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救我于高光之下》乌耳君

9、对笼

　　走廊里的对话散在空气里，没留下多少痕迹。

　　第三天晚上，训练室亮到十点。莉丰潘准时出现，高跟鞋敲地的声音跟催命符似的：“全体回去睡觉，明早八点考核，迟到一秒算弃权。”

　　人群拖着步子往外挪。苍秋来走到门口，余光扫见黎敏还在A区镜前练副歌的旋转跳跃。镜子里那张脸绷得死紧，汗把额发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黎敏！”莉丰潘声音提起来，“你想明天上不了台？”

　　黎敏动作顿住，深吸口气，抓起毛巾。经过苍秋来时脚步没停，就扔下三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明天见。”

　　夜里十一点，宿舍。

　　张猛呼噜打得震天响。苍秋来睁眼躺着，手指碰到枕边的碘伏瓶，凉的。

　　他坐起来，从箱底摸出个旧铁盒。打开，里面一堆照片。最底下那张是俩小孩的合影，后台光线暗，一个板着脸，一个在笑。背面铅笔字糊了，勉强能认：青少赛。

　　苍秋来盯着那个板着脸的小孩看了会儿。

　　凌晨三点，训练室灯还亮着。

　　值班的经过门口，从缝里瞅见人影，推门就要骂，话卡在喉咙里。

　　镜前，苍秋来在跳舞。

　　不是《破茧》，是初舞台那支的改版。没拿东西，空手跳。动作收着，但每一下都准得吓人，肌肉线条绷紧了又松开，控制得滴水不漏。

　　他跳得静，没音乐，就衣料摩擦声和喘气声。

　　最后定在那儿，单膝跪地，手撑地板，头发垂下来遮了眼睛。

　　“苍、苍秋来？”值班的愣住，“你怎么……”

　　苍秋来抬头，脸上没表情：“睡不着，动动。”

　　“这都三点了——”

　　“知道。”他站起来擦汗，“马上回。”

　　走到门口，值班的忽然开口：“你跳得……跟白天不像一个人。”

　　苍秋来侧头：“白天怎么了？”

　　“白天有点……”值班的挠头，“随意。现在这个才像来真的。”

　　苍秋来沉默两秒，笑了下：“有么。”

　　他走出去，走廊空荡荡。

　　拐角，黎敏靠墙站着，抱着胳膊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苍秋来问。

　　“跟你一样。”黎敏说，“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两人中间切了道银线。

　　“看见了。”黎敏说。

　　“偷看？”

　　“门没关严。”黎敏盯着他，“这才是你水平，对么？”

　　苍秋来没答，反问：“你半夜不睡，想什么？”

　　黎敏沉默一会儿。“想比赛。”

　　“想赢我？”

　　“想看看你认真跳什么样。”黎敏往前走一步，距离拉近，“考核时你收着，我知道。”

　　苍秋来挑眉：“你怎么知道？”

　　“你落地声太轻了。”黎敏声音低，“那种旋转，真要发力，地板会有声。你跳得像飘。”

　　空气静了静。

　　“所以呢？”苍秋来问。

　　“所以明天，”黎敏眼睛盯着他，“别收着。”

　　苍秋来看他一会儿。“行啊。”

　　说完要走，黎敏忽然开口：“你那时候……为什么退赛？”

　　苍秋来脚步顿住。

　　“青少赛之后，有场全国邀请赛，名单上有你。”黎敏说，“你没去。”

　　“没意思。”苍秋来说得简单。

　　“什么叫没意思？”

　　“拿奖没意思。”苍秋来笑了下，“奖杯摆那儿，落灰。”

　　黎敏没说话。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里。

　　“你现在觉得跳舞有意思么？”他问。

　　“跳的时候有。”苍秋来实话实说，“跳完就没了。”

　　他摆摆手，走了。黎敏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演播厅。

　　一百号人列队站着，气氛绷得紧。舞台换成LED地屏，蓝光流动。

　　莉丰潘拿着平板，脸板着：“主题曲最终考核，现在开始。顺序按小考排名倒序，F班先上。每组五人，评委当场打分。排名最后五位——”

　　她停了下，扫过台下：“直接淘汰。”

　　吸气声低低响起。

　　苍秋来站在F班队尾，手插兜里摸碘伏瓶。抬眼，正好对上A班前面黎敏的视线。对方穿着深灰训练服，侧脸线条绷着。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

　　考核开始。

　　F班先上，状况百出。忘动作的，跑调的，抖成筛子的。评委打分狠，一点情面不留。

　　轮到苍秋来这组，已经是F班最后一批。

　　张猛上台前拍他肩膀，手抖的。“苍哥，加、加油。”

　　周小宇脸白得像纸，嘴里念念有词。

　　苍秋来点点头，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瞬间，他闭眼，吸气。

　　再睁眼，眼神变了。

　　音乐起——

　　他动了。

　　动作还是准，节奏还是稳，但里头多了点东西。不是刻意压着的情绪，也不是洒出来的阳光，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劲儿。

　　好像破茧对他来说不是多难的事，时候到了，自然就破了。

　　副歌连续旋转跳跃，他跳得轻，落地几乎没声，但每个动作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道。那种轻不是没力气，是控制得太好，力量全用在刀刃上。

