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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龙城旧事(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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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人以后的沈郁,其实挺招人烦的。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件昂贵的、只能挂在墙上欣赏的黑色风衣,那现在的他,就是一件穿久了起球的毛衣,虽然贴身,但扎人,而且怎么洗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人间油烟味。
他开始有了实体,也就意味着他开始有了那个被称为“肉身”的沉重枷锁。
最先找上门来的不是爱,是疼。
那是我们缔结契约后的第一个月。深冬,暖气片烧得滚烫,发出那种要爆炸一样的轰鸣声。我们刚吃完一顿加辣的火锅,沈郁突然捂着腮帮子,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像是在腮帮子里塞了一整颗核桃,原本清冷的五官被挤得变了形,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苏南……”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话含混不清,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的脑浆里有人在开装修队。”
我举着手电筒,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往里看。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以前我碰都不敢碰的、充满了妖异气息的嘴唇,现在干裂、起皮,带着一股蒜泥味。
“大哥,那是蛀牙。”我看了一眼那颗已经黑了一半的大牙,没忍住笑出了声,“恭喜你,你的这具肉身虽然是重塑的,但牙釉质显然是豆腐渣工程。”
第二天,我带他去社区的牙科诊所。
那地方充满了那种让我生理性厌恶的丁香油味和消毒水味。当那个长得像杀猪匠一样的牙医把滋滋作响的钻头伸进沈郁嘴里时,这个曾经号称吞噬过无数噩梦、在龙城的夜色里横行霸道的食梦貘,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得吓人,候诊室里正在吃棒棒糖的小孩直接吓哭了,手里的糖掉了一地。
回来的路上,沈郁半边脸麻着,说话漏风,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袋医生开的消炎药,像攥着救命稻草。
“做人太苦了。”他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早知道这么疼,我就不该贪那口热乎气。我就该烂在那个冬天里。”
“后悔了?”我给他递了一瓶冰水敷脸,“后悔了就把手剁了,把那半条命吐出来,契约自动解除,你变回你的灰尘去。我也省得伺候你。”
他没接话,只是侧过身,把那张还没消肿的脸埋进我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滚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那不行。”他闷闷地说,声音很轻,却震得我锁骨发麻,“疼死也比饿死强。以前我是飘着的,现在我疼,但我踩在地上。”
为了养活这两张嘴,也为了填补我们那日益干瘪的钱包,沈郁出去找了份工作。
他在一家名叫“深潜”的清吧当调酒师。这工作适合他:昼伏夜出,跟各色各样心怀鬼胎的人打交道,而且不用晒太阳——他现在的皮肤嫩得像吸血鬼,一晒就脱皮。
他调酒的手艺其实很烂,但他长得好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变成了凡人的褐色,但依然带着股勾人的邪气。那些寂寞的男男女女愿意为了看他一眼,喝他调出来的像洗洁精一样的马提尼。
有时候我去接他下班。
那是凌晨两点,龙城最安静也最脏的时候。
我坐在吧台角落,看他一边擦杯子,一边盯着吧台前那个喝得烂醉的女人。那女人一边哭一边把刚买的爱马仕往地上摔,嘴里骂着男人的名字。
沈郁停下动作,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
“又犯瘾了?”我走过去,敲了敲吧台。
“没。”他收回目光,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神情有些落寞,“那个女的,身上全是酸腐味。是那种被抛弃后的不甘心。要是搁以前,这算得上一道不错的凉菜。酸脆,爽口。”
“现在呢?”
