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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渊履 ...


  •   “说真的,”莉丰潘凑近话筒,声音有点哑,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你比我厉害。真的。”

      她停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我来之前,还在琢磨我们公司那套训练体系,觉得够严够狠。看了你这个……”

      她顿了顿。

      “我觉得我可以回家躺平了。解剖学和跳舞?这两样东西你是怎么给拧到一块儿的?不打架吗?”

      聚光灯底下,苍秋来站得笔直。

      光柱里,细小的灰尘在乱飞。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静得吓人,和刚才跳舞时那个判若两人。

      也许是那道来自台下的目光存在感太强,灼得他皮肤发烫。苍秋来睫毛动了下,掀开眼帘,朝黎敏的方向看去。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上。

      黎敏没躲,甚至没有移开分毫。那眼神又黑又沉,里面翻涌着太多苍秋来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执拗得近乎骇人。

      苍秋来愣了一下,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像是被什么麻烦的、甩不脱的东西给缠上了,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不耐。

      然后,他便漠然地挪开了眼,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懒得搭理的样子。

      他这副全然无视、甚至带着点嫌弃的态度,让黎敏胸腔里那团火“轰”地一下,烧得更旺了,几乎要焚穿他的理智。

      “跳舞和唱歌,碰巧会了点。”苍秋来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铺直叙,像在陈述“今天吃了饭”一样的事实,“解剖是自己想学的。今天不在这儿,我这会儿应该在实验室。”

      他顿了顿,鼻翼好像轻轻翕动了一下,仿佛真的在回忆某种气味:

      “福尔马林味儿,挺好闻的。”

      莉丰潘立刻皱紧了眉,眉心挤出深深的纹路:“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先放下你那个‘自己想学的’,把你‘碰巧会’的这东西,弄到最好?弄到顶尖?哪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可能都摸不到解剖刀,碰不到你的骨骼标本?”

      苍秋来偏了偏头看她,眼神很淡,像在打量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

      “看情况。”他说,语调平直,没有波澜,“我一直觉得,人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和血肉,用不了多少年,就都没了。时间不多,但还能折腾。能喘气,能折腾,就行了。”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刚刚用力过度、还有些微微发抖的手。

      “别的……”苍秋来垂着脑袋,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眼睛里的那点微弱的光,突然就暗了下去,变得空茫茫的。

      “懒得想。”
      话音落下,一片更深的寂静弥漫开来。

      苍秋来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仿佛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窥探。

      可没过两秒,又像是不放心似的,或者只是某种难以抑制的下意识,他飞快地、几不可察地撩起眼皮,朝黎敏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一眼快得几乎抓不住,像受惊鸟雀掠过水面的倒影,没什么情绪,却让黎敏一直绷紧如岩石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随即,他咬得更紧,牙根传来清晰的酸胀感。

      他看懂了。

      那家伙不是无所谓。

      是根本没把他黎敏这个人,连同他这十年积攒的所有情绪、执念、不甘,当回事。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他的胸腔,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

      可紧接着,那股非要分个高下、非要撕开他那层冷漠的表象、非要让他正视自己不可的念头,却如同汲取了养分的毒藤,在他心底野蛮地、疯狂地扎下了根,蔓延开来。

      莉丰潘的脸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能理解。但如果……我比较执着呢?”

      苍秋来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有点空旷。

      “那就是认可。”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其实不太习惯别人夸我,但有价值的评价我会听。至于出道成名……”

      他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弧度近乎自嘲:

      “我没他们那么想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真不是干这行的料。”

      空气,彻底凝固了。

      演播厅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角落里机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还有不知道谁喉咙里压抑的一声吞咽。

      莉丰潘盯着苍秋来,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吸进去又沉沉吐出来。然后,她忽然笑了。

      一开始笑得有点僵,嘴角扯开的弧度不太自然,但很快,那笑容就松了些,只是眼底里沉淀的东西更复杂了,像掺了灰。

      “我这人啊,”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不少,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自己心口,“一辈子算是卖给舞台,卖给艺术了。落下个毛病,看见块好料子,”

      她目光钉子一样扎在苍秋来身上。

      “就总忍不住想上去敲打敲打,东掰一下西拧一下,非想把他摆到我觉着最对、最该待的地儿去。是毛病,讨人嫌。可也真是……舍不得糟践。”

