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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些路,走错了还可以回头 ...

  •   张起灵一路向前跑,意外的是,一路上几乎没遭遇什么阻拦。

      他的眼前很快出现一个穿着白色军装,背身负手的男人,那人像是专门在那里等他一样。

      “好久不见了,张起灵。”指挥官转过身,露出一张张起灵陌生又熟悉的脸,张起灵的头像是被细针扎着,猛地抽痛起来。

      “你不记得我了对吗?”指挥官话音未落,拔刀朝张起灵冲来。

      “我为何要记得?”张起灵抬手用刀身架住他凌厉的攻势,汗湿的额发贴在额角,无数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破碎又重组,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喉间滚出几个字:“不过是审判庭的棋子。”

      指挥官笑了笑,说:“棋子?你说我是棋子,可你,我亲爱的学生,难道就不是吗?”

      张起灵瞳孔一缩,纷乱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袭来,眼前骤然发黑,手中的黑金古刀脱力坠地,溅起一阵尘土,锋利的刀锋劈在他的肩头,血色瞬间在衣料上绽放出妖艳的花。

      记忆的潮水撞碎了现实的边界,拽着张起灵跌回十几年前的审判庭。

      白墙围出的方寸天地里,连阳光都被切割得冰冷。

      他像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每日坐在硬邦邦的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律法条文,这便是所有的审判官候选人的童年底色,像一条被设计好的车轨,只能沿着既定的方向一路向前。

      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那雀儿扑棱着翅膀落至桌角,黑豆似的眼睛歪头看着他晃动的笔尖。

      张起灵握着笔的手顿住了,目光落在麻雀身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小麻雀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尖嘴轻轻啄了啄他的手心,轻微的刺痛感让张起灵指尖一颤——戒鞭带来的痛感,是冰冷而麻木的,可此时从手心传来的痛感,却如此鲜活。

      张起灵没再管它,任由它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可第二天,小麻雀又飞了回来,这一次,它嘴里叼着片沾了露水的花瓣——审判庭从没有这样的花,也不知它从哪找来的。

      张起灵将花瓣平整地放进课本夹层里,张起灵垂首看书时,小麻雀便蹲在桌角,时不时抬着一边翅膀,低头啄自己的羽毛。

      他的书本里除了冰冷的法律条文,渐渐多了许多细碎的物件:花瓣、树枝、还有小麻雀脱落的羽毛。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些留下来,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被它们慢慢填满。

      直到小麻雀被折断了翅膀,摔在被扔在地上,散开的书页里。

      棕褐色的小身子嵌在被风吹得翻卷的书页间,折断的翅膀以扭曲的角度耷拉着,血珠滴落在那些干枯的花瓣上,将浅粉的花瓣染成刺目的红。

      “下不为例。”

      导师抬脚碾过书页上的麻雀尸体,鞋底碾过羽毛的声响,细碎得像连绵的雨,导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身旁擦身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张起灵才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把小麻雀轻轻地拢进怀里……

      “喂,你埋这只小麻雀干嘛?”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张起灵没搭理他,只沉默地用树枝刨土。

      “它跟你有什么关系吗?”小男孩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问着,说:“是你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你还会来这里吗?”

      “喂,小哑巴,你怎么不说话啊。”

      许是嫌他太聒噪,张起灵偏头瞪了他一眼,起身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之后,张起灵依旧会独自往边境的坡地去。

      而那个留着小辫的男孩每次都像是掐准了时间,会早早地守在小麻雀的坟前,见他来就立刻凑上去。

      张起灵始终没搭理过他,却也从没真正驱赶,就连小男孩伸手去拿他放在小土堆旁的干果,他也只是垂着眼,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阻止。

      直到…

      “小哑巴,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小男孩贱兮兮地笑着。

      张起灵沉默看着他。

      “哎呀你就猜一下嘛。”小男孩差点要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但见他一直没什么反应,只好撇了撇嘴,把手一伸,头扭向另一边,说:“切,真没劲,呐,给你。”

      那是一只翅膀被做得歪歪扭扭,身子却圆滚滚,丑得格外别致的草编小鸟。

      张起灵的目光落在那只草编小鸟上,指尖急不可察地动了动。

      “怎么样,喜不喜欢,倒是说句话啊。”小男孩气得直跳脚。

      “丑。”张起灵给出客观的评价。

      “????”

