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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龙城旧事(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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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湿地公园,其实就是一片还没开发好的荒地。
因为是冬天,芦苇全都枯死了,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黄色,大片大片地倒伏在冻得结结实实的湖面上。没有游客,只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偶尔在枯草丛里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天很阴,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头顶。
我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红色大衣,挽着沈郁的手臂,走得很慢。
其实我已经走不动了。我的肺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每吸一口冷气,胸腔里就传来一阵拉锯般的剧痛。我的腿骨在打颤,全靠沈郁架着我半边身子,我才没有瘫在地上。
“好看吗?”沈郁指着那片灰败的芦苇荡,笑着问我。
“好看个屁。”我喘着气,实话实说,“像乱葬岗。”
沈郁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好听得让人想哭。
“苏南,你这张嘴啊,真是到死都改不了。”
“改了就不是我了。”
我们走到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椅子上落满了雪,沈郁用袖子把雪扫干净,又脱下他的围巾垫在上面,才扶着我坐下。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湖面。
身体越来越冷了。那种冷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像是血液正在结冰。我知道,我快不行了。那个医生说得对,我就是根两头烧的蜡烛,现在,芯子已经烧到底了。
“沈郁。”我轻声叫他。
“嗯?”
“我死以后,你就把这契约解了吧。”我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他手里,“密码是你生日。虽然钱不多,但这几年你也没攒下什么。拿着这点钱,去个暖和点的城市。别待在龙城了,这地方太冷,不养妖。”
沈郁低头看着那张卡,眼神有些发愣。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收起卡,揣进兜里。
“好。”他说,“听你的。”
“还有,”我感觉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下辈子……算了,也不一定有下辈子。如果真有,你也别当妖了。当妖太累,还要吃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你就当只猫吧,还是黑猫,我哪怕是要饭,也会把你捡回去的。”
沈郁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苏南。”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没有下辈子了。”
“也对。”我迷迷糊糊地笑了,“这辈子都过得这么费劲,谁还想来第二次啊。”
“我是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决绝,“我没有下辈子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突然感觉手腕上一阵剧痛。
那是当初我们割腕结契的地方。
我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我死死定在长椅上。
沈郁松开了我。
他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站在离我一米远的雪地里。
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在他身边打着转。他站在风暴中心,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要干什么?”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预感,“沈郁,你过来!”
“苏南,账算错了。”
他看着我,嘴角挂着那个我最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不是五五分,也不是九一开。这笔买卖,从一开始就是我赚了。我用你三年的寿命,换了一场做人的美梦。我知足了。”
“你在说什么屁话?”我拼命想站起来,但双腿像是不是我的一样,根本不听使唤,“你扶我起来!我们回家!”
“回不去了。”
沈郁摇摇头。他开始解开外套的扣子,然后是衬衫。
随着他的动作,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胸口——那个原本应该有着温热心跳的地方,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神圣的金光,而是黑色的光。那是纯粹的、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妖力。那团黑光像是一个黑洞,正在疯狂地吞噬着这具肉身。
他的皮肤开始皲裂,像破碎的瓷器。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埃在向外喷涌。
“沈郁!!”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声音划破了荒野的寂静。
“停下!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你给我停下!我不许你解契!我不许!”
“晚了。”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先是指尖,化作飞灰;然后是手臂,肩膀……
但他依然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潭水。
“书上说,解契的唯一方法,是妖自毁肉身,散尽灵识。”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空灵,像是有无数个回声,“苏南,我要把你的一半命还给你。连利息一起还给你。”
“我不要!”我哭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宁愿死!沈郁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我要你陪我一起死,我不要一个人活!”
