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笙以歌》thwogenius

2、蝉鸣藏不住的心跳

　　林笙歌第一次撞见何以，是在盛夏黏稠得化不开的风里。
　　那天的云很低，像被谁随手揉碎的棉絮，沉沉地压在教学楼的红瓦顶上。梧桐叶被晒得发蔫，蝉鸣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整个高二（二）班的躁动。刚上完一节物理课，老师拖堂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打着旋，后排的男生已经开始偷偷交换漫画书，前排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隔壁班转学生的名字。林笙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三排，左手边是一扇掉了漆的绿框窗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操场边的味道，拂过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那上面的函数图像歪歪扭扭，像极了她此刻乱作一团的心跳。
　　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可那些细碎的议论，还是像长了翅膀的小虫子，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听说叫何以，是从市一中转来的，成绩超好。”
　　“我昨天看见他了，穿白T恤，牛仔裤，站在公告栏前面，特别干净。”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我们班的颜值担当了？”
　　女生们的声音里带着雀跃的笑意，林笙歌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的梧桐树梢，落在操场的方向。那里有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在打篮球，阳光洒在他们的肩膀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不知道哪个是何以，也不想知道。她向来不是喜欢凑热闹的人，高二的日子像一杯被冲淡的柠檬水，寡淡又漫长，她的世界里，只有没完没了的试卷，和偶尔在日记本里写下的，一些连自己都读不懂的句子。
　　直到预备铃响起来，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班主任，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那一刻，教室里骤然安静下来，连蝉鸣都仿佛低了八度。林笙歌的笔尖顿住，她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数学练习册上，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这是何以，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高二（二）班的一员了。何以，你就坐在……林笙歌旁边的空位吧。”
　　“林笙歌”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平静无波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的手指猛地一颤，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墨点，黑色的墨迹迅速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黑色小花。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睛里。
　　是那种很干净的眼神，像雨后的天空，带着一点淡淡的蓝。男生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袖口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微微垂落遮住眉骨，发丝层次分明，一低头就轻轻晃，衬得少年眉眼干净又清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闪着细碎的光。他的个子很高，站在讲台旁边，微微低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了盛夏的燥热。
　　林笙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那道被墨点晕染的函数题，可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温和。她的手指蜷缩起来，紧紧地攥着笔杆，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
　　“谢谢老师。”男生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清泉，叮咚作响。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了她的座位。
　　林笙歌的头埋得更低了，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杂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那是属于何以的味道。他拉开了她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林笙歌的心上。
　　他坐下了。
　　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林笙歌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的手臂轻轻搭在桌面上，手肘离她的手肘，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连翻书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她假装在翻找笔记本，手指却在书页间慌乱地穿梭。
　　“你好，我叫何以，何笙以歌的何以。”
　　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林笙歌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盛着盛夏的阳光，亮得晃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晕开层层涟漪。
　　“我……我叫林笙歌。”
　　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烫得吓人。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何以“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教室里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让人心慌。林笙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数学练习册上，那道函数题依旧歪歪扭扭，墨点晕开的痕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她的心跳，却像打鼓一样，咚咚咚，敲打着她的胸腔。
　　她偷偷地抬了抬眼，视线越过课桌的边缘，落在何以的侧脸上。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课本，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笔尖在书页上划过，留下一行工整秀气的字迹。
　　林笙歌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连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练习册，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函数、方程、抛物线，所有的知识点都变成了一团乱麻，缠绕着她的神经。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少年，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色的高二时光。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刚走出教室，教室里就炸开了锅。后排的男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何以的名字，从哪里转来的。何以很有礼貌地回答着，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林笙歌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的封面。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是她用钢笔写的“高二（二）班林笙歌”，墨水的颜色褪得很浅，像被时光冲淡的记忆。
　　有女生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笙笙，你运气真好，新同桌这么帅。”
　　林笙歌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女生们又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话题始终围绕着何以。林笙歌听着那些细碎的议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酸。她偷偷地抬眼，看向何以。他被一群人围着，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从容不迫地回答着各种问题。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温柔的油画。
　　那一刻，林笙歌忽然觉得，这个盛夏，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蝉鸣依旧聒噪，风依旧黏稠，可空气里，却多了一丝甜腻的味道。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何以。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落在了盛夏的风里。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她的青春里，刻下怎样一道深刻的痕迹。
