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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退刃 ...

  •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却依然被岁月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侵蚀过的脸。

      五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狭长,此刻正微微眯着,嘴角向下抿成一条没有丝毫弧度的、冷硬的直线。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目光透过屏幕,像两根冰锥子,狠狠扎进录制现场原本就黏稠窒闷的空气里,让室温骤降了好几度。

      水痕传媒旗下的七名选手,像七只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猛然扯动的提线木偶,“唰”地一下,齐刷刷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太整齐,反而透出一股训练过度、近乎僵硬的滑稽。

      “老、老板好!”问候声参差不齐,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屏幕那端的男人,依旧没有回应这声问候。

      他镜片后的目光,像台精密而冷酷的扫描仪,缓慢地、一寸寸地,掠过那七个年轻人。

      最终,死死地、定格在站在最前方的那个身影上。

      足足五秒的沉默。

      压迫感浓得几乎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口。

      “我不在乎你们在节目里怎么表现。”

      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因为音响的放大,显得格外低沉,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层天鹅绒的秤砣,闷闷地砸在人心上。

      “综艺效果、观众缘、甚至人设崩了,”他语气平淡无波,“后期都能补救。”

      他顿了顿。

      食指在看不见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嗒。

      嗒。

      嗒。

      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台下七个人最脆弱的神经末梢上。

      “但请各位,给我一个解释——”

      身体微微前倾,整张脸在屏幕上骤然放大。那种几乎要溢出屏幕的、赤裸裸的迫人压力,让前排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为什么你们七个人,加起来的票数,” 他语速陡然加快,字字清晰,冷硬如刀,“比不上人家,一个人?”

      死寂。

      连导播间里杂乱的指令声都消失了。

      黎川向后靠回真皮椅背,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只是嘴角那点本就稀薄的笑意,此刻彻底消失,弧度变得更冷,更硬。

      “不要告诉我因为他实力强。我知道他确实强,”他说到“他”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地、极快地向苍秋来的方向偏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这不是理由,也不是借口。水痕培养你们,不是让你们来当背景板的。”

      他的视线重新锁回黎敏身上。这次,不再移动,像两颗生了锈的钉子,死死楔进去。

      “黎敏。”

      他叫他的名字。

      “我要你,战胜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不论用什么方法。明白了吗?”

      被点名的青年站在七人最前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舞台顶光落下来,在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上投下冷硬的明暗交界,也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拓出一小片沉默的、扇形的阴影。

      听到自己的名字,黎敏缓缓地、抬起了脸。

      那一刻,他脸上所有属于“黎敏本人”的棱角、冷硬,甚至那点不易察觉的倦怠,像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唇角以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精准到毫米的弧度,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温和、谦逊、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

      他甚至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得如同面对最尊贵的师长:

      “您说得对,老板。是我做得还不够,我们会加倍努力。”

      完美无缺。正是公司为他精心打造、并反复淬炼的“有教养有实力贵公子”形象,该有的、最标准的反应。

      然而,就在那恭敬的话音将落未落的瞬间——

      他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晦暗难明的情绪。

      借着这个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他的嘴唇几不可见地翕动,用只有紧挨着他的王溺和另一侧队友才能勉强捕捉的气音,轻轻飘出一句:

      “您行,您来呀。”

      屏幕那端,黎川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面具,似乎几不可察地、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长达两秒的死寂,在屏幕内外两端无声地蔓延。连音响里细微的电流底噪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黎敏却仿佛浑然未觉那能冻死人的沉默,以及老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

      他自然而然地重新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荡地望向屏幕里的男人,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不谙世事的困惑和期待:

      “老板,那等节目录制全部结束之后,我们什么时候能放假?”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自然,如此合乎情理,甚至带着点天真单纯的意味。

      可屏幕里,黎川那张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下颚线绷紧,腮边的肌肉不易察觉地鼓了一下。

      “……看情况。”