“傻瓜。”
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只剩下一个残缺的上半身和那张脸。
即便是在这种恐怖的时刻,他依然在笑。
“你才三十二岁。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你会遇到新的人,会有新的故事。而我……我只是你漫长生命里的一场重感冒。”
“不……不要……”
“苏南,看着我。”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向我飘过来。那只已经半透明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冰凉。
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夹雪的夜晚,他第一次碰到我时一样。
“忘了我。”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三个字。
也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诅咒。
“轰——”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彻底炸裂。
沈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盛大的、黑色的雨。
那些从他身体里崩解出来的能量,并没有消散在风里,而是像是有意识一般,疯狂地向我涌来。它们顺着我的毛孔、顺着我的呼吸,强行钻进了我的身体。
疼。
比三年前结契时还要疼一万倍。
那是逆生长的剧痛。
我感觉到我体内那些衰竭的器官,在这一瞬间被注入了过量的燃料,开始疯狂地运转。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像个擂鼓;我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萎缩的骨质在重生,弯曲的脊椎被强行拉直。
我低头,看见自己干枯如树皮的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人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松弛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饱满。
我抬手去摸脸,摸到了光滑的额头,摸到了富有弹性的脸颊。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我觉得恶心。
我觉得我在吃人。我在吃沈郁的尸体。
这些重新回来的青春,这些重新变得有力的心跳,都是沈郁炸碎了自己换来的。每一口呼吸,我都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铁锈味和雪味。
“啊啊啊啊啊——”
我跪在雪地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嚎叫。
那种痛苦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灵魂被硬生生剜掉一块的空洞。
随着身体的恢复,另一种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脑子开始变乱。
那些关于沈郁的记忆,像是在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强行擦除。
我想起他的脸,他的脸就开始模糊;我想起他的声音,声音就开始变调。
“苏南,借我一点体温。” ——这句话在变淡。
“苏南,你真丑。” ——这句话在消失。
“我们去旅游吧。” ——这句话变成了空白。
“不要!我不忘!”
我拼命地在大脑里抓取那些画面,像个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用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里,想要用疼痛来留住记忆。
我要记得他。记得他的琥珀色眼睛,记得他蛀牙时的惨叫,记得他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如果连我都忘了他,那他就真的不存在了。
可是,那个咒语太强大了。
那是食梦貘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天赋——吞噬梦境,也吞噬记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涣散。
最后,我倒在了雪地里。
在闭上眼的前一秒,我看见漫天的柳絮……不,是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那个长椅,覆盖了地上的脚印,也覆盖了那个曾经站着一个人的空地。
一片白茫茫。
真干净啊。
三年后。
龙城的冬天依然很冷。
我从花店出来,锁好门,把围巾裹紧了一些。
我今年三十五岁。未婚,单身,经营着一家生意还不错的花店。
朋友们都说我活得像个标本:生活规律,情绪稳定,保养得当。虽然三十五岁了,但皮肤好得像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连根白头发都没有。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我是不是吃了唐僧肉。
每当这时候,我总是礼貌地笑笑,不说话。
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一件什么事。或者,丢了一样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出门后总觉得自己没关火,或者是你要给谁打个电话却想不起名字。它不致命,但它像一根刺,永远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变得很讨厌吃甜食。
我很讨厌去医院。
我特别讨厌那种印着字的搪瓷杯。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下雪了。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一只流浪猫缩在保安亭的避风处瑟瑟发抖。
是一只黑猫。
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
我蹲下来,看着它。它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喵。”它叫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毫无来由的悲伤像海啸一样向我袭来,瞬间淹没了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哭得像个傻子。
路人纷纷侧目,有个好心的阿姨停下来问我:“姑娘,你怎么了?丢东西了吗?”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漫天的风雪。
我想说话,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说我好像丢了一个人。
我想说我好像爱过谁。
我想说我这颗依然在有力的跳动的心脏,其实早就死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了。
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不记得他的长相,甚至不记得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我只记得一种感觉。
冷。
彻骨的冷。
“没……没事。”
我擦干眼泪,从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放在那只黑猫面前。
“吃吧。”我轻声说,声音沙哑,“吃饱了就不冷了。”
黑猫低头吃了起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转身走进那个灰色的、巨大的、像迷宫一样的城市。
雪还在下。
它公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掩埋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爱恨,以及所有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在这个永恒的背面,我健康地、长寿地、孤独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