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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拾荒 ...

  •   苍秋来走到舞台中央。

      头顶上,一道惨白的追光灯“唰”地打下,光柱像透明的笼子,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每一根不安的睫毛,每一处不合时宜的皱褶,都无所遁形。

      光太烈,刺得他生理性地眯起了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他扭头,看向侧幕条边上靠着折叠椅刷手机的工作人员,声音不高,但在那片死寂里,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老师,有备用舞鞋吗?软底的,布的也行。”

      那工作人员撩起眼皮,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事儿真多”。

      然后他慢吞吞起身,走到角落里一个军绿色的铁皮工具箱旁,弯腰翻腾了几下,拎出一双半旧的黑布鞋,手腕一甩扔了过来。

      “就这,爱穿不穿。”

      鞋子落在苍秋来脚边,扬起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苍秋来接住,也顾不上干净埋汰,直接席地坐下,扯掉那双可笑的卡通拖鞋,把硬邦邦的黑布鞋套上。鞋底薄得硌脚,但大小勉强塞进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又问:

      “还有……有没有长点的棍子?道具用的,什么都行,顺手就成。”

      工作人员眉头皱得更紧,能夹死苍蝇。

      他又走回杂物堆,在一堆电线、胶带和废弃灯架里扒拉了半天,抽出一根白色的PVC塑料管,一头还粘着没撕干净的银色反光胶带,脏兮兮的。

      “这个行不行?”他把管子杵过来,“就这了,没别的。”

      “行。”

      苍秋来接过来。

      管子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没分量,空心的,敲一下估计会发出空洞的响声。

      他拖着管子,走回舞台正中央。

      塑料管的尾部摩擦着光滑的地面,发出单调而绵长的“沙……沙……”声,拖拖拉拉,像个不情愿的尾巴,划破了舞台上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台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屏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张着嘴,看着这个穿着睡衣、手拖一根白色塑料管的少年。

      他要干嘛?真跳?就用这个?疯了吗?

      评委席上,莉丰潘抱起胳膊,整个人向后深深陷进椅背里,嘴角勾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弧度。

      倪桉抬手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忍笑忍得很辛苦。

      玉玺缘则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评审桌上,目光专注地锁在苍秋来身上,像在观察什么即将破茧的、危险又美丽的新奇物种。

      苍秋来站定,脚踩着不合脚的硬底布鞋,硌得脚心生疼。

      他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将那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压进肺腑。

      然后,他手腕猛地一翻,反手握住那根轻飘飘的塑料管,“啪”一声脆响,横在自己身侧。

      几乎在同一瞬间——

      他原本有些松垮、透着股懒散劲的肩膀,倏地沉了下去。

      脖颈的线条绷成一条笔直的弦,下颌收紧,头也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低垂了一瞬。

      就只是这么一个极快、极细微的姿势调整。

      但那个弓起一点背脊、微微侧身的剪影,忽然就变了。

      某种漫不经心的、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懒散,像潮水一样“唰”地退了个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沉静的、近乎孤注一掷的专注。

      不像个即将登台卖艺、取悦观众的偶像练习生。

      倒像个在荒原尽头随手捡了截生锈铁片的独行客,掂了掂那点可怜的分量,便打算凭它,去闯眼前这片吉凶莫测、却又非闯不可的天地。

      而他的目光,在低垂一瞬后,再次抬起,越过炫目的灯海,精准地、沉沉地,第二次撞上了黎敏的视线。

      这一次,里面没有了茫然,没有了慌张。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破釜沉舟的平静。

      音乐响了。

      不是预想中炸裂的电音,也不是流行旋律。

      先是一段箫声,空的,凉的,悠悠的,像从老宅天井飘下的月光,不知从哪个旮旯盘旋而上,悬在头顶。

      然后——

      “咚!咚咚咚!”

      鼓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又密,又沉,又重,像看不见的巨锤,一下下直接夯在耳膜最薄的地方,撞得人心口那点肉“突突”乱跳,血液都往头顶涌。

      就在那第一声鼓,像丧钟又像心跳般砸进空气的瞬间

      苍秋来右脚脚跟,猛地向后一蹬!

      硬布鞋底刮着冰釉般光滑的地板,发出短促、尖利到令人牙酸的 “吱——嘎!” 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活活撕裂。

      他整个人,就像被那声鼓从地上硬生生弹了起来,骤然离地!

      那根轻飘飘的白色塑料管,“噗”地擦过灰扑扑的棉布裤腿,带起一点微不足道的风。

      人在半空完全打开,宽大得可笑的睡衣下摆“呼啦”一下全扬了起来,灌满了风,也灌满了头顶泼下来的、白得惨人的光。

      一个前空翻。干净,利落,甚至有点蛮横。

      脚尖点地,几乎没沾实,那口气还卡在喉咙眼,腰腹那一片肌肉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猛地绞紧!

      借着这股没泄完的、蛮牛似的劲儿,他整个人就势一拧

      侧空翻!

      两条腿在空中唰地划开大半个圆。谈不上多飘逸,也说不上多优美,就是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发了狠的利索。

      “啪!”

      是棉布裤腿拍在冰冷地板上的声音,有点闷,像命运的巴掌轻响。

      他借着落地那股往下沉的、还没散尽的冲劲儿,没缓,没停,腰胯一沉,两条腿猛地向左右两边劈开

      一个笔直的、毫无花哨的一字横叉,硬邦邦地、结结实实地 “砸” 在了地板上!

