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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她是四月里的一场误会》(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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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喜欢喝牛奶。
那玩意儿有股腥味,喝完了嘴里发酸。但我第一次随口跟那个小孩说“你身上有奶味,真乖”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
那种红,是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的,像落日掉进了深水里。
从那天起,我发现她开始天天喝牛奶。甚至在我每次靠近她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像是怕把那股我不经意间夸赞过的味道弄散了。
她是真的乖。乖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比她大三岁。三岁,在小孩眼里可能只是三个年级,但在成人世界里,有时候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我知道她在看我。
那种眼神太烫了。每次聚会,我坐在人群中央,周围是嘈杂的音乐和推杯换盏的朋友。但我能感觉到角落里有一道视线,像一根绷紧的弦,死死地系在我身上。
我喝醉了去抱人。我抱了阿May,抱了老张。我知道她在等。
所以我最后才抱她。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的心跳声太响了,“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用力敲鼓。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闭着眼睛装醉,心里却清醒得像刚洗过脸。
我想,这孩子真傻。
她以为她把自己藏得很好。她以为只要她不开口,只要她安静地做个“乖小孩”,这层窗户纸就不会破。
其实她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就像透明玻璃缸里的金鱼,连吐个泡泡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我不能说。
一旦说了,她就没法再做那个坐在我身边剥橘子的小孩了。她会被迫长大,被迫面对拒绝,被迫狼狈地逃离。
所以我选择了最卑鄙的处理方式:我利用了她的“乖”,来粉饰太平。
那天下雨,那个男人——也就是后来的未婚夫来接我。
我看见了树后面的她。
雨太大了,世界灰蒙蒙的。但她那把透明的雨伞太显眼了,像个脆弱的气泡。她手里紧紧攥着把伞,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和我身边的男人。
那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被抛弃的小狗般的绝望。
我那一瞬间其实想过推开那个男人。我想过冲进雨里,去把那个傻孩子拽过来,告诉她:“别淋雨了,感冒了很难受。”
但我忍住了。
我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男人笑了一下。我挽住他的手臂,把自己藏进那把又大又稳的黑伞里。
因为我知道,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个世界。
我是一个俗人。我想要安稳的生活,想要挡风的墙,想要不必在雨天担心淋湿的伞。而她太年轻了,她的爱太炽热、太纯粹,像一团火。
火是会烫伤人的。我怕烫,也怕把她燃尽了,最后只剩下一地灰。
所以,我假装没看见树后的那把透明伞。
我上了车,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对不起啊,小朋友。姐姐是个胆小鬼。
毕业典礼那天,我去送她。
阳光很好。她穿着学士服,笑得那么干净。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以后就没有这样一个傻瓜,会因为我的一句话去喝不爱喝的牛奶,会把剥得最干净的橘子留给我了。
“以后也要好好的呀,我的小朋友。”
我亲了她的脸颊。
这是我给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越界。
那个吻很轻。我感觉到她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但我很快就撤离了。
我必须撤离。
因为如果再多停留一秒,我怕我会忍不住告诉她:其实我不爱吃橘子,我只是喜欢看你剥橘子时专注的样子;其实那天雨下得很大,我看见你在发抖;其实……其实我也曾在某个瞬间,想要在那场名为青春的雾里,和你一起迷路。
但我终究是个大人了。
大人要学会及时止损,学会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烂在肚子里。
后来我结婚了。
我在台上交换戒指。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色裙子,坐在台下,正在剥橘子。
那个季节的橘子很难吃,酸涩,皮又厚。
我看着她剥开一瓣,塞进嘴里。她嚼得很用力,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但我知道那是酸的,因为我看见她的眼角红了。
那一刻,我正在听司仪念誓词:“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
我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在吞咽。她在把那些酸涩的、没剥干净的橘络,连同她那场无疾而终的单恋,一起吞进肚子里。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我保护了她的天真吗?
没有。
我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逼着自己长大了。
婚礼结束后,我在人群散去时回望了一眼。
那个角落的桌子上,留着一堆凌乱的橘子皮。
她走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信息,问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字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只是把手机放回包里,挽住了新郎的手臂。
风吹过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我想,她终于自由了。
她终于不用再为了讨好我,去假装喜欢吃酸橘子了。她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小心翼翼的小朋友了。
而我,也将永远守着这个秘密,假装那场四月里的雾,从未打湿过我的眼睛。
我没能接住那场雨。
但我希望,放晴后的世界,能对她温柔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