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救我于高光之下》乌耳君

5、淬骨

　　现场安静了两秒。

　　绝对的、真空般的两秒。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几百双眼睛瞪着台上那个微微晃动的身影。

　　然后——

　　“轰——！！！”

　　掌声、尖叫、嘶吼，像积压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口，猛地炸开！

　　音浪几乎有了实体，拍得人耳膜发疼，摄影棚顶盖都在嗡嗡共振。那不是整齐的喝彩，是纯粹的、失控的躁动，混杂着“我操！”“这什么鬼？！”“妈呀！”之类的嚎叫，乱糟糟地糊成一团。

　　评委席上，莉丰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实木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极其刺耳的 “吱嘎——！” 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一时忘了合上。

　　“我——操——！！！” 台下选手区，不知道谁彻底绷不住了，扯着已经喊劈了的破锣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这他妈是穿睡衣能整出来的活儿？！骗鬼呢吧！！！”

　　苍秋来站在那片快要把他吞没的声浪正中心，有点发懵。

　　耳朵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开演唱会，嗡嗡嗡嗡，吵得他脑仁疼。胸口还火烧火燎的，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咙生疼，嘴里一股子铁锈的血腥味，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下巴和脖子。抹下来一手冰凉的、黏糊糊的汗。

　　可指尖却烫得吓人，并且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力竭了，身体在抗议。

　　他眨了眨被汗水腌得发涩的眼睛，看向台下。

　　逆着刺眼的追光，台下那些沸腾的人影全成了模糊晃动的、斑斓的色块，看不清脸，只有一片躁动的虚影。

　　就在他眨眼的那个瞬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台下前排。

　　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是黎敏。

　　他坐在所有沸腾人影的最前面，像一潭被圈起来的、深不见底的静水。

　　周围山呼海啸，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唯独他那里是死的，是沉默的。

　　那目光沉甸甸的，静得吓人，带着一种能穿透所有喧嚣嘈杂的力度，笔直地、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苍秋来抹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这目光……太沉了。沉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贡献了震撼表演的选手。沉得……让他后背莫名有点发毛。

　　好像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弥漫着汗水味儿和廉价发胶味的后台，也有人用这样沉甸甸的眼神，从镜子里看过他。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刚才旋转落地叼住绳子那一下，他好像……也勾了一下嘴角？

　　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快褪色的片段，诡异地重合了。

　　那目光不像是在欣赏或赞叹。

　　更像是在……审视一个失约了太久、终于慢吞吞出现的对手。带着十年积压的冰层，和冰层下灼人的暗火。

　　突然，他咧开嘴，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毫无防备，甚至有点茫然，带着点力竭后的虚脱，和一点点“终于搞完了”的、如释重负的轻快。在他汗湿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甚至有点傻气。

　　“安静！大家安静一下！” 玉玺缘拿起话筒，用力压了几次场，可她自己的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亮得惊人，“穿睡衣的小弟弟，藏得挺深啊？合着刚才在角落里懵懵懂懂、可怜兮兮的，全是演给我们看的？”

　　“啊？没……”苍秋来脸“唰”地红了，连忙摆手，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被我老妈一脚从家里踹出来的！她说我在家快长出蘑菇了，硬抢了我身份证报的名。”

　　旁边倪桉“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趴在评审桌上，肩膀直抖：“真·居家旅行套装，睡衣拖鞋，临上台了现找鞋找‘剑’，合着您真是晚饭后小区遛弯，被我们节目组顺手逮来的？”

　　“先别打岔！” 莉丰潘急不可耐地打断，她上半身都探出了评审桌，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苍秋来身上，“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知道—— 您这尊大佛，到底是打哪座庙里修行出来的？师承哪路神仙？这身功夫，绝对不是野路子能瞎练出来的！ 而且……”

　　她眯了眯眼，语气更加尖锐：

　　“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她这一问，像有人突然拧紧了全场声音的阀门。

　　台下鼎沸的人声“唰”地低了下去，变成一片压抑的、窸窸窣窣的窃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玉玺缘笑着压压手，把沉甸甸的金属话筒转向苍秋来：“看来莉老师是等不及要刨你的底了。苍秋来，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吧？在来这儿‘遛弯’之前……你都拿过些什么奖？”

