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神秘的短篇文集》Corcordium

59、《她是四月里的一场误会》（1）

　　我一直觉得，喜欢林笙是一件很像“吞云吐雾”的事情。
　　不是抽烟那种，我不会抽烟，林笙也不许。我的意思是，那种感觉像是在冬天的早晨张大嘴巴去咬一口白色的雾气，凉凉的，甜甜的，看起来有一大团，可是牙齿一合上，里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牙齿碰牙齿的酸涩，和一肚子咽不下去的冷风。
　　林笙比我大三岁。我叫她姐姐，因为大家都这么叫。每次我这么叫她的时候，她就会把刚剥好的橘子分给我一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总是带着淡淡的橘子皮味道。
　　我接过橘子的时候，手指会碰到她的掌心。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一只小鸟扑棱了一下翅膀。
　　我是一只很听话的小狗。这是林笙的朋友们对我的评价。
　　她们聚会的时候，我就乖乖坐在角落里喝汽水。林笙喝酒，喝得脸颊红红的，像涂了很贵的胭脂。她喝醉了就喜欢乱抱人，她抱过短发的阿May，抱过那个画画的男生，最后才轮到我。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得我脖子痒痒的。她笑着说：“还是小朋友最乖，身上有奶味。”
　　我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心里却在放烟花。我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把这朵云彩吹跑了。我其实已经二十岁了，不用再喝牛奶了，但我还是每天喝，因为她说过那句话。
　　我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乖，一直做那个“身上有奶味”的小朋友，我是不是就可以永远赖在她身边？
　　可是，乖小孩是没有糖吃的。乖小孩只能看着别人吃糖。
　　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是一个雨天。
　　我去给林笙送伞，在楼下看见了他们。雨下得很大，世界灰蒙蒙的，像是一张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旧照片。
　　那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伞几乎全都倾斜在林笙那边。林笙在笑，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
　　不是对我那种宠溺的、像看小宠物的笑，也不是对朋友那种客气的、爽朗的笑。那是羞涩的，带着一点点慌乱和全是依赖的笑。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疼。
　　我拿着伞站在树后面，觉得自己像个还没上场就被判了死刑的小丑。我看了看手里那把透明的雨伞，那是便利店买的，十五块钱一把。而那个男人手里的伞，看起来就很贵，很稳，能遮风挡雨。
　　那天我没有把伞送出去。我把伞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淋着雨跑回了宿舍。
　　我也想发烧，想生病，想让林笙心疼我。
　　但我身体太好了，连个喷嚏都没打。你看，连老天爷都在嘲笑我，它连一点点让我撒娇的借口都不给我。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林笙开始变得很忙。她的朋友圈里不再是风景和猫，开始出现两张电影票，两杯咖啡，还有那个男人的背影。
　　我学会了点赞。
　　我在每一个深夜，反复地点开那张照片，把那个男人的背影放大，试图找出一点点他不好的地方。我想诅咒他，想他走路摔跤，想他吃面没有调料包。
　　但我又很快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坏。如果他摔跤了，林笙会难过的。
　　我舍不得林笙难过。所以我只能祝他走路稳当，吃面有双倍调料。
　　毕业典礼那天，林笙穿着学士服来找我拍照。
　　阳光很好，好得过分。她拉着我的手，站在草坪上。摄影师喊“三、二、一”，她突然侧过头，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以后也要好好的呀，我的小朋友。”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那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泛起，就沉下去了。我知道，这对她来说，只是姐姐对妹妹的告别。
　　可对我来说，那是我的初恋，是我的整个青春，是我无数个夜里湿漉漉的梦。
　　我笑着对她说：“毕业快乐，姐姐。”
　　我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我真厉害，我应该去拿奥斯卡奖。
　　后来，我收到了她的请柬。
　　红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她和那个男人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并排在一起，看起来那么般配，像是一道无可辩驳的数学公式。
　　我去了婚礼现场。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不太像伴娘，倒有点像个迷路的天使。
　　她在台上交换戒指的时候，我坐在台下剥橘子。
　　现在的橘子没有冬天的甜，酸得要命。我剥开一瓣，塞进嘴里，酸水一下子就在口腔里炸开了，一直酸到鼻尖，酸到眼眶。
　　我看着她。她穿着白色的婚纱，长长的裙摆铺在红毯上，像一片温柔的雪。她笑得那么好看，比我在雨天见到的那次还要好看。
　　那个男人掀开她的头纱，吻了她。
　　周围全是掌声和欢呼声。
　　我用力地嚼着嘴里的橘子，连着白色的橘络一起吞下去。
　　我想，我的林笙，终于变成了别人的森林。
　　我以前总想着，等我长大了，等我变得厉害了，我就能站在她身边，对她说：“我不做你的小朋友了，我想做你的爱人。”
　　但我忘了，时间是不会等人的。
　　她在前面走得太快了，她在阳光下奔跑，而我只是一株长在阴影里的苔藓。我拼命地伸长脖子，也只能碰到她的脚踝。
　　婚礼结束后，我没有去敬酒。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对着空气伸出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林笙，再见。”
　　我轻轻地说。
　　风吹过我的指缝，空荡荡的。
　　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咬到那口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