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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带鱼》 ...

  •   老周那是早上五点半醒的。是被尿憋醒的,也是被冻醒的。
      身边的老婆秀芬睡得死沉,呼噜声像拉大锯,一声接着一声,听着喉咙里像是有口老痰咳不出来。老周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棉被硬邦邦的,像张铁皮压在身上。一钻出来,屋里的冷气立马顺着秋衣领口往里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那层老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他摸黑套上那条都在屁股蛋上磨得发亮的工装裤,提着尿桶出了门。
      楼道里黑得像煤窑,脚底下踩着不知道谁家堆的大白菜,软塌塌的,差点滑一跤。水房里已经有人在刷牙了,是隔壁车间的小吴。
      “周师傅,早啊。”小吴满嘴白沫子,声音含混,“听讲这阵子三车间也不忙?”
      老周提裤子的手顿了一下,在那暗影里含糊地“嗯”了一声:“那是,检修,检修呢。”
      他没敢看小吴的眼,赶紧接了半盆凉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把脸上的褶子激开了,也把他心里的那点慌给激醒了。
      回到屋,他开始装饭盒。
      昨晚剩的两块红烧带鱼,带鱼身子窄,也是这几天菜场打折抢的“猫鱼”,裹了厚面粉炸的,那点腥味全靠重油重酱压着。他把带鱼拨到铝饭盒的一头,又铲了半饭盒昨晚剩下的二米饭(大米掺小米),盖子一扣,“咔哒”一声,听着脆生。
      “带鱼给虎子留了吗?”秀芬不知道啥时候醒了,在那被窝里哑着嗓子问。
      “留了,那头大,刺少,都在碗里扣着呢。”老周把饭盒塞进那个军绿色的挎包里,那是他当兵时候留下的,现在背带都磨起毛了。
      “厂里今儿中午蒸饭,你记得早点把饭盒放笼屉里,别跟上回似的,去晚了挤不进去,吃凉的闹肚子。”秀芬翻了个身,床板吱扭响了一声。
      “知道了,啰嗦。”
      老周推起那是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车,出了门。
      风真硬,刮在脸上像拿砂纸打。老周缩着脖子,骑得飞快。路过厂门口的时候,那两扇大铁门紧闭着,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裹着大衣听收音机。
      老周没减速,也没拐弯进厂,而是把车把一歪,顺着那条满是煤渣子的路,一直骑到了两公里外的立交桥底下。
      那里已经聚了一堆人。
      这儿是自发的“劳务市场”。一群大老爷们,有的揣着手,有的蹲在路牙子上抽旱烟。有扛着大锤的,有挂着“通下水”牌子的。
      老周找了个角落,把车支好。他没带工具,他是来卖力气的。
      “来个扛包的!卸水泥!两块钱一吨!”一辆灰扑扑的解放大卡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喊。
      “我!”
      “我去!”
      呼啦一下,十几个人围了上去。老周慢了一步,他那老寒腿在这天里迈不开步子。再加上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印着“xx钢厂”的工作服,虽然里面棉絮都板结了,但那是他最后的体面。让他跟那帮盲流子抢活干,他张不开嘴。
      一上午,他就在冷风里站着。看着别人被领走,又看着别人灰头土脸地回来。
      到了中午十二点,没人管饭。
      老周躲在桥墩子背风的那面,把那个铝饭盒掏了出来。
      饭盒冰凉,透着一股铁腥味。
      打开盖子,那两块带鱼裹在一层凝固的白油里,看着像蜡做的。二米饭硬得像石子。以前在厂里,这时候该是把饭盒送进那个巨大的蒸汽房,拿出来时热气腾腾,油化开了,渗进饭里,那才叫香。
      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勺,使劲戳了一下那团硬饭。
      “咔嚓”。
      勺子没戳动,倒是把那层冻住的油皮给戳破了。
      他看了一眼周围,旁边一个蹲着啃干馒头的民工盯着他饭盒里的鱼,那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老周背过身去,挖了一勺带着白油的冷饭,塞进嘴里。
      凉。透心凉。那腥味没了热气的遮掩,直冲脑门子。那层厚面粉硬邦邦的,硌牙。他嚼了两下,那股猪油凝在舌苔上的感觉,让他一阵反胃。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一口,两口。
      为了不浪费那两块带鱼,他连骨头都没吐,嚼碎了混着冷饭吞进了肚子里。
      吃完饭,他没敢把饭盒马上收起来。他在桥墩子上蹭了蹭勺子,然后看着那是空荡荡的饭盒发呆。
      下午三点,终于有个拉板车的活。帮一家搬家的拉旧家具,给五块钱。老周干了。
      那柜子死沉,是老式的实木大立柜。老周在前面蹬,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蹦出来。那风往嗓子眼里灌,肺管子像火烧一样疼。
      “师傅,加把劲儿啊!这还得两趟呢!”主家坐在后面催。
      老周没说话,只觉得中午吃的那个冷带鱼在胃里翻腾,顶得他想吐。
      晚上六点,老周准时推车进了筒子楼的院子。
      正是做饭的点儿。楼道里弥漫着呛人的辣椒味和油烟味。
      一进屋,暖气扑面而来。秀芬正把那碗留给儿子的带鱼往热锅里倒。
      “回来了?”秀芬看了一眼他那张被风吹得黑紫的脸,“快洗手,吃饭。”
      老周把挎包挂在门后,那个铝饭盒在包里晃荡了一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今儿车间那个蒸饭箱是不是坏了?我看隔壁小吴回来也是一脸晦气。”秀芬一边盛饭一边随口问。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正在解扣子的手僵住了。
      “啊……是,蒸汽不足,饭有点夹生。”老周没敢回头,赶紧抓起脸盆架上的毛巾,把整个脸埋进去,在那条发硬的毛巾里用力搓着,搓得脸皮生疼。
      吃完饭,秀芬收拾桌子。老周坐在那个只有三个腿儿稳当的方凳上抽烟,那是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辣嗓子。
      “饭盒呢?拿来我刷了。”秀芬伸出手。
      老周下意识地护了一下挎包:“不……不用,我自己刷就行。”
      “你那手跟锉刀似的,能刷干净?”秀芬一把扯过挎包,掏出了那个铝饭盒。
      老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秀芬打开饭盒盖子。
      饭盒是空的,吃得很干净。但是,那饭盒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的、凝固的油脂。还有几颗没刮干净的米粒,死死地粘在白油里。
      如果是蒸过的饭盒,油是流动的,就算冷了,也是挂着油珠子,不会是这种惨白惨白的、像冻疮膏一样的硬块。那是只有冷饭冷油才会留下的痕迹。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块老旧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秀芬盯着那个饭盒看了好几秒。她的手有点抖,指甲盖里还有洗菜留下的泥。
      老周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处开胶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他等着秀芬问,等着那层窗户纸被捅破,等着那句“你是不是下岗了”。
      “水房水凉。”秀芬突然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吓人,“我兑点热水刷。油大,冷水洗不掉。”
      她没看老周,拿着饭盒转过身,往暖瓶里倒水。
      热水倒进饭盒里,一股带着鱼腥味的热气腾了起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脸。
      “明儿……”秀芬的声音在那团雾气里有点发颤,“明儿别带鱼了。听说巷口那家包子铺卖剩下得便宜,你买两个带着吧。省事儿。”
      老周手里夹着的烟灰,“啪嗒”一声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掸,就那么看着那个小火星子慢慢熄灭。
      “哎。”老周应了一声,嗓子里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大,正放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新闻联播结束曲。那是激昂的、充满希望的旋律,在寒冬的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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