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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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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序之地的风卷着沙尘往他衣领里钻,陈老头先前守着的角落空了,连审判庭的士兵也不知何时退了去。
黑瞎子快步走到那处,视线骤然被地面的痕迹勾住——一个歪歪扭扭的鸽子轮廓,旁边散落着沾血的鸽羽,羽毛嵌在断壁残垣的背风处,角度刁钻,既躲得过风沙,又不至于暴露。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喉结滚了滚,他下意识地摸出兜里的烟盒,颤着手将一根烟叼在嘴里,不知是不是因为风沙太大,他怎么也点不着,不由得暗骂一声,他一路沿着记号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近乎狂奔了起来,扬起的风沙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曾经无数次自问过,守着这些人值得吗?
他像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黑暗迷宫里,既不想停在原地,又不确定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曾经的张起灵给过他答案,他说你的乌托邦,不该被埋在烂泥里。那是黑瞎子第一次觉得,哪怕没有出口,他也能摸着黑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
可是这一次,当他看到那扇被陈老头亲手打开的大门,当他看到冲天的火焰烧过乌托邦的一砖一瓦,他一直以来的信念都像是被这当头一棒砸进了尘埃里。
哑巴,乌托邦,真的不该被埋在烂泥里吗?
还是说,它本就是一滩烂泥呢。
最后一片沾血的鸽羽被风卷着,压在半个焦黑的窝窝头下,地上的鸽子标记到这里就断了,而视线所及的地方,张起灵就蜷缩在那里。
他背靠着断壁,膝盖抵在胸口,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后颈。
黑瞎子脚步放轻,连呼吸都极为克制,若有似无的蔷薇与烟草香,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融为一体。
黑瞎子蹲下身,手指轻轻捏住他的后颈,张起灵下意识地一颤,却没有躲开,黑瞎子的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滑至下颌,抬起他一直埋在臂弯里的脸。
张起灵的眼尾红得厉害,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像是盛了一地碎光,睫毛上沾着的水汽凝了又落,砸在黑瞎子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两滴泪却无声坠了下来。
他想,他此时笑得大概比哭还难看吧,但也无所谓了,哑巴还见过他做的更丑的草编小鸟呢,不是也好好地收着了吗?
黑瞎子倾身将人抵在他身后的断壁上,俯身覆上他微凉的唇。
他的拇指擦过张起灵泛红的眼尾,沿着他的后颈一路下滑。
“哑巴……”
“你不是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了吗?你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了吗?”
黑瞎子的尾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说出口的话像是商量,又像哀求:“那,为我而活,好不好?”
黑瞎子略带薄茧的手探入他的衣服下摆,张起灵身体猛地一颤,推拒的手被黑瞎子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扣住,十字交缠地按在他头顶的断壁上。
烟草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
黑瞎子细碎的吻落在他的唇角,下巴,喉结,还有之前标记后留下压印的后颈上。
张起灵微微仰起头,像是快要溺亡的落水者,只能靠着黑瞎子这块浮木,在汪洋中浮沉,连轻颤的呼吸都染上了烟草的味道。
“好不好?”黑瞎子近乎执拗地贴在他耳畔追问,有什么滚烫的液体顺着张起灵的后颈滑进衣领,让他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都彻底崩溃,像一只被猎手盯上的猎物,褪去了所有防备,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
张起灵的手指勾去他的墨镜,一寸寸吻过他眼角的泪痕。
“好。”张起灵近乎无声地说。
像一块千年的坚冰,终于被凿开了一丝裂痕。
黑瞎子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的齿尖咬破张起灵刚结痂的后颈,烟草与蔷薇的气息将两人缠得更紧,裹得更密,张起灵的身体猛地绷紧,指尖捏着的墨镜怦然坠地。
无序之地的风依旧在呼啸地吹着,可交叠在废墟里的两人,在对方赋予的极致痛感与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缔结了一份近乎永恒的终身契约。
乌托邦。
白花花的纸钱被风卷着,打着卷儿从乌托邦上空飞出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又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黑瞎子踩过无序之地的碎石瓦砾,步伐不快,张起灵安静伏在他的脊背,手臂绕过颈侧环紧,像一只熟睡的猫。
黑瞎子脚下突然一顿,张起灵颤了颤眼睫,从他身后抬起眼来,看着漫天如蝴蝶展翅般飞旋而来的纸钱,不由得抬手拢住一片。
风里忽然飘来戏腔,字正腔圆,句句泣血: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解雨臣站在斑驳的城墙上,一身粉色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在沦为废墟的乌托邦里荡开,盖过了压抑的哭声。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黑瞎子望向城墙上的解雨臣,眼角余光里又看到在门口等待着他们的胖子、秀秀、黎簇和苏万,抬步朝乌托邦的方向走去,张起灵重新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纸钱从指缝间滑落,被风卷着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