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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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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的眼睫颤了颤,指尖攥紧了肩头的军装外套,带着满身浓郁的蔷薇香,埋入黑瞎子的怀抱。
他的额头抵在黑瞎子的颈窝,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此刻他不需要任何伪装,因为黑瞎子见过他在囚车里最狼狈的样子,见过他跌落尘埃的样子,只是闻着周身裹着的烟草味,便知无论何时,这双手都会稳稳地接住他。
一声轻笑在张起灵的耳畔响起,黑瞎子用下巴蹭开他的衣领,俯首轻含住他后颈标记过的那处齿痕。
“小花哥哥,我们来这儿干嘛呀?”霍秀秀小心翼翼绕开脚下成群的鸽子。
解雨臣意味深长地看向前方,拎着几袋红绳系起来的鸡蛋,说:“来看望陈老伯。”
霍秀秀抬眼看去,那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眼角的褶皱像黄土地上的沟壑,不久之前,他还在城墙上大喊“不行!门一旦开了,流民也会进来,在黑爷回来之前,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之后,又在杨好的葬礼上哭得几乎晕厥,被黎簇他们好不容易搀扶着回到这里,然而陈老伯的状态看上去依旧不是很好,在他的面前,有一只被鸟笼关着的白鸽,那白鸽抬起眼机警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垂头啄着陈老头撒的小米粒。
陈老伯这时也注意到霍秀秀和解雨臣,他起身想给两人沏杯茶,枯瘦的手刚搭上桌边,就被霍秀秀扶着坐了回去。
“大伯,我来吧。”
霍秀秀把三杯加了菊花、大豆、芝麻的热茶放在他们手边,氤氲的水汽裹着菊花的淡香徐徐飘来。
“老伯伯,你在乌托邦待了多少年了?解雨臣端着茶,凑在唇边吹了吹,随后抿了口,状似无意地问。
陈老伯摇了摇头,苦笑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黑爷刚开始建乌托邦的时候,我就在了。我无儿无女,又没什么本事,幸得黑爷不弃,在这儿守着粮仓。”
“那你觉得,”解雨臣指尖轻轻摩挲过茶杯沿,茶雾模糊了他的眼神,轻声问:“现在的乌托邦怎么样?”
陈老伯扫了眼鸽笼,沉吟片刻才说:“挺好,大家不用挨饿受冻,说实话,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地方了。”顿了顿,他又低声说:“但是……”
“但是?”解雨臣眼神微凝。
“外面那些流民,不是一直觊觎这片土地吗?”陈老伯的眼神中逐渐浮现出惊惶,枯瘦的手攥紧了膝头的粗布裤子,哑声说:“杨好那孩子也是跑去了无序之地,结果把命都给丢了。花爷,你说,这是不是老天为我们敲响的警钟,如果我们再不做点什么,乌托邦的安稳还能持续多久呢?”
解雨臣没直接回答陈老伯的问题,反而反问:“那依老伯的意思,我们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陈老伯垂下眼抿了口凉茶,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说:“一把老骨头了,哪还能想出什么法子,不过是看着大家过得安稳,怕又回到从前饿肚子的日子罢了。”
笼里的白鸽扑棱了一下翅膀,撞在笼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像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伯,您不用紧张,天塌了总有高个子的顶着,”解雨臣声音放得轻缓,半晌,视线落在这只白鸽上,问:“我记得,您的鸽子大部分都是散养的,这一只,为什么一直关在笼子里呢。”
“它?”陈老伯浑浊的眼睛盯着白鸽,枯瘦的手指轻轻抵在笼壁上,说:“它不一样,它是我的老友,也是我的家人。”
它是我的恐惧,也是我的希望。这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被陈老头无声地咽了回去,终究是没说出口。
“原来如此,”解雨臣收回视线,站起身说;“大伯,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对了——”
解雨臣往外走出几步,回过头说:“粮仓是乌托邦的命门,我想您应该不会忘记。”
“花爷,你未免太小瞧我了,我虽然不中用,但是,就算我这条命不要,我也会守住它。”陈老头说。
解雨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那里面看不出半分杂质,只有一个老人对家的执念,他对着陈老伯微微欠身,没再说什么,带着霍秀秀走远了。
脚步声渐远,屋里只剩陈老伯和笼里的白鸽,他瘫坐在竹椅上,目光飘向不远处的粮仓,思绪一下子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黑瞎子有段时间成天见不着人,乌托邦也只是个空架子,好不容易囤的一点物资,很快又会被潜伏进来的小孩抢了去。对那些小孩来说,什么乌托邦,什么安稳都是狗屁,只有眼前的食物是真的。他们那么小,却早就学会了伪装,把他们一个两个的骗得团团转,转头又把他们的物资偷运出去,还精准向大审判庭暴露他们的位置,让他们一直在无序之地无法扎根。
他生怕有一天黑瞎子会撂下担子不干了,他没法告诉黑瞎子,他们真的需要乌托邦,这除了徒增压力,没有一点作用。他懂黑瞎子的倔,也懂他的难,可他什么也不会,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他藏一个冷得发硬的窝窝头。
可是几天见不着黑瞎子,他也慌了,就带着这么个窝窝头,在无序之地找啊找,找啊找,可他没找到黑瞎子,却撞见一队穿着白色军装的审判官,他认得那身衣服,拔腿就跑,可刚迈出去两步,就被一声枪响吓得摔倒在地,那子弹留下的弹坑就在他脑袋边,他大气不敢喘。
这样的势力,真的是他们能够对抗的吗?
