点。”
我转过身,不去理会他在水中挣扎着坐起时发出的哗啦声。
我不想对他温柔。在这个世界,温柔是比粒子炮更残忍的东西。给一个注定要死在驾驶舱里的人以温柔,就像是在行刑前给犯人一顿丰盛的晚餐,除了增加死亡时的落差感,毫无意义。
但我还是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还有,”我背对着他,看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尸检报告,“下次想死的话,别死在我的浴缸里。清理起来很麻烦。”
身后传来了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他很轻、很轻的一声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破碎的讨好。
“好的,林渊。”
他叫我的名字,而不是“指挥官”。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
食堂里的饭菜永远是那股怪味。合成蛋白质,脱水蔬菜,还有一种怎么也洗不掉的金属餐盘的铁锈味。
许默坐在我对面,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他的手在抖,那是神经接驳后的后遗症。勺子碰到牙齿,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
周围很吵。地勤人员在大声谈论着昨晚的球赛,广播里播放着虚假的地面天气预报——“今日晴,微风”。
没人知道,三个小时后,第五使徒就会撕裂这层虚假的天空,把红色的绝望倾倒下来。
也没人知道,我已经把这个场景看了四十七遍。
“不想吃就别吃了。”我把自己盘子里的苹果推到他面前。
许默停下动作,抬起头看我。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像个人类。
“这也是命令吗?”他问。
“这是建议。”我点了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稍微冲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宿命感,“根据过去的数据,你在饭后两小时内的呕吐概率是85%。”
许默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看着那个红得刺眼的苹果。
“林渊,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
“有时候我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轻声说,拿起那个苹果,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或者,在看一段已经写好的程序。”
我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烟灰掉落在桌面上,瞬间散开,像极了那个夏天最后的结局。
我隔着缭绕的烟雾看他。
我想告诉他,你不是程序。你是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唯一的BUG。我重启了四十七次系统,只是为了把你这个BUG从删除列表中抢救回来。
但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伸出手,隔着那张冰冷的金属桌子,用拇指粗暴地擦掉了他嘴角的酱汁。我的指腹擦过他干燥的嘴唇,感觉到他明显的瑟缩。
“吃完。”我收回手,在桌上按灭了烟头,“如果吐出来,我会让你再吃进去。”
他看着我,眼底那种空洞的平静终于碎裂了一角,露出了一点鲜活的、类似于“委屈”或者“恐惧”的情绪。
很好。
只要还会痛,就说明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哪怕是作为困兽,我也要把他锁在这个无休止的长夏里。
警报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凄厉,尖锐,毫无预兆。
食堂里的人群瞬间乱了,尖叫声和餐盘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
只有我和许默坐着没动。
他手里的苹果滚落到地上,咕噜噜地滚到了我的脚边。
他看着我,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战斗姿态,那是被训练好的巴普洛夫反应。
“林渊……”
我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
周围是奔跑的人群,是红色的警报灯光,是末日的序曲。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里的脉搏跳得快得惊人,像是一只被握在手心里的鸟。
“走吧。”
我拉着他逆着人流,走向那条通往深渊的通道。
“去哪?”他的声音在发抖。
“去驾驶舱。”我头也不回地说,“去完成你的使命,去流血,去发疯。”
然后,在下一次死亡来临之前,我会一直在通讯频道里听着你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