      “难得听莉老师说这么长一段心里话!”玉玺缘立刻笑着接茬,把气氛往回带,“那咱们话不多说,直接看本轮能力者的初步排名!请看——大屏幕!”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右边那块一直暗着的大屏幕“唰”地亮起,幽蓝的底子,跳出来八个名字,后面跟着冷冰冰的数字分数。

      排第一的那个,分数高得离谱,后面那一串零晃得人眼晕——

      苍秋来。

      而排在第三位的黎敏,后面的分数,连他的一半都够不着。

      苍秋来眼皮都没掀,就那么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脸上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好像那串惊人的数字不是他的,或者,是了,也理所应当。

      黎敏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刺眼的差距上。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钝痛,又顺着脊椎慢吞吞地爬了上来。

      玉玺缘调了下耳麦,走到苍秋来旁边,把话筒几乎怼到他嘴边,声音拔高,带着职业的亢奋:“苍秋来!再次以绝对优势拿到第一!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苍秋来接过话筒,金属外壳冰凉,沾着点别人手心的汗。

      他抬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晃得人眼花的灯。

      “意料之中。”他说。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要客气一下,补了句,“能……这么说吗?”

      玉玺缘脸上的完美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哈、哈哈,当、当然!我们节目就喜欢真实!等——”

      他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变了调,甚至破了音,透着股惊惶:

      “导演!有选手流血了!!!”

      他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苍秋来脖子侧面——那块歪贴着的创可贴边缘,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血线,正慢悠悠地、顽固地洇出来,在白纱布上格外扎眼。

      话没说完,他喉咙里“咯”地怪响一声,眼珠往上一翻,整个人像截突然断电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往后倒。

      “砰!”

      结结实实砸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话筒从他手里飞出去,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歪倒在一角,发出一阵“嗡——”的长长余音,刺耳得很。

      苍秋来愣了一下。

      脖子上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细微的、针扎似的刺痛——估计是刚才哪个空翻或者劈叉太猛,把好不容易凝住的伤口又给挣裂了。

      “有人晕血!”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骤然死寂的演播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需要医生!”

      现场导演的吼声立刻从四面八方挂着的对讲机里炸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啦声:“切观众席镜头!快切!医护!快上台!快!”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几个穿着黑色T恤的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冲上台,七手八脚地去抬瘫在地上的玉玺缘。

      一个戴着鸭舌帽、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剧务小哥几步冲到苍秋来跟前,二话不说,从随身腰包里扯出一卷白纱布,动作又急又糙,绕着他脖子就开始缠。

      几下功夫,就在他颈侧弄出个鼓鼓囊囊、毫无章法的白色大包,边缘还支棱着没剪齐的线头。

      导师席那边,倪桉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先是一愣,然后猛地趴到评审桌上,额头死死抵着小臂,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越抖越厉害。

      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漏出来,带着憋不住的笑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节目再高级……骨子里也他妈是个草台班子……哈哈哈……”

      整个演播厅像炸了窝的马蜂,嗡嗡作响,嘈杂一片。

      主持人倒了,直播信号还亮着红灯。

      莉丰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冷硬。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提示卡,拍了拍灰,走到舞台中央,拿起备用话筒。

      “刚刚出了点小意外,大家安静。”她环视一圈,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录制继续。现在,请八位能力者按顺序坐好,准备接受后续选手的挑战。”

      苍秋来默默走回那把属于第一的、看起来格外高的金属椅。

      坐上去时动作有点迟疑。椅子实在太高,他两条腿悬着,脚尖勉强点地,不得劲。他往下滑了一点,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窝着。

      脖子上新缠的那团潦草纱布,在强光照射下白得晃眼,边缘毛毛糙糙,活像胡乱包扎的劣质木乃伊。

      他整个人杵在那片金光闪闪、象征着“顶尖”的热闹中央,却像件标价昂贵、却在运输途中被磕坏了一角的青花瓷,透着股临时凑合、格格不入的突兀感。

      台上,其他选手开始卖力表演,唱歌的跳舞的,使出浑身解数。

      苍秋来懒得看,干脆闭上眼,脑袋往后一仰,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累,困,脖子还一阵阵发紧。

      还没眯够两分钟,右边肩膀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喉咙里含糊地咕噜了一声:“……干嘛?”

