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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不见的裂痕 ...

  •   第四天下午三点零七分,齐野推开虫珀咖啡馆的门。

      风铃发出与往日无异的清脆声响,但今天的他没有径直走向靠窗的老位置。他在门口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店内——只有两桌客人,许棠在吧台后清洗器具,温若背对着门口,正低头往苹果派表面刷蛋液。

      “欢迎光临。”许棠抬头,眼睛亮了亮,“齐先生您来啦,还是老位置吗?”

      “嗯。”齐野简短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有些迟疑。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子口袋里,紧紧握着震动了三次的手机。最后一次震动是在五分钟前,在地铁上,屏幕上闪烁的号码他太熟悉了——是父亲的医院。他没接,假装信号不好,但手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走到窗边坐下时,齐野觉得胃部隐隐作痛。不是饿,是那种熟悉的、焦虑引起的痉挛。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打开画板铺开纸,却发现自己今天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您的拿铁。”温若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齐野猛地抬头,动作太急,差点撞翻温若手中的托盘。

      “抱歉——”两人同时开口。

      温若的手很稳,托盘只是轻微晃了晃,杯子里的液体荡起涟漪,但没有洒出来。“没事。”他说,将杯子放在桌上,这次没有立即离开,“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齐野随口敷衍,端起拿铁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灼过舌尖,他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一只手轻轻拍上他的背。力道适中,节奏平稳。齐野僵住了,咳嗽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尴尬的抽气声。

      “慢点喝。”温若收回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来,“需要水吗?”

      齐野摇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是浅灰色的纯棉质地,角落绣着一个极小的“温”字,针脚细密。“谢谢。”他说,声音还有些哑。

      温若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但最终他只是点点头:“苹果派二十分钟后出炉,今天试做的新配方,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尝尝。”

      “好。”齐野说,目送他走回吧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齐野咬紧牙关,将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强迫自己拿起炭笔,开始勾勒窗外街景。今天是阴天,云层厚重,光线暗淡,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不安地翻动,露出银白的背面。这种天气不适合画画,所有颜色都像蒙了一层灰。

      笔尖在纸上画出第一道线——歪了,太用力,纸张被戳出一个小洞。

      齐野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像自己生活的隐喻:看似完整的表面,轻轻一戳就破了,露出下面空洞的黑暗。

      他放下笔,双手捂住脸,深深吸气。咖啡的香气弥漫在鼻尖,肉桂的味道今天闻起来有些刺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像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扑腾翅膀。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他看清了来电显示——不是医院,是另一个号码。催债的。

      齐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许棠和另外两桌客人都看了过来。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去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咖啡馆最深处,很小,但干净得过分。米白色的瓷砖,深灰色的地砖,洗手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子绿得发亮。镜子擦得一尘不染,清晰地映出齐野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红血丝。

      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这才按下接听键。

      “齐先生。”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礼貌得近乎冰冷,“我是鑫诚财务的王经理。关于您父亲齐建国先生的医疗贷款,第一期还款已经逾期三天了。”

      “我知道。”齐野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

      “上周您也是这么说的。”王经理打断他,“我们理解您有困难,但公司也有公司的规定。如果这周五之前还看不到第一期的八千六百元,我们只能按照合同规定,将逾期记录上传至征信系统,并且启动法律程序。”

      八千六。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齐野觉得呼吸困难,他松开领口,手指在颤抖。“我……我在筹钱,真的,我接了新稿子,稿费一到就——”

      “齐先生,这些话您对我说没用。”王经理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周五下午五点前,这是最后期限。否则下一次联系您的就是法务部了。再见。”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齐野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很想砸点什么,想把手机摔在地上,想把镜子打碎,想对着什么怒吼。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这间干净的、散发着柠檬清洁剂香味的洗手间里,像个懦夫一样发抖。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齐野?”是温若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你还好吗?”

      齐野猛地吸气,强迫自己站起来。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刺痛,眼底的血丝被冰凉暂时镇压。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人,但眼神已经变了——那是被逼到悬崖边的人才有的眼神,空洞又凶狠。

      “我没事。”他对着门说,声音努力平稳,“马上出来。”

      又用纸巾擦干脸,整理好衣服,齐野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温若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碟,上面是一块刚出炉的苹果派。派皮金黄酥脆,表面刷的蛋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热气带着肉桂和烤苹果的甜香扑面而来。

      “正好出炉。”温若说,目光在齐野脸上停留了两秒,“尝尝看?”