“现在?”他吸了口烟,被劣质烟草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咳出了泪花,“现在我只能闻闻味儿。而且这味道闻多了反胃,就像看着别人吃红烧肉,自己只能喝白粥。”
他把烟掐灭在那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里,脱下制服,换上那件我给他买的优衣库打折羽绒服。
“走吧回家。”他拉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了一些,指腹上有了茧子,“你那锅排骨汤要是炖干了,我跟你急。我现在只有那玩意儿能填饱肚子。”
我们就这样过着日子。
庸俗,琐碎,充满了烟火气,以及那股子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属于贫贱夫妻的馊味。
我们谁也没提那个倒计时。
按照那本破书的说法,我分了一半寿命给他。哪怕我本来能活八十岁,分给他一半,我们也能活到五十多。
二十几年呢。
对于在那间没有电梯的出租屋里熬日子的我们来说,二十年,那就是永远。永远太长了,长得让我们产生了幻觉,以为这这种日子能一直像流水一样淌下去。
如果你贷过款,你就知道,崩盘往往不是因为还不起本金,而是因为你算错了利息。
这就是我们犯的逻辑错误。或者说,是我们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宇宙规则面前,犯下的天真错误。
书上写的是“共享生命”。
但我忘了,沈郁的身体是重塑的。
把一个原本是气体、是能量团的妖,强行压缩进一个碳基生物的脆弱躯壳里,还要维持这具躯壳的每一个细胞运转,维持他的心跳、呼吸、代谢,这需要的能量不是普通人的“一倍”,而是**“十倍”**。
这具看起来年轻、结实的身体,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永远填不满的耗能黑洞。
而这个黑洞的燃料,不是饭,不是水,是我的命。
变故发生在第三年的冬天。
那年我三十二岁。
最早的征兆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病,而是头发。
那天早上我在洗头。泡沫冲掉的瞬间,我感觉手里的触感不对。那种顺滑太过分了,没有任何阻力。我低头一看,白色的瓷砖上,趴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密密麻麻,像是一团死去的线虫。
那是我的头发。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摸头顶。湿漉漉的发根处,露出一块硬币大小的头皮,惨白,光秃秃的,在浴室的灯光下反着光。
“大概是最近熬夜太多了。”
我对着镜子,把剩下的头发拨弄了一下,试图盖住那块斑秃。我这么安慰自己,随手把那团头发扔进了垃圾桶。
但很快,事情就不对劲了。
衰老不是慢慢来的,它是像泥石流一样轰隆隆地砸下来的。
我开始爬不动楼梯。以前一口气上六楼不费劲,现在爬到三楼就得扶着满是灰尘的扶手歇会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我的皮肤变得干燥、松弛。不是那种因为缺水而起的皮,而是像干枯的橘子皮一样失去了弹性。眼角出现了深刻的纹路,手背上长出了几颗褐色的斑点——那是老人斑。
我开始买各种各样的抗衰老精华,哪怕那些瓶瓶罐罐花掉了我半个月的工资。
我在商场的专柜试用粉底,那个化着浓妆的柜姐看着我的脸,眼神里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怜悯和惊讶。
“姐,”她小心翼翼地说,“您这款粉底可能遮不住……您的皮肤状态,有点像我妈。”
我落荒而逃。
也就是在那年冬至,龙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在公司加班,整理一份关于养老金制度的校对稿。看着那一行行关于“退休”、“衰老”、“死亡”的字眼,我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电脑屏幕变成了无数个光斑,键盘敲击的声音变得很远。
我听见自己倒在地上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一袋面粉砸在了地板上。
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那种让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医生拿着我的检查报告,站在床尾。他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家属呢?”医生问,语气很冲。
“我是。”
沈郁推门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大概是跑着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这三年,他也老了。那种妖异的少年感消失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甚至有了几根白发。但他依然比我好看太多。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像具干尸一样的我,神色变得非常古怪。
“你是她儿子?”
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沈郁的脸瞬间白了。他死死抓着椅背,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我是她丈夫。”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掩饰尴尬,但这并没有让他的语气变好一点。
“你爱人今年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医生把片子往桌子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看看这片子!骨质疏松程度相当于六十岁,心肺功能衰竭相当于七十岁!卵巢已经完全萎缩了。她是三十二还是七十二?你们是怎么过日子的?是不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我躺在床上,听着头顶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嘀嗒。嘀嗒。
那是我的生命在倒计时。
“医生,能治吗?”沈郁问,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治?”医生冷笑了一声,“这叫早衰症。而且是极速型的,我从医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快的。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桶,不管怎么补,生命力都在哗哗地往外流。就像是一个本来能烧一晚上的蜡烛,被人两头点着了,还在中间加了个助燃剂。”
“准备后事吧。照这个速度,也就是这个冬天的事。”
回到家,沈郁一句话没说。
他把我抱上六楼。以前他抱我很轻松,现在我轻得像把柴火,他却喘得像头牛。
他把我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去了阳台。
隔着一道玻璃门,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总是打不着。
最后,“啪”的一声,那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炸裂开来。
我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阳台。地砖很凉,但这对我这双已经开始麻木的脚来说,刺激并不大。
龙城的冬天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雪。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拉成一条红色的线,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沈郁撑着栏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别抽了。”
我从后面抱住他。我的手环过他的腰,那里瘦得只剩下骨头。曾经那个因为妖力而永远冰冷的身体,现在热烘烘的。
但这热度,是我拿命换来的。
“苏南。”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们被骗了。”
“书上没说假话,是我们自己蠢。”他转过身,看着我。
借着阳台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我的脸。那张布满了皱纹、色斑,松弛下垂的脸。那张属于一个七十岁老人的脸。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全是红血丝。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一碰我就会碎掉。
“维持这具身体,需要的不是一半的生命力。”他惨笑了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是个无底洞。我在吸你的血,苏南。每一分每一秒,我只要呼吸一口气,就要烧掉你一个小时的命。”
“我们以为是五五分账,其实是九一开。我九,你一。”
我看着他,心里竟然没有太多的惊讶。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
那种每天早上醒来,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的疲惫感;那种明明吃了很多,却依然感觉不到力量的虚弱感;那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天枯萎的恐惧感。
我的身体早就知道真相,只是我的脑子在装傻。
“那又怎么样?”
