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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南天》(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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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的视角:
凌晨三点一刻,我是被喉咙里那种像是吞了一团湿棉花的感觉噎醒的。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动。这栋老楼在这个钟点安静得像一座海底废墟,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轮声,经过浓重雾气的层层过滤,传到耳边时已经钝化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我试图翻身,但失败了。棉质的床单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且冰冷,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和大腿上,像是一层被剥下来的、还没完全风干的兽皮。只要我稍微挪动一下,皮肤和布料之间就会产生一种令人不适的拉扯感,那种微弱的摩擦力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保鲜膜裹住的死鱼。
太湿了。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床头那面刷着米白乳胶漆的墙壁。
墙在流汗。
并没有夸张,是真的在流淌。指腹下的触感滑腻、冰凉,带着一种类似软体动物爬行后留下的黏液质感。我顺着那道湿痕摸上去,指甲抠进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里,那里甚至长出了一点毛茸茸的东西——不用开灯我也知道,是那种青灰色的霉菌,它们正借着这几天的回南天,在我头顶悄无声息地攻城略地。
我收回手,在枕巾上蹭了蹭,那种滑腻感却怎么也擦不掉。
身边的陈翻了个身。
她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声粗重且潮湿,像是一台运作过载的老旧风箱。她总是体热,在这个季节,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散发着热气和水汽的加湿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浑浊的路灯光,我盯着她的后颈。那里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纠缠成一种毫无美感的死结。
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这种反胃不是因为厌恶,而是源于一种过度的生理性亲密。在这个甚至连氧气都被水分挤占的空间里,我们离得太近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味——混合了白天在地铁里沾染的陌生人气息、没晒干的衣服那股馊味,以及她头皮油脂分泌出的微酸。这些气味在这个高湿度的密封罐头里无法消散,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被我吸进肺里,就在我的肺泡里发酵、沉淀。
我想推开她,或者推开我自己。
鬼使神差地,我把手伸了过去,悬停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方,距离皮肤不到两厘米。
我没有碰她。但这更糟糕。
因为在这两厘米的虚空里,空气是胶状的。我能感觉到她身体辐射出的热度,顺着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水分子传导过来,粘在我的手心上。我们就这样通过这层厚厚的湿气连接着,像两块泡在同一盆污水里的海绵,即便没有接触,也在互相渗透。
她的汗变成了我的汗,她的呼吸变成了我的呼吸。
“陈……”我无声地张了张嘴,声带因为受潮而发不出声音。
我想把她摇醒,告诉她我觉得我要溺死了,告诉她我想把这面流泪的墙砸烂,或者告诉她我们应该分手,去两个干燥的、互不相干的城市。
但陈只是咕哝了一声,一条腿下意识地跨过来,重重地压在我的小腿上。那是沉甸甸的、温热的、无可辩驳的□□的重量。
我僵在那儿,感受着她皮肤那种稍微有点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我的腿肚子。
那种尖锐的反胃感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绝望。我没有推开她的腿。在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回南天深夜里,这可能是唯一一点真实的温度,哪怕它是湿的。
我重新闭上眼,任由那种发霉的气味将我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