　　话筒递到苍秋来手里，冰凉，沉手。

　　他握着话筒，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汗珠，湿漉漉的。

　　然后，他真的歪了歪头，摆出一副挺认真在回忆的样子。

　　想了大概有三五秒。

　　舞台静得可怕，只剩下中央空调通风口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喘息。

　　他眉头松开了，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天然茫然的笑容。

　　“奖项啊……”他咂摸了一下这个词，仿佛这是个有点陌生的概念，“唔，好像……是有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子里那个堆满杂七杂八东西的仓库间，潦草地翻找着。

　　但很快，就像个放弃了在玩具堆里找特定积木的小孩，他抬眼，看向评委，又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眼神清澈见底，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挺无辜的意味：

　　“具体哪些……我也记不全了。”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绝倒的建议：

　　“要不……你们去百度搜搜我名字试试？”

　　“可能……大概……能搜出来点儿？”

　　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抠了抠睡衣胸口一颗快要掉下来的塑料扣子。脚上那双不合时宜的旧黑布鞋，在原地微微蹭了蹭光滑冰凉的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台下，不知道是谁的手指，带着点不信邪的劲儿，戳在了手里平板的搜索框上。

　　“咚！”

　　音响里猛地炸出一声模拟的低音，沉得发闷，像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

　　“苍秋来” 那三个字，连同后面一长串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小字履历，“轰”一下，糊满了舞台后方整块巨大的LED屏幕。

　　节目组烫金的logo被彻底淹没了，就剩右下角一点模糊的金边，可怜巴巴地露在外面。

　　那简历长得简直不讲道理。

　　字小得跟蚂蚁排队似的，密密麻麻挤成一坨，滚都滚不完。最下面几行根本看不全，就剩半个句号孤零零挂在那儿，后面跟着一串长得望不到头的省略号，无声地宣告着：后面还有，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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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秋来
　　（中国青年舞蹈艺术家，解剖学与舞蹈艺术跨界代表人物）
　　基本信息
　　中文名：苍秋来｜性别：男｜年龄：20
　　国籍：中国｜出生：2010年
　　身高：1.76米
　　毕业：北京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在读，解剖学方向辅修）
　　家庭：苍李娱乐创始人苍辉之子
　　荣誉
　　2028年桃李杯青年组一等奖、2029年顶尖舞者大赛青少年组冠军、荷花奖（青年组蝉联）、艺苑撷英金奖……
　　国际舞蹈大赛青年组金奖、编舞作品《骨蚀》获年度最佳创意奖……
　　【内容过长无法直接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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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

　　又是那种死一样的安静。

　　大概又停了两秒，漫长得让人脚趾抠地。

　　“嘶——”

　　后台选手堆里，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染着栗子色头发的练习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手指都在发抖：“我那点破奖……是不是该直接扔垃圾桶了？”

　　旁边高个子队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发干：“别说了……我现在就觉得，我浑身上下，可能……就脚指甲盖比他硬点。”

　　后面阴影里有人嗤笑，声音发酸：“脚指甲盖硬有什么用，上台又不用你抠地板。”

　　评委席上，倪桉盯着那糊满屏幕的字，手指头无意识地、一遍遍刮着手里的硬壳台本封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身子往前探，脖子抻得老长，目光试图穿过台上尚未落定的灰尘和刺眼的光柱，牢牢钉在那个依旧穿着睡衣、站得有点松垮的人身上。

　　看了老半天，她才慢慢把右手举起来，大拇指单独翘着，竖得笔直。

　　脸上没笑，表情拧着，像是不服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彻底震住了，复杂得很。

　　而台下，黎敏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屏幕上滚过的每一个奖项，每一个头衔，都像一根烧红了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他记忆里某个从未愈合、反而随着年月溃烂流脓的旧伤疤上。

　　他以为十年苦熬，纵有差距，也该拉近了许多。

　　可这履历，像一道从天而降的透明墙壁，瞬间将距离拉伸成一道他望不到头的鸿沟。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苍秋来身上，胸腔里堵着一团滚烫的、混杂着不甘、愤怒、和被剧烈灼伤的刺痛的东西，几乎要冲破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