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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西西弗的暴雨》 ...

  •   雨下得太大了。
      雨水冲刷着第三新东京市厚重的装甲板,发出一种类似由于信号接触不良而产生的白噪音。
      我站在落地窗前,第72次看着许默从那辆黑色的轿车上走下来。
      并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悸动。在这个被莫比乌斯环锁死的时空里,“重逢”是一个伪命题,只有“重复”才是永恒的真理。
      他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身形被雨幕扭曲成一个模糊的几何图形。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哲学悖论:特修斯之船。
      如果我在之前的71次轮回里,已经把关于许默的每一寸记忆、每一次死亡、每一声破碎的喘息都替换过了一遍,那么眼前这个还没有经历过绝望、还没有被我拉进深渊的少年,真的是“许默”吗?
      或者说,他只是一个被名为“命运”的程序重新生成的、拥有相同外观参数的仿制品?
      而我也在怀疑,那个爱着他的“我”,是否早就在第10次或是第20次看着他死去的时候就已经磨损殆尽了?此刻站在这里的,究竟是一个名为林渊的人类,还是一段被执念这种病毒感染的、无法停止运行的冗余代码?
      我按灭了手里的烟。
      但我必须爱他。因为在这个虚无的闭环里,他的痛苦,是我确认这个世界依然具有“实在性”的唯一座标。
      隔离室的门是单向透明的。
      萨特所说的“他人的目光”:我在暗处,他在明处。我拥有对他绝对的观测权,这让我产生了一种类似神明的错觉。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观测本身,就是一种无法逃离的刑罚。
      许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心理评估表。他填得很慢,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通过高保真麦克风传到我的耳机里,像是一只虫子在啃食我的神经。
      “你在看我吗,林先生?”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那面黑色的镜子。
      他的眼神很空,并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一种被抛入世的茫然。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许默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这种被动性。他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生——为了成为神枢的零件,为了成为某种宏大叙事的耗材。
      我按下通话键,声音经过电子合成,听起来冰冷而失真。
      “继续填。不要试图与观测者建立联系。”
      “可是观测本身就会改变结果,不是吗?”他轻声反驳,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弧度,“在你打开那扇门之前,我既是活着的驾驶员,也是死去的祭品。”
      我手指僵硬地悬在控制台上。
      在之前的轮回里,他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变量出现了。
      是系统的随机扰动?还是因为我的灵魂在漫长的磨损中产生了裂痕,导致这个世界投射出的影像也发生了畸变?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空气带着一股除湿机过度运作后的干燥味。我走到他面前,夺过他手里的笔。
      “在这里”我俯视着他,试图用身高的阴影压垮他那种突如其来的尖锐,“只有事实。你会驾驶,你会受伤,你会活下来。”
      “因为你这么希望?”
      “因为这是写好的剧本。”
      许默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井,不仅吞噬光线,也吞噬意义。
      “如果剧本是写好的,”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我的手背,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电流击穿的绝缘体,“那么林先生,你此刻的愤怒,是出自你的本心,还是剧本让你愤怒?”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能捏碎他的骨头。
      痛觉。
      在这个巨大的、虚构的荒诞剧里,只有痛觉是无法被伪造的“物自体”。当他因为疼痛而皱眉、颤抖时,他就不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鲜活的、正在受难的□□。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我把他的手按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凑近他的脸,近得能看清他虹膜上细微的纹路——那大约是宇宙大爆炸残留的余晖。
      “你只需要知道,为了让你在这个剧本里多活一秒,我已经杀死了自己七十一次。”
      许默愣住了。
      他眼中的那种形而上的尖锐瞬间崩塌,还原成了一种赤裸的、属于人类的惊愕与脆弱。
      这就是我要的。
      警报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在天台上。
      红色的天空像是一块腐烂的伤口,使徒的阴影遮蔽了太阳。所谓“崇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毁灭性力量。
      许默穿着战斗服,紧身的设计勾勒出他单薄得近乎病态的躯体。那不是为了美,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LCL液体的阻力——为了让他更顺滑地成为机器的子宫。
      “我去了。”他说。
      没有豪言壮语,像是在说“我去便利店买包烟”。
      “许默。”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我走过去,替他整理好神经连接端口的卡扣。我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仪式感。这是一种献祭的仪式,我是那个亲手将羔羊推上祭坛的祭司,同时也是那个试图在祭坛下偷走祭品的渎神者。
      “记住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感觉。”我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说道,“不要融化在LCL里。保持你的‘自我’边界。哪怕那个边界意味着孤独,意味着排斥。”
      “为什么?”
      “因为神不需要名字,但你需要。”
      如果人类补完计划的终点是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让所有灵魂融为一汤,那就是我最大的敌人。
      因为在那片绝对的橙色海洋里,没有“你”,也没有“我”。唯有保留那层名为“心之壁”的隔阂,唯有保留这种无法互相理解的孤独,我们的爱恨才有依附的实体。
      “你要作为一个‘异物’活在那个完美的系统里。”我最后一次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诅咒。”
      许默看着我,忽然笑了。
      在血红色的天空下,那个笑容显得凄凉而通透。他似乎在这一刻读懂了我不堪重负的灵魂底色。
      “好的,林渊。”
      他说。
      “为了让你能观测到我,我会永远保留这份孤独。”
      他转身跃入插入栓。
      巨大的机体喷射出蒸汽,像是一个苏醒的巨神。我站在狂风中,看着他升上天空,去迎战那个不可战胜的命运。
      这就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我们在西西弗斯的山脚下相爱,靠着推那块注定会滚落的巨石,来证明我们并未在虚无中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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