      他的回答变得短促而生硬,语调里带着一丝极力遏制却仍泄露出来的不自然停顿。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们当前的任务,就是尽最大努力,拿出成绩。先这样,我还有会议。”

      通话□□脆利落地切断。

      屏幕黑下去的前一帧,导播敏锐地捕捉到,并迅速切了一个特写——

      水痕传媒老板黎川,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根青筋正隐隐地、一下下地跳动着。

      巨屏彻底暗去,化作一面巨大、沉默、能映出模糊倒影的黑镜,映出台下九十九张惶惑不安、惊疑未定的年轻脸庞。

      黎敏缓缓垂下眼眸。

      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明确的刺痛。

      随即,又迅速松开,只在温热的皮肤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的白印。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恭顺,只有那双低垂的、被长睫掩盖的眼睛最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讥诮与厌烦。

      放假?

      一提到联系家人就避而不谈……这么怕他知道母亲去世前那几个月,究竟是怎么过的?这么怕他联系外公外婆,让他们知道,他们唯一的外孙,在他们女儿死后,是如何被亲生父亲“悉心栽培”的?

      王溺几乎是在屏幕暗下去的同一秒,就火烧屁股似的凑了过来,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惊骇和后怕:“疯了?!你他妈跟老板说什么呢?!”

      黎敏面色未变,连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都没有动摇一分。

      他同样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轻得像一片冰碎裂的细响:

      “我有分寸。”

      他当然有分寸。

      分寸就是,他知道那人最在意什么——是水痕传媒不断攀升的股价,是董事会上那些老东西的点头评价,是“黎川”这个名字在业内越来越响亮的份量。

      至于“黎川长子”这个身份?

      他根本不稀罕,早就决裂了。只不过现在,偶尔拿出来用用,膈应一下对方,还挺顺手。

      他确实厌恶,甚至憎恨这个在法律和血缘上都与他紧密捆绑的男人。

      厌恶他利用母亲留下的遗产壮大公司,厌恶他将自己当成一件完美的、待价而沽的商业产品来精心打磨。

      哪怕每一次使用这个身份、扮演这个角色,都让他自己从胃里泛上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可这又是他在这个华丽精致、却令人窒息的金丝鸟笼里,为数不多的、能真正刺痛到对方的、淬了毒的匕首。

      一旁的苍秋来,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他好像根本没听见,或者根本没理解水痕老板那番话里,隐约指向自己的尖锐意味。

      他正仰着脖子,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某处缓缓旋转的彩色光束灯出神。

      那光束切割着浑浊的空气,带起细微的、舞动的浮尘,迷迷蒙蒙的,让他恍惚想起小时候家里阁楼的老虎窗,午后阳光透进来,里面跳舞的灰尘。

      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昨晚梦里那包撕开了包装、香气扑鼻却怎么都咬不到嘴的芒果干,他忽然有点孩子气地、气愤地捏紧了拳头,懊恼地撇了下嘴。

      “苍、秋、来!”

      一个熟悉到刻进骨髓、足以让他每一个神经末梢都瞬间冻结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死寂过后重新响起,炸响在耳膜!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悦耳动听,却像一道浸了冰水的鞭子,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他的听觉神经上!

      “哐当!”

      苍秋来整个人像被高压电猛地击中,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慌乱中,膝盖狠狠撞在了前面座位的金属背板上,发出一声沉闷钝重的巨响!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脸上那点残留的、懵懂的傻笑,彻底僵死,冻在了嘴角。

      录制现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带着惊愕、好奇、同情,全聚焦了过来。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像台年久失修、关节生锈的机器人,极其缓慢地,扭动脖子,看向声音的来源。

      中央大屏上,水痕传媒冷硬的界面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敞明亮、装修极具现代感与奢侈感的办公室背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都市切割天际的冰冷线条与霓虹光影。

