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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南天》(2) ...

  •   陈的视角:
      除湿机亮红灯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滴——”。
      在这凌晨四点的死寂里,这声音不像是一声提示,更像是一条被拉平的心电图直线。
      我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身体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旧机器,不需要缓冲,直接从睡眠切换到了待机状态。我撑起上半身,脊椎骨发出一串沉闷的响声,像是受潮的木地板被踩过。
      必须得倒水了。如果不倒,机器停转半小时,这间屋子的湿度就会立刻从65%回升到令人窒息的95%。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防守战,但我不允许自己投降。
      我掀开被子,脚掌踩在瓷砖地上。
      地板并不是干的,上面覆盖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似油非油的膜。每走一步,脚底板就要跟地面进行一次黏腻的撕扯,发出轻微的“吧唧”声。这种声音让我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家里走路,而是在某种巨大的反刍动物的胃里跋涉。
      我走到除湿机旁,蹲下,熟练地抽出水箱。
      四升水。
      沉甸甸的坠手感。我看着透明水箱里晃荡的液体,它们清澈、无色,看起来完全无害。但这并不是普通的水,这是从我和林的呼吸里、从我们的毛孔里、从挂在阳台永远晒不干的内衣里强行压榨出来的水分。
      它是这个家“病态”的实体化。
      我提着这箱沉重的“生活”,走进卫生间,对准马桶倒了下去。
      “哗啦——”
      水流冲击水面,激起一阵空洞而暴力的回声。我盯着那个漩涡,看着这四升液体被吸入下水道的黑暗里。那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我刚刚冲走的不是水,而是我和林这一整天没说出口的话,还有那些在沉默中滋生的霉菌。
      但我知道,只要那个机器再转上几个小时,箱子又会满的。这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酷刑,只不过石头换成了水,山顶换成了这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再回到卧室时,除湿机重新轰鸣起来,吹出的热风带着一股塑料受热后的焦味。
      林醒了。
      她侧躺着,把自己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只有半张脸露在被子外面。昏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有些渗人,像是在深水里反光的玻璃片。
      “满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黏连的质感,像是两片胶带被撕开。
      “满了。”
      简短的两个字,落地即逝。我们之间早就不需要多余的寒暄,在这种湿度下,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仿佛语言本身也吸饱了水分,变得拖沓沉重。
      我坐回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床垫回弹的动静很沉闷。
      突然,被子动了一下。林伸出一只脚,从被窝的边缘探出来,准确无误地抵在了我的大腿外侧。
      她的脚很凉,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像一条刚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的冻鱼,带着那种僵硬的、毫无生气的棱角。那股寒意透过我薄薄的棉质睡裤渗进来,瞬间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如果是五年前,我会立刻握住她的脚,把它塞进我的怀里暖着,或许还会调侃她像个冰窖。
      但现在是凌晨四点,在回南天的核心。我太累了,累得连温柔都觉得是一种高耗能的奢侈品。
      所以我没有动。
      我只是任由那只冰冷的脚贴着我温热的大腿。那种冷与热的触碰并不舒服,甚至有一种极其尖锐的异物感——像是一把钝刀抵在皮肤上,虽然割不破,但你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硬度。
      她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推开。
      我们就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她的脚像是一个沉重的锚,把我钉在这个湿漉漉的床边,钉在这段已经发霉甚至有些腐烂的关系里。
      “陈。”她忽然叫我。
      “嗯?”
      “我想喝水。”她说。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抵着我大腿的脚,那苍白的脚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一幅画坏了的地图。
      明明刚刚才倒掉了四升水,她却还在渴。
      “我去倒。”
      我站起身,那只脚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滑落在床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竟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某种令人厌恶却又赖以生存的刑具突然被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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