      齐野看着那块派。完美的扇形切块,边缘整齐,焦糖色的苹果馅从裂口微微溢出,上面还撒着一小撮糖粉。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讽刺——在他生活一片狼藉的时候,这块派还在维持着它应有的形状和香气。

      “谢谢。”他说,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在碟子边缘碰了一下。温若的手很热,大概是刚烤完东西;齐野的手冰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温差让两个人都顿了顿。

      “你的手很冷。”温若说。

      “洗手间水凉。”齐野随口说,接过碟子时努力让手不抖。

      但温若看见了。他看见了齐野眼角未擦干的水渍,看见了瞳孔深处的恐慌,看见了那个勉强的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他想问,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什么?为什么声音那么绝望?但他知道不能问。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个程度——如果这种每天一杯咖啡、几句闲聊也能算关系的话。

      “如果……”温若开口,又停住。他原本想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这话太唐突,太越界。于是他改口:“如果觉得太甜,可以配黑咖啡。”

      “好。”齐野说,端着派走回座位。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齐野今天走路的样子和往常不同——肩背微微弓着,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他的步伐也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老板?”许棠小声叫他,“三号桌结账。”

      温若回过神,点点头。走回吧台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齐野坐在那里,对着那块苹果派发呆,没有动叉子。窗外阴云密布,天光暗淡,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里。

      那块派最终只被吃了一口。

      齐野用叉子切下最小的一角,送进嘴里。派皮确实酥脆,苹果馅酸甜适中,肉桂的香气浓郁。很好吃,温若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那块食物像石头一样卡在食道里,沉甸甸地坠向胃部。

      胃痛又开始了。

      他放下叉子,重新拿起炭笔,强迫自己画画。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来的却是凌乱的线条,纠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张表面被橡皮擦得发毛,几乎要破了。

      下午四点二十分,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

      齐野点开,是母亲发来的:“小野,医院说如果明天再不交检查费,就要把爸转到普通病房了。普通病房没有监护设备,妈怕……”

      后面的话他没看完。他关掉屏幕,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他开始收拾画具。今天什么都没画成,纸上只有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和擦痕。他把它们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背包侧袋。

      “要走了吗?”温若问。他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

      “嗯。”齐野站起来,“今天有点事。”

      “这个给你。”温若将水杯推过来,还有一个小纸袋,“里面是胃药。你刚才按着胃部,脸色也不太好。”

      齐野愣住了。他确实一直在无意识地按着胃,但没想到会被注意到。

      “我……”

      “只是常备药。”温若说得很自然,“很多客人喝咖啡胃会不舒服。”

      这句话给了齐野一个台阶。他接过纸袋,指尖触到温若的手,这次两个人的温度差没那么大了——或者说,是他的手因为羞愧而发烫。

      “谢谢。”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

      温若点点头,没有追问。“路上小心。”

      齐野几乎是逃出咖啡馆的。推开门时,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天空开始飘起细雨,细密的雨丝在灰色的空气中几乎看不见,只有落在皮肤上时才能感受到那一点冰凉。

      他没有去地铁站,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背包里的画板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背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催促的节拍。

      八千六。检查费。房租。水电。父亲的药。母亲的饭钱。

      这些数字在脑子里盘旋,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汇成轰鸣的噪音。齐野捂住耳朵,但噪音是从内部响起的,捂不住。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只拿了一袋最便宜的白吐司。结账时,收银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漠然。

      出租屋在地下室。楼梯间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隔壁做饭的油烟味。齐野用钥匙打开门,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角堆着画具和未完成的画稿,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未完成的插画稿件。

      他将背包扔在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天花板很低,刷着粗糙的白漆,有几处水渍晕开的黄斑,形状像模糊的地图。

      胃痛加剧了。

      齐野蜷缩起来,手按着胃部,额头抵着膝盖。冷汗从鬓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床单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想起来温若给的胃药,挣扎着爬起来,从纸袋里倒出药片。

      纸袋里不止有药。还有一块用锡纸包好的苹果派,一小袋手工饼干,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是温若的字迹:

      “如果不想说话,可以不说。如果不想笑,可以不笑。咖啡一直在,位置也留着。”

      字写得工整,每一笔都认真。齐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他把便签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

      药效需要时间。他撕开吐司包装,拿出一片干嚼。面包放久了,有些发硬,在口腔里形成粉质的团块,难以下咽。他就着冷水吞下去,感觉那团东西卡在胃里,胀痛。

      电脑屏幕上,编辑发来新的邮件:“齐先生,您提交的试稿未通过。风格不符合我司需求,祝您找到更合适的合作方。”

      齐野关掉邮箱,打开绘图软件。手在数位板上移动,画线,上色,修改。机械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他画了一整夜,画到手指麻木,眼睛干涩,胃痛被一种麻木的钝感取代。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完成了三张商稿。提交,等待审核。然后他打开求职网站,开始浏览那些不需要学历、不需要经验、只需要时间和体力的工作。