      灰扑扑的裤腿瞬间绷得死紧,成了两条僵直的线。

      台下“嘶——”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汇成一股小小的、压抑的声浪。

      不知哪个角落,有人压着嗓子蹦出一句,破了音:“我操……真劈啊?!”

      撕裂般的剧痛,从大腿根内侧猛地炸开,沿着骨头缝一路窜上天灵盖。

      苍秋来牙关瞬间咬死,腮帮子绷出石头一样的硬棱,太阳穴突突直跳。

      右腿大腿的肌肉突突跳着,猛地发力!

      脚掌死死碾着冰凉的地板,五个脚趾头在硬布鞋里蜷缩到顶,指甲盖几乎要抠进鞋底。

      硬是靠着一股蛮劲,把自己从那个彻底劈开、几乎要把他钉在地上的姿势里,生生给 “拔” 了起来!

      左腿同时像弹簧一样迅疾提起,膝盖快得带出残影,直顶向胸口,几乎撞上下巴颏。

      脚尖绷得笔直,尖尖的,像枚拉满了弓、随时要射出去的箭镞。

      他就这么单腿站着,成了个金鸡独立。手里那根白色塑料管,横在胸前,轻得像根羽毛。

      然后,他开始转。

      一圈,两圈……越转越快。

      宽大的睡衣下摆被离心力彻底甩飞,鼓胀开来,呼呼作响,像一把撑到极限、下一秒就要炸开的、灰白色的破伞。

      可他上半身,从绷得像铁板的腰腹,到梗得直挺挺的脖子,再到那双死死盯着前方灯光深处某个虚空点的眼睛,却稳得吓人。

      那眼睛亮得反常,映着乱晃的刺眼光束,里面却空茫茫的,什么情绪也找不到。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野兽盯上猎物般的专注。

      十圈,十二圈,十五圈!

      转到最后,提起的那条腿高度难免往下沉了一点点,微乎其微,但整个人的架子还是死死撑着,没散。

      唯一的破绽是支撑腿的脚踝,藏在宽大裤腿下面,正不受控制地、细细密密地打着颤。

      十五圈刚完,那股把人拧成麻花的旋劲儿还没泄干净——

      他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唰”地贴着冰凉刺骨的地板滑了出去,瞬间变成了一个极低极低的 “卧鱼”。

      腰背完全贴在地板上,脊椎骨一节一节硌得生疼。只靠胳膊肘和肚子上那点核心力气,勉强把上半身撑起一丝缝隙,脖子梗着,侧面青筋一根根暴出来,像老树的根。

      眼珠子一眨不眨,死死钉在手里那根塑料管的尾巴尖——

      那儿不知被谁,潦草地系了截旧红绳,颜色褪得发暗,像干涸了很久的血痂。

      就在这个时候。

      舞台上所有轰鸣的鼓点,呜咽的箫声,一切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彻底地、戛然而止。

      “咔。”

      静。

      全场死一样的静。

      所有声音都被抽空了,吸干了,只剩下他拉风箱一样粗重、艰难、带着血腥味的喘息,通过地板下面埋的收音麦,被无限放大,空洞地、孤独地回荡在巨大的场馆里:

      “呼……哈……呼哧……”

      每一声,都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毛,仿佛能看见他肺叶的挣扎。

      他脖子猛地往前一探,梗得笔直,张嘴——

      精准地,甚至带着点凶狠的蛮劲,用牙齿叼住了那截暗红色的、毛糙的绳头。

      粗糙的纤维立刻刮过门牙,蹭过舌尖,带来一种陌生的、带着尘土味的钝痛。

      就借着这一叼带来的、微弱得可怜的、杠杆似的那一点支点劲儿,他腰腹深处所有蛰伏的、死命绷着的肌肉,像终于听到了某个无声的号令,骤然收缩,核心绷紧到了极限,几乎要断裂。

      “嗬——!”

      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然后突然撒手的硬弓,从地上一弹而起!

      塑料管被这股骤然爆发的、近乎野蛮的力量带起,在他手中顺势划出一个凌厉至极的半圆。

      那简陋的、带着毛刺和脏污胶条残留的白色塑料管,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弧光一闪,破空有声。

      竟好像真沾上了点铁器似的、冷冽的寒意。

      映着他汗湿的、绷紧的侧脸,和那双空茫却执拗得骇人的眼睛,竟真有了几分穷途末路的江湖客,于绝境里拔出锈剑的、不管不顾的孤绝。

      从音乐响起到此刻,顶多二十秒。

      空翻、劈叉、单腿疯转、贴地滑行、叼绳借力、弹起挥杆……

      动作一个撵一个,砸得密不透风,没给人半点喘气回神的空当。每一次发力都死死咬在音乐的鼓点上,又狠又准,像是用骨头在敲打节奏,拿血肉在和旋律厮磨。

      力气是炸开的,带着股豁出去的、蛮横的劲头。

      可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的控制,对重心每一丝偏移的拿捏,却又精准到令人头皮发紧,脊背发凉。

      等他终于单手持“杆”,杆头虚虚点着地面,勉强稳住微微晃动的身体时——

      额头、鼻尖、鬓角那些蓄积了不知多久的大颗汗珠,才后知后觉地、接二连三地滚下来。

      “啪嗒。”

      “啪嗒。”

      砸在光可鉴人、深色的地板上。声音在那片凝固的寂静过后响起,被地面过分敏感的麦克风捉住,放大得异常清晰,脆生生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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