黑瞎子他一直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吗?
那审判官用冰凉的枪口拍了拍他的脸,对他说,我们知道你是乌托邦的人,请放心,我们并不会对乌托邦动手。但是,如果以后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放飞这只鸽子,它能告诉我们你们具体的位置。我们保证不伤害乌托邦的任何老弱妇孺,还可以给你们提供粮食和药品,条件是——
“条件是……”陈老伯看着眼前的白鸽,浑浊的眼睛里早已布满血丝。
张起灵不知不觉靠在黑瞎子的肩头沉沉睡去了,黑瞎子盯着看了半天,随后轻轻地在他额前落下一吻,他抱着张起灵将他安顿好,手指摸向别在腰后的枪,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脸上此刻阴沉沉的,他没叫醒任何人,甚至没留下一句交代,推门走进无序之地无尽的夜色里。
“敢动我的人,总得让你们付出点代价,你们说是吧?”
无序之地的夜是浸了毒的墨,三个流民正围成一圈,脚边还踢着杨好那只被扯烂的袜子。
“瞅瞅,这衣服,小是小了点,料子不错啊,还挺保暖的。”
“还有吃的呢,乌托邦的人居然吃得这么好,可惜那小子就揣了几个窝窝头,不过也比咱们吃土强。”
“那种蠢货也能待在乌托邦吃香的喝辣的,你说什么时候这好事能轮到咱们。”
一道黑色的影子像游蛇一样甩过来,其中一个反应快些的流民下意识地回头,只看到一副反着冷光的墨镜。
“小花哥哥,”霍秀秀看着解雨臣宛如雕塑般的侧颜,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说:“为什么要让胖爷他们守着粮仓,我们守着正门呀?你是觉得陈大伯有问题吗?
“希望只是我多心了。”解雨臣这样说着,神情却一点也不放松。
“不好了!失火了!陈老头家失火了!大家快来救火!”
喊叫声很快传遍了乌托邦,解雨臣指尖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滚滚浓烟。
“难道真的是我想错了……”解雨臣迟疑了片刻,心里那股不安始终压在心头,他想过粮仓出事,想过大门出事,却没想到是陈老伯的家出事,难道是他在无序之地待久了,太过警惕了吗。他沉吟片刻,还是带着霍秀秀朝着火的方向跑去。
陈老伯抬手打开了鸽笼的插销,白鸽扑棱着翅膀飞过乌托邦高耸的围墙,他仰头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夜色中。
陈老伯看着那些身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那些都是他看着在乌托邦长大的人,他们在为他的家奔波,或许,他们值得更好的安稳,不用再惧怕那些流民,还能让黑瞎子好好歇一歇。
他这么想着,枯瘦的手背绷紧,拔掉插销,猛地推开了乌托邦厚重的大门。
那些早已散布在无序之地各处的审判庭眼线有条不紊地拔出刀枪,如蝗虫过境般涌向了乌托邦。
“你们……等等……你们……”陈老伯扑上去想抓住一个审判官的胳膊,却被对方一把推开,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视线扫过被长靴践踏的地面,突然定住了——一只白鸽躺在血泊里,翅膀被整截削断,正是他养了十几年的那只,那是他的家人,是他每晚对着倾诉的老友,是他藏着的恐惧和希望。
陈老头发了疯似的扑过去,用身体护住那具被鲜血浸染的尸体,粗糙的手指抚过鸽子冰冷的羽毛,喉咙里发出像野兽般的哀嚎。
“为什么,为什么啊,你们说过你们不会对乌托邦动手。你们向我保证过不会伤害乌托邦的任何老弱妇孺,还可以给我们提供粮食和药品……”
“我只是想守住我在乎的,难道这也错了吗!?”
没人能回应他,他微弱的声音被隔绝在刀插入血肉之躯的声音外,被隔绝在枪林弹雨外,也被隔绝在嘶哑的哭喊声外。
陈老头跪坐在地上,看着被火焰燃烧的人间炼狱,终于明白自己被彻头彻尾地骗了。
他猛地朝着审判庭的士兵的方向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鲜血溅了一地,一下又一下,他死死闭着眼,不敢去看火光里的任何身影,那些他护着长大的人,此刻的惨叫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可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声嘶力竭地哭吼着:“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啊!!”
最后一句呐喊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蜷缩在地,呜咽的哭声在漫天的火焰里,渺小得如同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