　　她只知道，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她的高二，就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染上了斑斓的色彩。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喜欢，也像一颗种子，在盛夏的阳光里，悄悄地发了芽。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蝉鸣落满旧窗台，而她的心事，也落在了那个叫做何以的少年身上。
　　日子，像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缓慢而悠长地流淌着。
　　林笙歌的高二，因为何以的到来，变得格外不同。
　　她开始习惯，在清晨的阳光里，第一个走进教室，只为了能在他到来之前，将他的课桌擦得一尘不染。她开始习惯，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地看向他的侧脸，看他认真听讲的样子，看他低头记笔记的样子，看他被老师提问时，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回答的样子。她开始习惯，在放学的路上，跟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直到他拐进另一条小巷，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的日记本里，开始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
　　何以。
　　她会在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笔一划地写下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很好看。”“今天，他帮我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他的手指很长。”“今天，他对我笑了，我的心跳得好快。”那些细碎的文字，像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折射着少女隐秘的心事。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她最好的朋友。
　　她只是把这份喜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像藏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她知道，高二的日子，像一列疾驰的火车，载着他们，驶向未知的远方。而她和何以，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去关注他，忍不住去靠近他，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地描摹着他的模样。
　　那天下午，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则跑去打篮球。林笙歌坐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小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篮球场的方向。
　　何以在打球。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个子很高，弹跳力很好，每次起跳投篮，都会引来女生们一阵惊呼。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却毫不在意，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林笙歌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一步也舍不得挪开。
　　她看着他运球，看着他传球，看着他纵身一跃，将篮球稳稳地投进篮筐。那一刻，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向日葵。
　　林笙歌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手里的小说，可书页上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发疼。
　　忽然，篮球朝着她的方向飞了过来。
　　带着一股强劲的风，直直地砸向她。
　　林笙歌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她睁开眼，看见何以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篮球。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歉意的笑意：“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林笙歌的脸颊瞬间爆红，她连忙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事。”
　　何以笑了笑，将篮球递给她：“要不要试试？”
　　林笙歌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篮球。篮球很沉，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烫得她手指微微发麻。
　　“我……我不会打。”她小声说。
　　“没关系，我教你。”何以说着，走到她的身边，耐心地教她如何运球，如何投篮。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汗水的味道。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像一道电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林笙歌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能机械地跟着他的动作，运球，投篮。篮球在她的手里，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总是东倒西歪。何以看着她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一样，清脆悦耳。
　　“别紧张，慢慢来。”他说。
　　林笙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着运球。这一次，篮球听话了很多。她看着何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鼓励的笑意，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慌乱的心。
　　她鼓起勇气，学着他的样子，纵身一跃，将篮球投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篮筐之外。
　　林笙歌有些沮丧地低下头。
　　“没关系，已经很棒了。”何以的声音，带着温柔的鼓励。
　　林笙歌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蝉鸣声声，像一首悠扬的歌。她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整个盛夏，都变得温柔起来。
　　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平静而美好。
　　林笙歌依旧每天偷偷地关注着何以，依旧在日记本里，写下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她的喜欢，像一株悄然生长的藤蔓，缠绕着她的青春，缠绕着她的心事。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她看见何以和一个女生，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相谈甚欢。
　　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长得很漂亮，长发飘飘，笑容甜美。她看着何以和那个女生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像一幅和谐的画。那一刻，林笙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默默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回教室。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坐在座位上，看着何以空空的课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她知道，她和何以，终究是两条平行线。
　　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去喜欢他，忍不住去怀念那些和他有关的，细碎的时光。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把心事，藏在了盛夏的蝉鸣里，藏在了桂花树的影子里，藏在了那些和你有关的，温柔的时光里。只是，你永远不会知道。”
　　写完这句话，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滴落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一片浅浅的水渍。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遗憾的痕。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窗台。
　　蝉鸣渐渐平息，而少女的心事，却像潮水一样，漫过了整个夜晚。
　　她知道，青春里的喜欢，大多是一场无声的暗恋。
　　而这场暗恋，注定是一场，没有结局的遗憾。
　　可她还是感谢，感谢那个叫做何以的少年，出现在她的青春里，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色的高二时光。
　　即使，这束光，最终还是，消失在了，盛夏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