　　最抓人的是眼神——没刻意笑，也没拧眉痛苦，就专注地、平静地跳。可那股平静里头，压着比什么夸张表情都更扎人的存在感。

　　一曲跳完，台下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炸开。

　　评委席上，莉丰潘盯着他，眼神复杂。倪桉和玉玺缘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

　　“苍秋来。”莉丰潘拿话筒，“今天这版，跟小考是两个东西。”

　　苍秋来微喘，点头。

　　“为什么改？”莉丰潘问。

　　苍秋来沉默几秒。“跳着跳着，觉着这样对。”

　　他没多说，鞠躬下台。

　　考核继续。B班、C班、D班……

　　林乐上场，跳得漂亮，笑容亮眼，感染力足。拿了目前最高分——94。

　　下台时经过苍秋来身边，他轻声说：“厉害。但还没完。”

　　苍秋来没接话。

　　最后，A班。

　　黎敏压轴。

　　他上台，站定，闭眼吸气。

　　音乐起——

　　他睁眼，跳。

　　今天的黎敏跳得比平时都狠。动作准，力道足，情绪也给得到位。挣扎，痛苦，希望，层层叠叠堆在里头。

　　最后一个动作，他单膝跪地，手往空中伸，像要够破茧后的第一道光。

　　音乐停。

　　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

　　然后掌声轰起来。

　　评委席上，三个导师都站起来了。

　　“黎敏。”莉丰潘声音有点紧，“今天跳得不错。”

　　倪桉点头：“完成度很高。”

　　玉玺缘眼眶有点红：“情绪给得到位。”

　　黎敏站起来，胸口起伏，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目光越过评委，直直看向台下的苍秋来。

　　苍秋来迎上那道视线，轻轻点头。

　　分数公布。

　　大屏幕滚动，最后五名标红，淘汰。有人蹲地上哭，有人愣着发呆。

　　前头排名在变。

　　王溺：94，暂第一。

　　黎敏分数跳出来——95。

　　台下嗡一声。黎敏盯着那个数字，嘴唇抿紧。

　　苍秋来的分数还没出。

　　所有人盯紧屏幕。

　　数字一跳——

　　苍秋来：98。

　　全场哗然。

　　黎敏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数字，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98。比林乐高四分，比他高三。

　　他目光投向苍秋来，对方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样子，好像拿98分跟拿80分没什么区别。

　　莉丰潘拿起话筒：“解释一下。苍秋来，你今天这个跳法……技术上无可挑剔，情绪上……”她顿了顿，“那种平静底下的劲儿，比外露的情绪更难演。98分，给的就是这个。”

　　苍秋来点点头：“谢谢。”

　　黎敏握紧了拳。他知道莉丰潘说得对——苍秋来那种跳法，看着简单，其实最难。因为得控制到极致，才能在那份平静里压住那么强的存在感。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堵得慌。

　　“最终排名公布！”莉丰潘声音拉回注意力，“第一，苍秋来！第二，黎敏！第三，林乐！前三上台！”

　　三人并肩上台。

　　莉丰潘难得露个笑：“恭喜。作为前三，下轮个人展示你们有三分钟自由表演时间，内容自定。”

　　台下响起羡慕的嗡嗡声。

　　“但同时，”她话锋一转，“下轮引入观众投票。排名靠后的，淘汰危机更大。”

　　她目光扫过三人：“尤其是你们仨，别掉链子。”

　　散场后，苍秋来往食堂走。

　　拐角，黎敏堵住他。

　　“你收着跳的。”黎敏声音有点哑。

　　苍秋来看他：“什么？”

　　“98分还不是你的全力。”黎敏盯着他，“我看得出来。”

　　苍秋来沉默几秒。“重要么？”

　　“对我重要。”黎敏说，“我想看你真正全力的样子。”

　　“然后呢？”苍秋来问，“看了然后呢？”

　　黎敏愣住。

　　“我跳成什么样，是我的事。”苍秋来说，“你跳成什么样，是你的事。老盯着我干什么？”

　　他说完要走，黎敏拉住他手腕。

　　两人都僵了下。

　　“松开。”苍秋来声音冷了。

　　黎敏没松。“我可是你十年老粉这点要求都不行吗？……

　　苍秋来看他一会儿，挣开手。“看我心情。”

　　他走了。黎敏站在原地，手腕上还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凉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隔了十几米。

　　远处阴影里，王溺站着看两人背影，嘴角勾了下。他掏出手机打字：“分数出来了，苍秋来第一。”

　　几秒后回复：“按计划。下轮要他好看。”

　　林乐收手机，脸上重新挂起笑，往食堂走。

　　马尔代夫的酒店里，李静怡靠转椅里，看监控画面上儿子走在前头，黎敏跟在后头，嘴角扬起个弧度。

　　“这才对。”她低声自语，拨电话，“黎总，看见分数了？”

　　那头黎川声音冷淡：“看见了。下轮再说。”

　　“行啊。”李静怡笑着挂电话，“看谁玩得过谁。”

　　她目光落回监控画面，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游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