      “我要挑战你。”

      苍秋来慢悠悠掀开眼皮,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眼前站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耳朵上一串亮闪闪的耳钉,少说七八个,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泛着冷光。

      那人歪着嘴角,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来找茬”三个大字。

      苍秋来眨了眨眼,好像信号接收不良,延迟了两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哈?”

      莉丰潘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公式化地宣布:“好!选手黄平阳选择挑战苍秋来。请两位上前。苍秋来,按规则,你可以选择比赛项目。”

      刚被强行弄醒,苍秋来脑子还蒙着一层浆糊,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我随便啊。要不然……问他?”他抬手指了指对面气势汹汹的黄平阳。

      黄平阳脸色一沉:“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没啊,”苍秋来眼神挺干净,甚至有点无辜,“我是真觉得,比什么都行。”

      “你在挑衅我?”黄平阳咬肌鼓了鼓,耳钉的光晃了一下。他又往前逼近半步,几乎要贴到苍秋来面前,“兄弟,你这是在挑衅我?”

      “???”苍秋来脸上的疑惑堆得满满的,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拉开点距离,“兄弟,你别整这套行不行?能正常点说话不?”

      观众席传来几声压不住的低笑,像水泡一样冒出来,又迅速被吞回去。

      黄平阳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猛地抬起来,指尖几乎要戳到苍秋来胸口:“你——”

      “两位选手!”莉丰潘声音陡然拔高,硬生生插到两人中间,目光严厉地扫过他们,“注意规则!黄平阳,控制情绪!苍秋来,尽快决定项目!”

      聚光灯热烘烘地烤着,空气黏稠。

      苍秋来被光刺得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手指蹭过脖子上粗糙的纱布边缘。

      他看了看气得脖子梗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黄平阳,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挂着公式化笑容、但眼神里明显写着催促的莉丰潘,无声地叹了口气。

      “行吧,”他摆摆手,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势,“那就按他想的来。他说比啥就比啥,快点弄完得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想赶紧结束的敷衍。

      黄平阳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气,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比什么都行?按我想的来?”

      这已经不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了。这是把他当空气,当成个不值得费半点心思、随手就能打发掉的玩意儿。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手背青筋都暴了出来。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近乎撕裂的音节,“那就比吉他!”

      “可以啊,”苍秋来点点头,没什么异议。

      他的目光在黄平阳气得发红的脸上停了停,眼神忽然变得有点探究,像是在观察实验室里的什么标本,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但兄弟,我个人建议……你要不要抽空,去看看精神科?”

      他顿了顿,移开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你情绪波动有点大,容易激惹,不太对劲。”

      “当然,”他像是才想起要补充,语气带了点事不关己的随意,“我只是个学医的,随口说说。听不听在你。”

      黄平阳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又猛地涌上来,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条突然被扔上岸的鱼。

      台下。

      黎敏站在能力者队列里,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台上那一幕。

      他看着苍秋来用那种平静到没有波澜、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语气,吐出“精神科”三个字。

      看着黄平阳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气焰,僵在那里,气得发抖却又哑口无言的可笑样子。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舞台另一侧。

      那块巨大的屏幕上,还定格着苍秋来那份长得离谱、几乎糊满屏幕的履历。

      最顶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清晰得刺眼:

      中国青年舞蹈艺术家,解剖学与舞蹈艺术跨界代表人物。

      黎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滚的、灼热的、混乱的,却在那一瞬间,尘埃落定般地,沉静了下去。

      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脖子上缠着潦草可笑的纱布,用一根捡来的PVC管子,跳出了让全场失声的舞。

      然后,又用一句轻飘飘的“精神科”,像拍灰尘一样,随手碾碎了对手全力以赴的挑衅。

      黎敏闭上眼。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沉又稳。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跟谁说话,都是这副德性。一脸无辜,眼神干净,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钉死在原地。

      原来不是只对他这样。

      这个认知,不知怎的,非但没让他觉得好受,反而让心底那簇幽暗的火,烧得更加无声而剧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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