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笙以歌》thwogenius

3、第 3 章

　　林笙歌再见到何以，是在周一清晨的教学楼转角。

　　彼时她怀里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来的试卷，纸页边缘被晨露浸得发潮，指尖沾着薄薄一层凉意。预备铃的尖啸声里，走廊里的人潮像被捅破的蚁穴，熙熙攘攘地往各自的教室涌。她步子迈得急，袖口蹭过走廊的瓷砖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心里还在盘算着早自习要讲的数学公式，冷不防就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抱歉——”她的道歉卡在喉咙里，怀里的试卷哗啦啦散了一地，白花花的纸页飘得到处都是，有几张还调皮地蹭着某人的帆布鞋边，打了个旋儿。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低沉的，像夏日午后掠过槐树叶的风。林笙歌蹲下身去捡，慌乱中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抬眼时，撞进一双盛着笑意的眼睛里。

　　是何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也蹲下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慢条斯理地捡着地上的试卷，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纸页上印着的那些数字和符号。

　　“林笙歌？”他叫她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确定的意味。

　　林笙歌的心跳漏了一拍，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鞋面沾着一小块泥渍，是昨天放学时踩进操场的水坑里弄上的。她忽然觉得那泥渍刺眼得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清。

　　何以已经把捡好的试卷整理成一摞，递到她面前。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林笙歌猛地缩回手，试卷差点又掉下去。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挑眉看她：“这么怕我？”

　　林笙歌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泼了一壶滚烫的热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胡乱地摇头，把试卷抱在怀里，抱得死紧，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谢谢。”她飞快地说完，转身就想跑。

　　“等等。”何以叫住她。

　　林笙歌的脚步顿在原地，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带着暖意，落在她的发顶，像是有羽毛在轻轻搔刮。她攥着试卷的手指关节泛白，心里的小鹿横冲直撞，撞得她心口发疼。

　　“你的笔。”何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一支黑色的水笔。笔杆上印着米老鼠的图案，是她昨天弄丢的那支。

　　林笙歌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的笔袋不知何时破了个洞，难怪早上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这支笔。她伸手去接，指尖再次触碰到他的皮肤，这一次，她没有缩回手，只是飞快地捏住笔杆，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逃也似的冲进了教室。

　　坐在座位上时，林笙歌的心脏还在狂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同桌陈佳佳戳了戳她的胳膊，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笙笙，你刚才跟何以说话了？”

　　林笙歌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子上。她慌忙摇头：“没、没有，就是捡试卷而已。”

　　陈佳佳撇撇嘴，显然不信：“骗谁呢，我都看见了。你脸都红成番茄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他？”

　　“别胡说！”林笙歌嗔怪地推了她一把，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喜欢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很久很久，从高二上学期时第一次见到何以开始。

　　那时的何以，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捧着金灿灿的奖杯，笑容明亮得晃眼。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那样耀眼的地方。而她，只是坐在台下的一个普通女孩，淹没在人群里，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连上前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他们分在了同一个班。她以为这是上天的眷顾，却发现，距离越近，她反而越胆怯。她不敢主动跟他说话，不敢看他的眼睛，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大声笑。她只能把那份喜欢藏在心底，像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语文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林笙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翻开语文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座位。

　　何以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偶尔，他会抬手揉揉眼睛，动作慵懒又可爱。

　　林笙歌看得入了神，连老师叫她的名字都没听见。

　　“林笙歌！”语文老师提高了音量。

　　林笙歌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来：“到！”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戏谑的。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你来背一下《离骚》的节选。”语文老师说。

　　林笙歌定了定神，开始背诵：“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她的声音清脆，背诵得流利又准确。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坐下。

　　坐下后，林笙歌偷偷看了一眼何以。他正看着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笙歌的心，又一次漏跳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喝了蜜一样。

　　整个上午，林笙歌都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何以的座位，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上课认真听讲时的样子，他和同桌讨论问题时的样子，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从容不迫的样子，都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午休时，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林笙歌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眼角的余光却在看着何以。

　　何以正在做数学题，眉头微微蹙着，似乎遇到了难题。他手里转着笔，笔杆在他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林笙歌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走过去，告诉他这道题的解法。她的数学成绩很好，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这道题的解法，她昨天刚好看过。