      小男孩刚要发作的前一秒,张起灵就从他手心里拿过那只草编小鸟。

      “你……”小男孩手指着他半天,突然乐了,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脑后,躺在小土坡上,翘着一条腿说:“浑身上下最硬的就是嘴。”

      “……”

      张起灵没接话,只是把小鸟往白裤子的口袋里塞了塞,跟他一起靠在土坡上。

      “最近一段时间,我不会来了。”张起灵说。

      小男孩猛地转头看向他,说:“为啥!?”

      张起灵的目光望向审判庭的方向,阳光在白墙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淡声说:“要考核了。”

      “考核?什么考核?是不是很危险?”

      “喂,小哑巴,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小哑……哑巴……”

      “小哑巴!”
      张起灵猛地惊醒,指挥官那张脸近在咫尺,与记忆里踏过麻雀尸体的身影逐渐重叠。

      “你曾站在审判庭的金字塔顶,是审判庭的精神图腾,是战神!你手上的血,难道就比我少吗?”指挥官说着,抬起手,挥刀而下。

      张起灵猛地侧身躲开,抓起掉落在地上的黑金古刀,刀身撞开指挥官的刀刃,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指挥官狠厉的刀破风而来,说:“明明知道你暗中帮助过乌托邦,为什么还要把你流放在无序之地,黑瞎子的必经之路上?”

      “因为你才是审判庭投下的最大的鱼饵啊!”

      “没有你,我们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攻下乌托邦,没有你,那个小孩怎么会从乌托邦逃出来,我们又怎么能利用他的死,给那老头制造更大的恐惧,让他听信我们的承诺,为我们开门……呢。”

      黑金古刀破体而出,指挥官手中的刀“咣当”坠地,然后他脸上却仍带着痴狂的笑意,他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抓着刀身,目光灼灼,说:“你以为……杀了我一个,或者一群,审判庭……就会消失吗?不,只要还有人向往绝对的秩序……审判庭……便能永存。”

      “……”张起灵垂着眼,身体紧绷着,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指挥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血沫声,抓着刀身的手渐渐失了力气,最终垂落下去,眼里的痴狂逐渐被死寂取代。

      张起灵抽出黑金古刀,刀身的血珠顺着刀刃溅落,砸在地上的血洼里,晕开一圈暗红。

      他后退半步,脱力般蜷缩在地。

      黑瞎子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陈老伯站在阴影里,浑浊的眼睛里溢出两行热泪,嘴角咧开一个释然的笑,瞎子还是那个瞎子,哪怕他什么都能猜得到,却还在护着他……

      他弯腰捡起脚边那根熏黑的木棍。

      不知从何时起,乌托邦外的士兵像是突然失去了主心骨一样溃散开来。

      陈老头朝一个方向望去,他记得之前黑瞎子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往这走的。

      他拄着那根黝黑的木棍,在无序之地上的荒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一吹,卷起的沙尘迷了他的眼。

      陈老伯抬手揉了揉眼睛,浑浊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一抹黑红交织的身影——在一片灰黑的废墟里格外显眼。

      黑金古刀斜插在石砖里,刀身的血珠还在往下滴,总指挥官的头颅滚在一旁,血已经凝成暗褐色。张起灵背靠着冰冷的断墙,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死寂得像是一尊石雕。

      陈老伯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被熏黑的窝窝头——哪怕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黑瞎子或许早就不需要一个深夜里为他留着的冷硬的窝窝头,但他还是会习惯性在身上藏着。他把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张起灵跟前,一半放在自己嘴里嚼着,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讲着自己的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从小就待在无序之地,那个时候我就想啊,凭什么有些人一出生就在审判庭,从一开始就站在我们这些人穷尽一生也可能到不了的终点。”陈老伯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窝窝头,渣子掉在衣襟上,他也没管:“可是后来,我碰到了黑瞎子。他说,咱们不用追着别人的路走,咱们自己铺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就是乌托邦。”

