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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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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古今刺客,有成名者、有无名者,有长命者、有短命者,这几样中,均以后者为多,生死道上一步一深渊,路途之险不必多说。
季逍查惯了案子,见多不怪,但今日窘境还是头一次遇到。
“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看来诸位很有信心。”
当朝大理寺少卿站在赵家酒坊的库房中,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宽大的袖口,他身后是被打开的米袋,藏在花白稻米中的,竟是裹成团的炮药。
而他对面,是数个黑衣蒙面之人,手执兵刃,看他的眼神活像看一个死人。
季逍好歹习过些剑术,但面对这么多刺客,活脱脱是个瓮中之鳖。
不知……
黑衣人围攻过来,他一抬手,腰间长剑出鞘,架住了当头第一把刀。
然而读书人佩剑到底不比武人锋利精良,没挡几刀便被拦腰砍成了两截。
季逍望着明晃晃的刀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正此时,一支破风羽箭如流星赶月,“锵”地一声钉在刀身之上,随后是督卫军左将军赵思明洪亮的嗓音:“统统抓住,留活口!”
黑衣人见势不妙,急使轻功撤走,赵思明岂能让他们如愿:“放箭!”
有几人中了箭,血滴在赵家酒坊的房檐上。
赵思明所带这支弓箭手数目不多,且是临时调遣而来,若派人追击又怕暗处还有刺客伺机而动,只好紧急叫了一小队人顺着血迹追踪。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季逍跟前:“季大人,末将说过多次,你要案在身,怎可不带侍卫!”
季逍挖了挖耳朵:“知道了,过来,我给你看看新的线索。”
赵思明气结:“你——”
两人对着一库房炮药面面相觑,季逍神色凝重:“思明,有个刺客你帮我好好查一查,虽然脸没看清,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潘楼五楼。午时未至,酒店里尚未有客,这一层更是静悄悄的,花厅里摆着一架流光溢彩的花鸟屏风,屏风旁边有一座漏壶,正一下一下地滴着水。
花厅后边的客房都紧闭着门,窄衣劲装的少年人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推了两下,没推开,抬脚便踹了上去。
薛衿面无表情地站在敞开的门口,看到崔画手握弯刀,全身戒备。
见是他,那人眉目一松:“门踢坏了可是要赔的,下次别这么莽撞。”
薛衿关了门:“没踢坏。”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在路上遇到了钟仪。”
崔画挑了一下眉。
薛衿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肩上深深的伤口,还有榻边一支带血的箭头。
“他说你受了伤,快死了。”
“所以你就急着过来了。”崔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这么好骗的,像个傻子。”
薛衿低着头:“我本来不想来的。”
崔画笑了笑:“哦?”
薛衿也不知说什么,闷闷道:“可我还是来了。”
崔画不做声了,伸出一只手把他的下颌抬起来,那双眸子里压抑着委屈,波光潋滟的,随着他动作,一颗圆润的泪珠滚下来,落在指尖上,潮湿而温热。
长长一声叹息,男人把他拉近了,整个儿抱在怀里,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我这里,种了一个蛊。”崔画低声道,“原本命不在自己手上,我是心甘情愿的,没想到有一天会有那么点儿后悔。”
“可是卖给了别人,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了。”
“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真讨人喜欢。”
“可惜。”
薛衿一直没吭声,他心里头蹿着小小的一把火,火里不知道加了什么,盐、或者糖,或者一把香辛料,逼得他抬头,眸光闪烁着,亲上了男人线条优美的嘴唇。
空气中有很淡的血腥味,混着黄花梨床榻的木香,安静到极致就只能听见细微的水声,还有几下不慎泄露的低喘。
崔画笑着摩挲他饱满红润的脸颊,亲亲沁出细汗的鼻尖:“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薛衿臊得慌,再不服气也只能憋着,哼哧了半天,道:“等我再长大一点,要你好看。”
崔画伏在他肩头闷笑,不反驳,朝他腰间捏了一把,惊得他差点蹦起来。
薛衿两手撑在那人胸口,掌心触及是结实细腻的肌肤,冥河花下心跳稳定有力,震得他手心发痒。
崔画眯着眼看他:“你这副样子,想让谁好看?”
