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俯诊 ...
-
莉丰潘按了按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怀疑眼前这俩人的情商加一块儿能不能突破个位数。
“行,废话少说。黄平阳,你开始。”
按节目组的尿性,有爆点、有悬念的都得压轴。所以第一个被推出来的,自然就是眼前这个——一个跳中国舞、会合唱、还是学医的奇葩,如果再曝出他会弹吉他,收视率的KPI估计能当场涨停。
---
1
黄平阳没说话,转身从舞台边沿摸来一把原木色的吉他,看着有些年头了,漆面磨出了温润的光。
他拖了张最简单的塑料板凳,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
垂下眼调试琴弦的时候,脸上那层惯常的、扎人的刺儿好像软下去一点。
指尖拨下去,第一个音流出来,干净,但透着股凉飕飕的味儿,慢悠悠地在棚里荡开。
原本还有些窸窣躁动的现场,渐渐被这声音按了下去,不少练习生不约而同地转过脸,看向舞台中央。
那调子空落落的,不像从这个剃着寸头、挂满耳钉、一脸“别惹老子”的少年手里出来的。
倒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没办法了,才从硬壳里勉强剥出来的一点、笨拙的真心。
他身后那面巨大的屏幕随着旋律亮起来,放出一段有些模糊、像是用老手机拍的视频。
画面里是个中年男人,面容被风霜啃得有些糙,蹲在街边,屁股下垫着几张旧报纸。
他正手舞足蹈地对旁边一个蜷着的流浪汉说着什么,脸上笑容大得夸张,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镜头晃了一下,扫过他手腕上戴着的、颜色混杂的塑料“手表”,还有脚边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吉他包。
黄平阳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手下的旋律没停,滑进后半段,情绪一层层叠上去,堆得有些重了,最后在一个略显滞涩、像叹息般的尾音里,彻底安静下来。
导师席上,倪桉抬手抵住鼻梁,用力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瓮:“我看不了这个……心里头硌得慌。这曲子,你自己写的?”
黄平阳点点头,姿势还是那副洒脱样,只是握着吉他琴颈的指节,泛着用力的白。
“写给我爸的。”他声音不高,但棚里太静,每个字都掉得清清楚楚,“今年来这儿,就想给他挣个能踏实住下来的地方。我们最难那阵,他就剩一把快散架的破吉他和一块地摊上淘的假表当宝贝。后来……他把表卖了。”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钱分了两半。一半,给我买了这把像样点的吉他。另一半,他偷偷藏被窝里,说是‘老本’,不能动。”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结果卖表的事儿不知怎么漏了,被人找茬,堵巷子里打了一顿。伤得不轻,躺床上连药钱都凑不齐。”
又停了几秒,他才接着说,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个字砸下来都有分量:
“后来运气好,被公司的人碰上,日子才总算缓过来。现在……都挺好。”
录制棚里一片死寂。
许多先前因为他那身打扮和挑衅做派、在心里暗暗贴上“混混”、“刺头”标签的练习生,都错愕地移开了目光,或者低下头,掩饰瞬间泛上来的酸涩和动容。
人总是这样,习惯先看见壳,再看清里面那颗心。偏见跑得比真相快多了,也容易多了。
苍秋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舞台边缘的阴影里,抱着胳膊,沉默地看了很久。
黄平阳弹完,把吉他轻轻靠放在凳边,起身下台。
经过苍秋来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把手里的话筒随手往后一抛。
“别让我赢你。” 黄平阳说,声音压低了,眼神里混着不解,还有一丝不肯服软的较劲。
苍秋来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话筒,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出。
他走上台,灯光重新打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会弹吉他。” 他平静地宣布,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全场,“我输了。”
4
“???”
不仅黄平阳愣住了,台下多数人也都懵了,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黄平阳拧起眉,“你输了直接掉到最后一组F班,没必要。”
“我真不会。”苍秋来重复了一遍。
“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
“因为比中国舞或者唱歌,”苍秋来的理由简单直白,甚至有点不讲道理,“我就算欺负你了。不如让你选。”
“这不就成我欺负你了吗?”