      “乌托邦太好了,足够我们自给自足,不用再过那种每天挨饿受冻,提心吊胆的日子。可是这样的安稳,并不是白来的。黑瞎子,解雨臣,甚至是秀秀这样的小姑娘,哪一个不是在为了乌托邦奔波。越是这样,我心里头就越恐慌、不安。我太害怕这样的安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无序之地吞噬,怕到整夜整夜睡不着,直到杨好那孩子逃出了乌托邦……”

      陈老头的眼圈泛起泪花:“我意识到,乌托邦护不住所有人。审判庭的人曾经跟我说,只要我打开门,就能保乌托邦平安。我想要乌托邦一直这么安稳,想要黑瞎子他们不那么累,所以,我亲手推开了那扇门。”

      “我以为自己是在护着乌托邦,结果却成了最该死的人,我以为走错了一步,就全完了。可黑瞎子没怪我,还在护着我,我就想,或许错了就是错了,不用把自己往死里逼。”

      陈老头艰难地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下,拍了拍身上的灰,拄着木棍站起身说:“孩子,我这个亲手开门的人都敢拿起木棍反抗,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废墟里?”

      “有些路,走错了还能回头。”

      张起灵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陈老伯注意到了,他布满皱纹的嘴角微微扬起,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刚走出两步,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去哪?”

      陈老伯看着一望无际的无序之地,说:“去我该去的地方,你,也要去你该去的地方。”

      张起灵的视线缓缓落在脚边那个黑黝黝的窝窝头上,他伸出手,一只草编小鸟从他身上掉落下来,骨碌碌滚了几圈,停靠在他的指尖。

      “师傅!”苏万刚慌慌张张地疏散完最后一批慌乱的人群,额角还沾着灰,看到黑瞎子的瞬间,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像迷路的孩子找回了方向,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音。

      黑瞎子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乌托邦,碎砖和焦木遍地,空气中还飘着烟火味,眼神沉了沉,问:“情况怎么样?”

      苏万吸了吸鼻子,说:“有花爷在,乌托邦内的大部分物资都保住了。只是…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黎簇就从旁边的断墙后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沾了血的铁棍,说:“乌托邦的损失惨重,死伤过半。”

      “……”

      解雨臣此时早已没了平时一贯的风度,粉色的衬衫上沾着血和灰,袖口还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腰间别着的蝴蝶刀刀缘有道不太明显的缺口,眼睛里布满血丝,指腹用力地在眉心揉了揉。

      “小花哥哥,审判庭的残兵都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你先歇会吧。”霍秀秀用帕子擦去解雨臣脸上凝成块的血渍,指尖还轻轻戳了戳他皱着的眉。

      解雨臣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断墙后晃过的几道身影,风卷着焦灰掠过,将那几道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花儿爷。”

      “花爷。”

      胖子、黎簇和苏万跟在黑瞎子身后走出来。

      “黑爷,你总算回来了。”霍秀秀喜出望外,又忍不住撇了撇嘴,不满地说:“你不在,小花哥哥都要累成陀螺了。我让他去休息,他怎么都不肯。”

      黑瞎子的脚步顿了顿,视线掠过眼前的解雨臣,霍秀秀,胖子,黎簇和苏万,他们个个都灰头土脸,衣摆沾着血和焦灰,跟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

      黑瞎子沉吟片刻,微微弯下了腰,微颤的手下意识地撑了下膝盖,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清白,像是极力在压抑这是什么似的。

      “师傅!?”苏万惊得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黑瞎子?”黎簇攥着铁棍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满是错愕。

      “我靠,黑爷,你这是干啥,想让胖爷我折寿啊。”胖子忙伸手想去扶他,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大半。

      “谢谢,还有对不起,可以请你们,暂时帮我守住乌托邦吗?”黑瞎子的脊背绷得很紧,像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胖子停住想去扶起他的手,愣了愣,随后笑了,说:“害,我还以为是啥事。”

      “去吧。”解雨臣似乎早就料到这句话,语气干脆地说。

      “等你们回来,我们再给审判庭一个教训,一定要让他们好好吃点苦头。”霍秀秀握起拳头挥了挥说。

      黑瞎子眼眶发烫,笑了笑,转身朝大门走去,抬起手无声地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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