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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龙城往事(2) ...

  •   沈郁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像人类那样进食。他是一株依靠阴暗情绪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或者说,一个精密的、以痛苦为燃料的永动机。
      大部分时间,他就那样蜷缩在我家那个飘窗的角落里。那里铺着我以前为了装小资买的羊毛毯子,现在成了他的巢穴。他盯着楼下,看着龙城像一条巨大的、发光的蟒蛇,在夜色里缓慢蠕动。
      我看书,他看路灯。
      我喝水,他吞食空气里飘浮的微尘。
      在这个几十平米的狭窄空间里,我们像两只被困在同一个玻璃缸里的鱼,沉默地共享着原本并不充裕的氧气。
      我的工作是在一家濒临倒闭的三流出版社做校对。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给别人的文字“捉虱子”。每天八小时,我埋首在一堆堆逻辑不通的言情小说和漏洞百出的养生百科里,把那些错别字一个个挑出来,掐死。
      我的生活像是一杯在桌上放了太久的凉白开,早就没了热气,落满了灰尘,表面还浮着一层死寂的油光。
      沈郁的介入,像是在这杯死水里,扔进了一颗剧烈沸腾的泡腾片。
      大概是嫌我那个总是散发着霉味的老房子太无聊,他开始跟着我去上班。当然,除了我,没人能看见他。
      早高峰的地铁三号线,是龙城最拥挤的消化道。
      人们像沙丁鱼一样被挤压在一起,汗味、廉价香水味、韭菜包子味,以及那种因为睡眠不足而发酵出来的口臭味混合在一起。我被挤得脚不沾地,沈郁却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穿梭在人群的缝隙里。
      他显得很兴奋。
      “苏南,你闻到了吗?”他凑到我耳边,声音穿透了地铁运行的轰鸣,“这里简直是满汉全席。”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着面前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的西装领口沾着一点油渍,正一脸疲惫地刷着手机上的股市大盘。
      “你看那个人的背上。”沈郁眯起眼睛,像是在评价一道法式鹅肝,“趴着一只巨大的、灰色的癞蛤蟆。那是他对三十岁时辞职创业失败的悔恨。那味道有点馊了,像是一块放坏了的臭豆腐,又咸又苦,但我喜欢那种回甘。”
      我又惊又恶心,下意识地往后缩,却撞到了身后人的背包。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化着精致妆容、却在眼角卡了一点粉的年轻女孩。她正盯着手机屏幕上某个婚礼邀请函发呆。
      “她的口袋里装着一颗珍珠。”沈郁轻轻做了一个“嗅”的动作,“那是她昨晚拒绝前男友复合时的犹豫。带着点薄荷味,很凉,也很脆。可惜有点太甜了,吃多了会腻。”
      “别说了。”我低声警告,觉得自己像个精神病一样在对着空气说话。
      “苏南,你真无趣。”他飘回我身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你身上连一点‘遗憾’的味道都没有。你干瘪得像个标本。”
      “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我冷冷地说,“如果你想吃,就去找别人。”
      “我不。”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那个并不存在的重量让我半边身子发麻,“我就喜欢守着你。像守着一口枯井,我在等它冒出水的那一天。”
      我和沈郁的关系,就这样在一种互相嫌弃又互相窥探的氛围里发酵。
      真正发生质变,是在那个被称为“龙城最冷冬天”的一月。
      老旧小区的暖气管道爆了。整个小区停暖三天。
      即使裹着羽绒服,盖着两床棉被,半夜我还是被冻醒了。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湿气,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膝盖。
      我瑟瑟发抖,牙齿打战。
      “真麻烦。”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接着,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股带着凛冽雪气的凉意钻了进来。还没等我尖叫,一具身体就贴了上来。
      沈郁抱住了我。
      就像他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样,妖是没有体温的。他的身体像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大理石,冷硬,光滑。但在接触到我颤抖的皮肤的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块“大理石”开始发热。
      不是人类那种温吞的暖,而是一种类似于高烧的、滚烫的热度。
      “别动。”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着我的腰,声音有些暗哑,“我在模拟人类的发烧状态。你要是乱动,这口气散了,我们就一起冻死。”
      “这也是幻觉吗?”我哆哆嗦嗦地问,脸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甚至能听到里面并没有心跳声,只有一种类似于钟表走动的“咔哒”声。
      “你可以当它是。”
      那一夜,我们在黑暗中拥抱。就像两只在冰河世纪末期因为恐惧而不得不抱团取暖的刺猬,明知道靠近会被对方身上的刺扎得鲜血淋漓,却又因为太冷,而无法分开一厘米。
      也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他开始“进食”了。
      不是吃外人的,而是吃我的。
      那天我洗碗时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盘子。那是前夫留下的最后一套餐具里的一个。看着地上的碎片,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想起了那个男人离开时的背影,想起了那段像烂泥一样扶不上墙的婚姻,想起了我二十八岁一事无成的荒唐。
      眼泪刚要涌出眼眶,沈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他从背后环住我,低下头,冰凉的嘴唇准确无误地吻在了我的后颈上。
      “好苦。”他低声呢喃,舌尖轻轻舔舐着我的皮肤,“但是,很有嚼劲。”
      就在那一秒,奇迹——或者说诅咒——降临了。
      我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突然消失了。那种想要哭泣的冲动,那种对于过去的怨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地挖走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我想哭,但我哭不出来。我的心里一片空白,像是一张被格式化了的硬盘。
      我甚至觉得那个盘子碎得很美,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花。
      “怎么样?”沈郁松开我,他的脸色因为“进食”而变得红润了一些,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是不是舒服多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但我没有推开他。
      因为那种“轻松”的感觉,实在是太诱人了。就像是一个背负着百斤重担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卸下了担子,那种轻飘飘的失重感,让人上瘾。
      从那以后,我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快乐”的人。
      或者说,一个越来越空洞的人。
      我想起死去的奶奶,刚要悲伤,那种情绪就被沈郁吸走了。于是我只记得奶奶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我被老板骂了,刚要愤怒,那种火气就被沈郁吞掉了。于是我微笑着对老板说“好的”。
      我就像是一个被精细修剪过的盆栽,所有的枝桠、所有的刺、所有的阴影都被剪掉了。我变得光洁、圆润、讨人喜欢。
      但我知道,我也正在死去。
      那个会哭、会笑、会愤怒、会因为一只碎盘子而心痛的苏南,正在被一点点吃掉。剩下来的这个躯壳,只不过是一个装着沈郁食物的容器,一个没有灵魂的、只会微笑的人偶。
      “你还要吃多少?”
      有一天深夜,他在吞噬了我关于“孤独”的恐惧后,我躺在他怀里,看着天花板问。
      沈郁的手指缠绕着我的头发,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吃到你不再是‘苏南’为止。”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悲哀,“或者,吃到我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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