　　可是，她不敢。

　　她怕自己会说错话，怕自己会在他面前出糗，更怕他会看出她的心思。

　　就在这时，何以忽然抬起头，目光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林笙歌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走了吗？

　　林笙歌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何以正站在她的桌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睡着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笑意。

　　林笙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紧闭着眼睛，不敢回应。

　　接着，她感觉到他把矿泉水放在了她的桌子上，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笙歌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拿起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在心里漾起一阵暖意。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聚在一起跳皮筋，男生们则在操场上打篮球。

　　林笙歌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何以穿着红色的篮球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球技很好，运球、传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每当他投进一个球，场边就会响起一阵欢呼声。

　　林笙歌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喜欢看他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喜欢看他挥洒汗水的样子，喜欢看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弯弯的弧度。

　　忽然，何以被一个男生撞倒了，膝盖磕在地上，渗出了血丝。

　　林笙歌的心猛地揪紧，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她跑到何以身边，蹲下身，看着他膝盖上的伤口，声音带着哭腔：“你没事吧？疼不疼？”

　　何以愣了愣，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笑着说：“没事，小伤而已。”

　　“都流血了还说没事！”林笙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我扶你去医务室。”

　　何以没有拒绝，任由她扶着自己。她的手很小，很软，扶着他的胳膊，带着微微的颤抖。

　　医务室里，校医给何以的伤口消了毒，涂上了药膏，又用纱布包扎好。

　　“这几天别剧烈运动了。”校医叮嘱道。

　　“谢谢医生。”何以说。

　　走出医务室时，夕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谢谢你啊，林笙歌。”何以忽然说。

　　“不用谢，应该的。”林笙歌低下头，小声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却并不尴尬。路边的槐树叶沙沙作响，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夏日的交响曲。

　　“你很喜欢看书？”何以打破了沉默。

　　林笙歌愣了愣，点点头：“嗯，喜欢。”

　　“看什么类型的？”

　　“言情小说。”林笙歌说完，脸又红了。她怕他会觉得自己很幼稚。

　　没想到，何以却笑了：“我也喜欢看，不过我喜欢看悬疑类的。”

　　林笙歌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何以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怎么，很意外？”

　　“有一点。”林笙歌诚实地说。

　　两人相视一笑，心里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一点。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何以忽然说：“明天，我请你喝奶茶吧，算是谢谢你今天扶我去医务室。”

　　林笙歌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何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夕阳的余晖，温柔得能溺死人。

　　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何以笑了，眼角弯弯的，像一弯新月。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笙歌看着何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像踩着云朵一样。心里的那份喜欢，像一颗被浇灌了雨露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回到教室时，陈佳佳正坐在她的座位上，看到她回来，立刻凑过来：“笙歌，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林笙歌的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我去医务室了。”

　　“医务室？你生病了？”陈佳佳紧张地看着她。

　　“不是，是何以受伤了，我扶他去的。”林笙歌说。

　　陈佳佳的眼睛瞪得溜圆：“哇！何以受伤了？严不严重？你们是不是单独相处了很久？”

　　林笙歌的脸又红了，轻轻推了她一把：“别胡说八道了。”

　　陈佳佳却不依不饶：“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有情况？”

　　林笙歌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她知道，这个夏天，注定会不一样。

　　因为，蝉鸣裹着的，不仅仅是燥热的风，还有她未拆封的心事，和那个叫何以的少年。

　　晚自习时，林笙歌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的脑海里，全是下午和何以相处的画面。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眼神，都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拿出一个漂亮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何以，何笙以歌。

　　写完后，她又觉得有些矫情，赶紧用笔划掉，然后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没出息。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笔记本上。林笙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充满了期待。

　　期待着明天的奶茶，期待着明天和何以的见面，更期待着，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能像夏日的蝉鸣一样，悠长而热烈。

　　她不知道这份喜欢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何以是否会喜欢上自己。但她知道，青春就是这样，充满了未知和期待。而她愿意，把这份心事，藏在蝉鸣里，藏在月光下，藏在这个漫长而美好的夏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