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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凤台旧卷》(3)(BE) ...

  •   陆寒章走了。
      他走得决绝,没有回头。那沉重的铁甲撞击声,一步步碾过回廊的青砖,碾过积雪,最终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门扉半掩,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创口。寒风裹挟着雪沫长驱直入,扑在谢疏赤裸的胸膛上,带来一阵细密的、如针刺般的痛。
      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刚才那场暴烈的情事所残留的旖旎与血腥气,在风中迅速冷却,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陈腐味道。
      谢疏依旧躺在紫檀大案上。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遗弃的冻肉。胸口压着那卷沉甸甸的羊皮图,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像是一块压在坟头的石碑。
      并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只是觉得累。那种累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像是在搬运一座山。
      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涣散。恍惚间,他觉得这凤台不是凤台,而是一艘在岁月中搁浅的破船。陆寒章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还塞给他一把所谓的“钥匙”。
      可这世上,哪里还有岸呢?
      良久,谢疏终于动了。
      他缓缓撑起身子,动作迟缓而笨拙,像是生锈的机括在强行运转。那件旧狐裘滑落在地,他也懒得去捡,只随手扯过那件被撕破的中衣,胡乱裹在身上。
      那卷羊皮图被他拿在手里。
      粗糙的触感磨砺着指腹,带着一股塞外特有的膻味和硝烟气。这是陆寒章拿命去搏的东西,是这天下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江山,是半个世纪的战火与枯骨。
      如今,它就在他手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谢疏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方砖上。每走一步,脚底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他踉跄着走到墙角的炭盆边。
      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了。只在灰白色的余烬深处,还埋着几星将死未死的红光,像是一只苟延残喘的兽眼。
      他跪坐下来,膝盖磕在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那是他身上唯一的暖物。
      “呼——”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的橘红,照亮了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鸦青色的阴影。他的神情很专注,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
      意识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抽离。
      谢疏看着手里的羊皮卷,却仿佛透过它,看见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雪,也是这样的火光。那时的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陆寒章骑着黑马,撞开了宫门。那马蹄踏碎了御街的青石,也踏碎了他关于“盛世”的所有幻想。
      “殿下,臣来救你了。”那时的陆寒章浑身是血,向他伸出手。
      他信了。他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握,就是十年的囚禁。
      陆寒章以为这图是赎罪券,是能够修补破镜的胶漆。他以为只要把这江山还回来,只要把这失去的权柄重新塞回谢疏手里,那些背叛、那些折辱、那些在深夜里流干的血泪,就可以一笔勾销。
      多么傲慢。
      多么天真。
      谢疏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凉薄,透着一种看穿了世事荒谬后的悲悯。
      他将火折子凑近了羊皮卷的边缘。
      那一角早已磨损的皮革,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卷曲、焦黑,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陆寒章……”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像是风穿过枯草。
      火苗窜了起来。
      羊皮是经过特殊硝制的,并没有立刻燃起大火,而是缓慢地、顽固地燃烧着。火光映在谢疏的眼底,跳跃着,扭曲着。
      他看着那些代表着关隘、城池、河流的墨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作一团团黑色的焦炭。
      雁门关烧了。
      那是陆寒章镇守了三年的地方,那是埋葬了无数枯骨的地方。火舌吞噬了“雁门”二字,吞噬了那里的大雪与悲风。
      云州烧了。
      那是谢家起兵的地方,是这腐朽王朝的龙兴之地。
      一切都在烧。
      权势、地位、仇恨、爱欲……那些曾经重若千钧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灰烬。
      谢疏的手指被火燎到了,传来一阵灼痛。但他没有松手。他执拗地捏着那未烧尽的一角,看着火焰一点点逼近指尖,仿佛是在通过这种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来确认这场告别的真实性。
      他想,这应该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两不相欠。
      从此以后,黄泉碧落,再无瓜葛。
      当最后一寸羊皮化为灰烬时,谢疏松开了手。
      黑色的灰烬落在早已冷却的炭盆里,与那些陈年的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谢疏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场烧,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精气神。他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他转过身,看向那扇大开的门。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天地笼罩其中。看不见远处的宫阙,看不见高耸的城墙,甚至看不见来时的路。
      只有白。
      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白。
      谢疏走到门槛边。寒风吹乱了他披散的长发,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但他不再觉得冷。
      因为心已经空了。
      空了,便装不下冷暖,也装不下悲喜。
      他伸出一只手,探向门外的风雪。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冰凉,纯净,转瞬即逝。
      “下雪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没有叹息,没有遗憾,只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远处,皇城的钟鼓声再次响起。
      “咚——咚——”
      那是新年的钟声。
      旧岁已除,新岁将至。
      可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疏收回手,没有去关门,也没有再看那堆灰烬一眼。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风雪中,看着这白茫茫的大地。
      天地浩大,而凤台渺小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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