      送货员,夜班保安,便利店店员,餐厅洗碗工。

      每一个选项都像一记耳光,打在曾经那个以为自己能用画笔改变世界的年轻人脸上。

      ---

      同一时间,虫珀咖啡馆已经打烊。

      温若关掉最后一盏灯,只留了吧台上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区域,其余空间沉入黑暗,那些玻璃柜里的琥珀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眼睛。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到齐野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椅子还保留着一点人体的余温。温若伸手触摸桌面,指尖划过木纹。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齐野今天几乎没有画画,只有一些橡皮擦屑散落在角落。

      温若捡起一粒橡皮屑,捏在指尖。很小,很轻,灰白色的,像微型的雪。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洗手间门外听到的声音。隔音其实不好,他听见了压抑的抽气声,听见了“八千六”“最后期限”这些碎片。也听见了水龙头一直开着的水声,持续了太久,久到不正常。

      齐野在哭。这个认知让温若心里某个地方揪紧了。

      他不是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相反,他擅长保持距离,擅长用礼貌的微笑筑起围墙,擅长把一切珍贵的东西封存在安全的距离外——就像那些琥珀标本。

      但齐野不一样。

      从第一眼看见那个浑身湿透、抱着画板冲进暴雨中的年轻人开始,温若就感觉到某种危险。不是来自外界的危险,而是来自内心的——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触碰的冲动,对他来说很危险。

      因为他知道,一旦触碰,就可能打碎。美好的东西总是易碎的,就像琥珀里的昆虫,看起来完整,其实轻轻一摔就会裂开,里面的生命瞬间化为粉末。

      所以他选择收藏。保持距离,用眼睛记录,用记忆封存。这样最安全。

      可是今天,当他看见齐野从洗手间出来时那个勉强到近乎破碎的笑容,当他碰到那双冰冷颤抖的手,当他发现自己的胃药和便签被收下时——温若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越界了。

      他在关心。真正的关心,不是对客人的礼貌性关照,而是想要分担对方的重量,想要擦掉对方眼角的泪,想要问“发生了什么?我能做什么?”

      这种冲动让他不安。

      温若站起来,走到陈列柜前,打开玻璃门,取出那枚编号035的自制树脂块。对着灯光,里面的炭笔灰痕迹像是被封存的星云,在人工树脂中永恒地悬浮着。

      他记得那天齐野的表情,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被理解的触动。温若当时说的是真话——他确实觉得齐野眼睛里有正在凝固的东西,像树脂滴落前的瞬间,一切都还在流动,但已经能看见成形的轮廓。

      只是他没想到,那种凝固的过程可能伴随着痛苦。

      手机震动了一下。温若点开,是姐姐温雅发来的消息:“爸又问起你了。他说如果你愿意回来接手珠宝生意,之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温若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手中的树脂块。

      回家?回到那个巨大的、精致的、冰冷的牢笼?回到那些闪烁的钻石和翡翠之间,每天计算着利润和损失,把美明码标价?

      他宁愿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咖啡馆里,做一杯好喝的咖啡,记住一个客人的喜好,收藏一些微不足道的瞬间。

      哪怕这些瞬间里,可能包含着别人的痛苦。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倒影。

      温若在齐野的座位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听着雨声。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齐野第一次来时的狼狈,第二次来时专注画画的样子,第三天收到树脂块时复杂的表情,还有今天——今天那个从洗手间出来时,努力想维持平静却濒临崩溃的眼神。

      最后,温若站起来,关掉台灯,锁上咖啡馆的门。

      雨夜的街道寂静无声。他撑开伞,走进雨中,脚步很慢。经过一个垃圾桶时,他看见里面有几张被揉皱的画稿——熟悉的炭笔线条,画的是街景,但被撕碎了。

      温若蹲下身,小心地将那些碎片捡出来。雨水已经将它们打湿,墨迹晕开,但还能辨认出是梧桐街的景色,从虫珀咖啡馆的窗户看出去的视角。

      他将碎片抚平,叠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

      伞面上的雨声渐渐密集。温若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厚重,看不见星星。但他想起齐野画里的星空——虽然只是模仿咖啡柜里的黑糖,但那些细碎的光点,确实很像星星。

      也许明天会是晴天。

      也许明天齐野会来。

      也许明天,他能找到一种方式,在不过界的前提下,让对方知道:你并不孤单,至少在这里,在这个琥珀色的空间里,有人看见了你的裂痕,并且不觉得那丑陋。

      温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雨夜的街道上回荡,轻而坚定。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那个地下室里,齐野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求职网站的页面。窗台上,那枚自制的树脂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琥珀色的光。

      雨声敲打着地下室唯一的那扇小窗,像是温柔而持续的敲门声,问着同一个问题:

      明天,你还会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看不见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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