      画面正中,一张白色大理石办公桌后,李静怡正优雅地交叠着双腿,靠在一张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上。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只在她眉眼间沉淀下更浓郁的风情与不容置疑的强悍气势。

      一身香槟色真丝衬衫,光泽柔滑,珍珠耳钉散发着温润却不失锋芒的光。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没有半根碎发。

      此刻,她一只手闲适地支着线条优美的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屏幕这边。

      看着自己那个一脸惊恐、活像见了猫的耗子般的儿子。

      “嗨……。”苍秋来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发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进身上那件宽大的、灰扑扑的训练服领口里。

      这个近乎鸵鸟般的动作,他从小做到大,几乎成了刻入基因的条件反射。

      李静怡眉梢轻轻一挑。

      即使隔着屏幕,那种精准拿捏一切、从容不迫又无处可遁的强悍气场,依然如同实质,劈头盖脸地压过来,让苍秋来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呼吸困难。

      “我让你来参加这个节目,”她开口了,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柔,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像在谈论今天下午茶该配什么点心,“可不是让你来……度假的呀,宝贝。”

      “不过——”她忽然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像一把精致的小钩子,闪着寒光。

      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屏幕里儿子瞬间绷紧的肩膀、僵直的背脊,还有那双瞪圆了的、开始不受控制地流露出真实恐惧的眼睛,才慢悠悠地、似乎很无奈地笑了笑,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算了,无所谓。”

      她忽然笑得更开了一些,那笑容明媚得体,无懈可击,是标准的、历经商场沉浮的成功女士面对镜头时的完美表情。

      可这笑容落在苍秋来眼里,却让他心头那早已拉响的、尖锐的警铃,瞬间变成了足以刺穿耳膜的疯狂尖啸!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黏腻的汗,迅速湿透了训练服里薄薄的棉质T恤,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你乐意怎么玩,就怎么玩吧。”李静怡的语气甚至更加宽容,更加温和了。

      她放下支着下颌的手,拿起桌上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似的东西,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反正,”她顿了顿。

      每个字都像包裹着顶级天鹅绒的、淬了毒的细针,柔软,顺滑,然后精准无比地、慢条斯理地,刺入他此刻最脆弱、最毫无防备的神经末梢。

      “你卧室里那个,你十六岁生日那年,哭着闹着、撒泼打滚非要买的,那个粉蓝色、带密码锁的‘宝贝’保险柜……”

      她抬起眼。

      目光如炬,锐利如刀,直直穿透屏幕的阻隔,死死钉在苍秋来骤然收缩、瞬间扩散的瞳孔上。

      “密码太简单了。我随便请了个人,十分钟,就打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儿子的幼稚与天真,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责备。

      ---

      “你那些藏在最底层,用铁盒子装着,还裹了好几层防水袋的……小秘密。” 她故意在“小秘密”三个字上咬了重音,语气玩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的兴致,“照片、日记本、还有……”

      “妈!!”

      苍秋来失声打断,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几乎破音。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刚才撞到膝盖的疼痛早已被此刻海啸般袭来的、灭顶的恐慌彻底淹没、碾碎。

      李静怡被打断了,也不恼。

      反而,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大型猫科动物捕捉到心仪猎物后,并不急于一口咬断喉咙,而是用爪子慢条斯理拨弄、欣赏对方垂死挣扎的惬意与残酷。

      “急什么?”她悠悠地说,目光贪婪地欣赏着儿子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彻底崩碎、瓦解的狼狈模样,“我又没说要怎么样。只是觉得,有些选择啊,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你自己……考虑清楚哦~”

      最后一个“哦”字,尾音拖得长长的,上扬着,百转千回。裹挟着亲昵到近乎残酷的戏谑与威胁,轻飘飘地,却又重若千钧地,落下。

      仿佛她刚才谈论的,不是足以摧毁儿子内心某一部分隐秘世界的重大把柄,而只是像往常一样,提醒他明天出门记得带伞,别淋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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