我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那声音沙哑得像只乌鸦。
“三年。我们偷了三年。对于我这种本来也没什么大出息、离了婚也没人要的女人来说,够本了。”
“我不够!”
沈郁突然吼了起来。他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让我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撞在了洗衣机上。
“苏南,你照照镜子!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你才三十二岁!你应该去穿那种显身材的裙子,去涂那种红得吓人的口红,去和别的男人约会,而不是像个老太婆一样在这儿等死!”
“我乐意!”
我也吼回去,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我就是变成老太婆怎么了?沈郁你嫌我丑了是吧?当初是谁像条癞皮狗一样赖在我门口求我收留的?现在你有人模狗样了,嫌弃糟糠之妻了?你那良心是不是也跟这肉身一样,是豆腐渣做的?”
“你别给我偷换概念!”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地砖上。
“我宁愿变回那个孤魂野鬼,变回那滩没人要的烂泥,也不想看着你为了养我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这叫什么?这叫吃人!我沈郁是妖,我是坏,但我不是畜生!”
“我不想欠你一条命!这太重了,我背不动!”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阳台上回荡,听得人心都碎了。
那天晚上的争吵没有结果。
就像这三年里的无数次争吵一样,最后都是以疲惫告终。
我们像两只受了重伤的野兽,互相撕咬了一番后,发现谁也咬不死谁,又不得不因为怕冷而蜷缩在一起。
半夜,我醒了过来。
因为骨质疏松,我的膝盖在阴天会疼得钻心,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扎。我不想吵醒沈郁,咬着牙忍着,冷汗把睡衣都浸透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旁边。
摸到了他。
他没睡,背对着我,身体绷得很紧。
“沈郁?”我小声叫他。
他转过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亮得吓人。他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件快要被打碎的瓷器。
“怎么了?”我摸了摸他的脸,“还在生气?”
“没。”
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他抓住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他的眼睫毛扫着我的手心,痒痒的,湿湿的。
“苏南,如果……”他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能重新选一次,你还会开那个门吗?”
我笑了,虽然脸上的皱纹让这个笑容看起来可能有点狰狞。
“会啊。”我说,“那时候我多冷啊。不开门,我早就冻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我。
那一刻,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他抱得太紧了,紧得让我有点喘不过气。那是一种带着绝望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所有的力度。
但我以为他只是在害怕。
毕竟医生说了,我就剩这一个冬天了。
“别怕。”我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哄他,“你看,我都想好了。等我死了,这房子留给你。虽然是租的,但押金我也没退。你可以找个不用爬楼梯的地方,找个不像我这么爱发脾气的老婆……”
“闭嘴。”
他闷声打断我,“睡觉。”
那一夜,他一直抱着我,没有松手。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剩下的日子了:互相取暖,等待死亡,然后在某一个清晨,我先走一步,留他在这个世界上继续那漫长而孤独的余生。
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我死的时候,身边是有人的。至少这三年的每一天,都是热乎的。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香气馋醒的。
沈郁在煮粥。
他系着围裙,站在那个狭窄的厨房里,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生动,跟此刻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我,完全是两个物种。
“醒了?”
他端着碗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很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昨晚那个歇斯底里的沈郁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有点欠揍的调酒师。
“我想了想,”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碗里,“既然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那咱们也别在那儿哭丧着脸了。”
“那干嘛?”我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得我直翻白眼。
“去旅游吧。”
他抽了张纸巾给我擦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听说城南那个湿地公园,梅花开了。那是龙城唯一干净点的地方。咱们去看看?顺便给你拍两张遗照,省得你到时候没得挑。”
我被他气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嘴这么毒,小心以后没人要。”
“去不去?”
“去。”
我看着窗外,今天难得出了太阳,虽然那太阳白惨惨的,没有什么温度。
“去看看也好。”我轻声说,“我这辈子,还没怎么看过正经的梅花呢。”
我不知道的是,他在那个通宵未眠的夜晚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我更不知道,他昨晚偷偷翻开那本《异闻录》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一场属于两个将死之人的、最后的浪漫逃亡。我以为我们是去向这个世界告别的。
所以我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红色大衣,虽然它穿在我现在这副枯瘦的躯壳上,显得空荡荡的,像个挂在衣架上的麻袋。
我还涂了口红。那是很艳的颜色,涂在我充满皱纹的嘴唇上,其实很滑稽。
“好看吗?”我问他。
沈郁看着我,眼神定定的,像是在要把我现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好看。”他笑着说,眼底却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深渊,“苏南最好看。”
那一刻,我心满意足。
哪怕是死,我也没什么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