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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龙城旧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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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的柳絮飘起来的时候,沈郁快不行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手里拎着两盒周黑鸭。我想着晚上不用做饭了,啃点鸭脖子,再开瓶啤酒,这一天就算糊弄过去了。
一进门,就看见沈郁跪在马桶边上吐。
他是个妖,按理说没什么可吐的。但他吐得惊天动地,背弓得像只被煮熟的虾,脊椎骨凸出来,把那件黑T恤顶得变了形。
我把鸭脖子往鞋柜上一扔,冲进去拍他的背:“喝高了?”
我手刚碰到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不像是拍在人身上,倒像是拍在一团接触不良的电流上。手掌心一阵发麻,甚至带着点刺痛。
沈郁回过头。
那张脸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白,是花了。像是一张老照片受了潮,五官都在往下掉,眼眶的位置甚至出现了重影。
他张着嘴,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东西。
“别碰我。”他想推开我,但这一下手直接穿过了我的胳膊,甩出几点黑泥,“脏。”
“你吃屎了?”我被那股腥味熏得想吐,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这什么玩意儿?”
沈郁没说话,又趴回马桶沿上干呕。那声音听着不像是呕吐,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磨铁皮。
过了好半天,他才瘫坐在地砖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苏南。”他也不看我,盯着地漏里的头发丝发呆,“以后别想我了。”
“有病?”我拿纸巾去擦他嘴角的黑泥,纸巾一碰就化成了灰,“我还要想怎么还得起房贷,哪有空想你。”
“我说真的。”他挡开我的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浑浊得像两颗玻璃珠子,“你最近想我想得有点多。那些念头太硬了,我有结石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鬼话。
“结石?”
“差不多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胃,一脸厌世,“别人的遗憾是稀饭,喝了就消化了。你的遗憾里全是骨头渣子。我咽不下去,卡这儿了。”
“骨头渣子?”
“就是那些我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可能是你的占有欲?或者是你想跟我过一辈子的那种……蠢念头。”沈郁讥诮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惨白的牙齿,“太沉了。苏南,你想把我就这么噎死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沈郁你大爷的。”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指着他。
“当初是你赖在我门口求收留,是你非要吃我的‘遗憾’。现在你吃撑了,赖我给你的骨头太硬?我还没嫌你把我日子搅和得乱七八糟呢!”
“所以我让你别想了啊。”他一脸无所谓,身体却开始忽明忽暗,像个快烧坏的灯泡,“我要走了。再不走,我就真炸了。”
“走哪去?”
“哪来回哪去。或者找个没人的地儿散了。”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没站稳,干脆就赖在地上,“反正你也看不见。等我没了,你就当我是发了场癔症。除了浪费你点水电费,你又不亏。”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说扔掉一袋垃圾。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头发油腻的自己,又看着地上那个马上就要变成空气的怪物。
那一瞬间,我没觉得伤心,就觉得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想扔掉的东西扔不掉,我想留下的东西,连个招呼不打就要烂在手里?
“沈郁,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潇洒?”我冷笑一声,“拍拍屁股走人,留我一个人在这破房子里发霉?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免费食堂?”
“那你想怎么样?”沈郁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声音变得尖锐,带着电流的滋滋声,“我都快碎了!苏南,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是妖,你是人,咱俩本来就是因为我饿了才凑一块的。现在我不饿了,我撑死了,这局散了不行吗?”
“不行。”
“你……”
“我说不行!”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邪火,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虽然手里空荡荡的像抓了一把雾,但我还是死死攥着不放。
“你吃了我那么多情绪,我现在心里空得跟鬼屋似的,你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郁看着我,眼神有点发愣。大概是没见过哪个女人在这个时候跟他算账。
“那你还想让我赔钱不成?”
“我要你赔命。”
我松开他,转身冲进卧室,从床底下的那个旧饼干盒里翻出那本破书。
那书都快被虫蛀烂了,全是霉味。
我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冲回卫生间,“啪”地一声把书摔在沈郁面前。
“识字吗?”我指着那一页。
沈郁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死紧:“共生契约?苏南你脑子进水了?这是禁术,搞不好咱俩直接暴毙。”
“暴毙就暴毙。”我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总比我现在看着你消失强。”
“为什么啊?”他一脸不可理喻,“你才二十八,离个婚又不是绝症。没了我就过不下去了?”
“对,过不下去了。”
我承认得太快,反而把他噎住了。
“沈郁,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想再一个人在那张破沙发上发呆了。我不想下雨天忘了带伞没人送,不想半夜听见楼道里有动静吓得不敢睡。我就是个俗人,我怕死,怕孤独,怕得要命。”
我喘了口气,感觉眼眶发热,但我死命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咱俩签了这个生死状,你变成人,我有肉吃你有汤喝,咱俩凑合着活;要么,你现在就滚出去死外面,别脏了我的地砖。”
沈郁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但他没动。
卫生间里的灯泡滋滋作响,那股沥青味越来越浓。
过了大概有一世纪那么久,他突然笑了。那个笑特别难看,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颓废。
“行。”他点了点头,“苏南,这可是你求我的。”
“少废话。”
我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这刀平时是用来削苹果的,有点钝了。
我没犹豫,照着手腕来了一刀。血滋一下子冒出来,滴在那个充满尿骚味和清洁剂味的卫生间地板上。
“喝了。”我把手腕凑到他嘴边。
沈郁看着那血,喉结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贪婪,也是一种深沉的恐惧。
“苏南,咱俩以后要是后悔了,连退票的窗口都没有。”
“我买定离手。”
他闭上眼,像是在诅咒什么,然后猛地凑过来,一口咬住了我的手腕。
疼。
真他妈疼。
不像书里写的什么“灵魂的震颤”,就是单纯的疼。像是有个钻头顺着血管钻进了骨髓里,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锅粥。
我两眼一黑,直接栽倒在沈郁身上。
他也好不到哪去。那一瞬间,他发出一声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惨叫。
他身上那些黑雾像炸了一样四处乱窜,卫生间的镜子“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我们在满地的碎玻璃渣子里打滚。
我听见骨头断裂又重组的声音,听见皮肉撕裂的声音。
“苏南……松手……”他在我耳边吼,声音都在抖。
“我不松!”我死死抱着他的脖子,哪怕那里烫得像块烙铁,“你敢死,我就做鬼缠着你!”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
我都快疼晕过去了,突然感觉怀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变沉了。
那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得我肋骨生疼。
原本冰冷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黏糊糊的汗,还有那种烫人的、活人的体温。
周围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喘息声,粗重,狼狈,像是两条刚被冲上岸的死鱼。
我费劲地睁开眼。
沈郁趴在我身上,浑身都是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没了那种诡异的光,变成了一双普通的、深褐色的眼珠子。眼角还有颗我不曾注意过的泪痣。
他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是热的,甚至有点糙。
“苏南。”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你真丑。”
我看着他那张也没好看到哪去的脸,咧嘴笑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彼此彼此。”
我伸手抱住他现在这个有血有肉的身体,闻着他身上那股还没散去的血腥味和汗味。
窗外好像下雨了。
龙城的雨总是脏兮兮的,混着泥点子打在窗户上。
但此刻,我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安心的声音。
这就完了?
对,这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