“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在残留着音乐余韵的寂静中传开。
那是一种全然松弛的、完全游离在所有竞争、评价、得失体系之外的“不在乎”。
不是故作潇洒,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莉丰潘迅速接过掌控权,声音恢复了职业性的平稳:“好。那么根据规则,挑战有效。苍秋来降入F组。黄平阳暂列第一。”
苍秋来没什么异议,甚至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很细微地塌下来一点。
他随意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种与周围九十九个绷紧神经、眼神里写满渴望和算计的练习生截然不同的松弛感,在舞台上形成了一种近乎突兀的反差。
他径直走向金字塔底座那片昏暗的、几乎照不到什么光的角落。
F组的金属椅子矮小简陋,他找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把自己塞进去,长腿随意往前一伸,几乎抵到前排的椅背。
“还是小角落舒服。”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镜头扫过他时,只捕捉到他微微合上眼睛的侧脸,脖颈上那团潦草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仿佛周遭所有的竞争、窥探、窃窃私语,都被一层无形的、厚厚的膜隔在了外面。
剩下的十几位选手陆续表演完,位置重新分配,尘埃落定。
苍秋来靠在冰凉的、带着点铁锈味的墙壁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上方A班、B班……那些等级区域投下来的、截然不同的目光和光亮。
有的灼热刺眼,有的带着审视。
他非常、非常庆幸自己刚才那个看似任性甚至愚蠢的决定。
只要不站在亮处,不杵在最高的地方,就不会有那么多眼睛时刻盯着你,分析你,期待你,或者等着你摔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追着他跑的摄像机镜头,转开的次数明显变多了。那些沉甸甸的、无形的、名为“期待”的东西,似乎也暂时从他肩头滑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喧嚷的背景音和明明灭灭的灯光里,几乎看不见。
然后,在一片属于别人的热闹中央,他闭上了眼睛。
录制现场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一百个年轻男孩塞在逼仄的观众席里,呼出的热气、汗意、还有各种定型喷雾与廉价粉底的化学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而躁动的嗡鸣,沉沉地压在头顶。
倪桉站在舞台正中央那道白得刺眼的追光里,能清晰分辨出空气里每一种气味的来源。
她伸手将一缕垂到颊边的栗色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冰凉的水钻发卡上停顿了一瞬。
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遍了,熟稔得如同呼吸——就像接下来要宣读的规则,也早已刻入骨髓。
“现在,所有选手的初步排名已经产生。”
倪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扩散开,在空旷的演播厅里撞出一点微弱的回音。
她有意停顿,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台下。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像一排排还没进窑炉烧制的泥胚,看着硬实,指尖一碰却可能留下永久的凹痕。
“接下来,我宣布下一阶段的流程——这也是你们第一次,个人之间的对决,主题曲唱跳选拔。”
她能听见自己声音里那一丝几乎抓不住的、微微的涩。
耳机里,导播在轻声催促时间,但她还是固执地多给了三秒空白。
这三秒里,她看见前排一个染着银灰头发的男孩正无意识地啃噬自己拇指的指甲;看见中间一个圆脸姑娘用力眨着眼,像在把什么东西狠狠逼回眼眶;也看见最角落的阴影里,有人把背脊挺得笔直,下巴绷成一条倔强到近乎脆弱的线。
“而这一次,” 倪桉念出台本上用猩红色标出的句子,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明天阴转多云,可每个字都沉得像浸了水的铅块,“规则和以往,不太一样。”
她吸了口气,让那句话在凝滞的空气里悬停一拍。
“站在舞台排名最后五位的选手,将直接淘汰。止步于此,失去公演资格。”
“这一季,很刺激,也很残酷。”倪桉轻轻叹了口气,这句台本上没有,是她自己加的,“作为主持人,我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为你们还站在这儿庆幸,还是该为有人刚开始就得离开……感到遗憾。”
她年轻时也吃过这种苦头,只是那时候的镜头还没现在这么高清,这么不留情面。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响起一片低低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接着便陷入一种更深、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苍秋来坐在中排靠左的位置,只觉得头皮“嗡”地一下麻了。
一股冰凉的颤意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上来,直冲天灵盖。
末尾直接淘汰?五个名额?
开什么国际玩笑!
早知道是这种玩法,当初就该把李静怡女士反锁在她自己办公室里,说什么也不签那份卖身契一样的合同。
可惜现在说啥都晚了。
手机早被节目组“代为保管”了,连他偷偷塞在行李箱夹层、用三件T恤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几盒宝贝凉茶,也被执行导演身边那个笑面虎助理,笑眯眯地“缴了械”,美其名曰“统一健康管理”。
苍秋来当时盯着那人假笑的脸,脑子里瞬间闪过至少十种往他水杯里挤芥末膏的方案。
制片人莉丰潘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这个永远穿着剪裁利落、线条冷硬的西装套裙的女人走到台前,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精准、像用尺子量过的职业微笑。
“当然,”她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冰冷共鸣,“为了增加节目效果,也为了给各位增加一点额外的……‘动力’——”
她故意把“动力”两个字咬得又慢又重。
“节目组特意将你们在场上的所有表现,都以直播形式,同步给了各位所属公司的老板。”
她满意地放慢语速,看着台下那片“泥胚子”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脸色明显白了下去。
有人无意识地攥紧了训练服的衣角,指节绷得发白;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还有人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好像这样就能从老板眼皮子底下消失。
“我记得,”莉丰潘优雅地翻了一下手里的提词卡,动作轻慢得像在翻阅一份高级餐厅的晚宴菜单,“有十几家公司的老板正在线上观看。其中有两家公司表示,愿意对自家选手进行‘实时点评’……”
她把“实时点评”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至于其他的……”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在几个早就被标注了“重点关注”的选手身上似有若无地滑过,像羽毛轻轻搔过绷紧到极致的皮肤。
“各位自求多福吧。”
几乎就在她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一毫秒——
“嘀——!”
一声尖锐刺耳的电子提示音,像把刀子,猛地划破了寂静。
现场所有悬挂的巨幅LED屏、选手面前嵌在座位背面的小屏幕,乃至后台走廊里闪烁的监视器,同时“唰”地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会议通话申请”的猩红色提示框,在每一块屏幕上疯狂地闪烁、跳动,像一串串同步痉挛的心脏,又像某种催命的符咒。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引爆什么。
第一个被强制接通的画面,“啪”一声,蛮横地占据了所有的视线。
水痕传媒公司老板,黎川的脸,出现在屏幕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