少年从脸到脖子都红了,奈何自己还坐在人腿上,只好收敛气焰缩回人怀里,对着那朵扎眼的纹身仔细瞧了半天,问:“这个怎么拿掉?”
“冥河花下在心脉中,一旦种下了,就拿不掉。”
“把心剖开来,行不行?”
“傻话,剖开我还能活吗?”
薛衿不吱声,半晌道:“我写信给门主,求她想想办法。”
崔画点头:“这主意好,顺道告诉她你跟男人搞在一起了,叫她趁早把你这个不懂事的新手解决掉,免得给门里添麻烦。”
“……”
薛衿说不出话,蓦地听到一下极轻的敲门声,立即抄起剑从崔画身上跳下。
“嘘,别怕。”崔画按住他,敲门声没停,又短促地响了三下。
“去开门。”
薛衿打开门,眼前是钟仪狼狈不堪的一张脸。
钟仪扫了两人一眼:“天要打雷,地要下雨,正正好凑一对儿,多大阵仗都拦不住人偷情。”
崔画甩过去一柄匕首。
钟仪出手如电扣住匕首,龇牙咧嘴地拖着身子走到桌边坐下,咕嘟咕嘟灌下一大杯茶水,顺了会气道:“我就说赵思明不是个好惹的,手下训的不像是兵,倒像是狗,牙尖嘴利,忒会咬人。”
崔画拢了拢衣衫:“狗会咬人,人不是会跑吗。”
“是啊,可会跑了,”钟仪冷笑,“就数你有本事,一个人溜好几个——他还不走?”
薛衿一愣,脱口道:“我为什么要走?”
钟仪吹了声口哨:“尝了你好哥哥的滋味,不肯走了?难怪,一日夫妻百日恩,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这种嫩雏儿最受不住。”
薛衿羞愤交加,更不想与他辩解,看了崔画一眼便夺门而出。
崔画靠在床榻边,淡淡道:“早先百般忌惮的是你,现在把人卷进来的还是你,我很为难。”
“我看你倒是挺受用的,”钟仪道,“赵家酒店的事已经败露,季逍是个人精,迟早要查到我们头上来,刘孝之死不见尸,这种死法通常是相思门的手笔。”
崔画咂摸出他话中深意,神色冷下来:“不行。”
钟仪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个不出名的小杀手,杀的人估计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崔瘦眉再惜才也未必会保一个不听话的手下……”
“说了不行。”崔画打断他的话,“人是我杀的,大不了我去投案,凭什么叫他给我顶罪。”
钟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十足嘲讽的表情来:“可笑……两个朝不保夕的人,居然还惺惺相惜,搞他妈的一见钟情,崔画,你一个死人,装这么情深义重给谁看呢?”
崔画只对着他轻佻地笑:“天要打雷,地要下雨,婊子要从良,好事儿。”
河堤边的柳树愈发绿了,千条万缕,堆积如烟。
春光快到尽头,薛衿趁着空闲又去了趟西山,桃花已经没有先前那般繁盛,落花满地,层层叠叠,像薄薄的云。
崔画越来越忙。
他并不是经常在那间小院里的,薛衿想找他却只能去小院里等,等到天暮也不见人影,有时到后半夜那人回来了,抱着他朝屋里走,身上沾着缕缕的血腥气。
更多的日子里薛衿也没空等他,他的剑又稳又快,剑刃被人的血肉磨得锋薄,许多人死到临头都只能看见一副冰冷的玄铁面具。
也有麻烦的时候。
有一次他去杀一个人,不料错算了时机,那人身边潜伏着不少护卫,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出剑,居然险险得手,待处理完一地尸体回到小院,已是腿脚酸软,靠在走廊上打盹之际崔画回来了,迷迷瞪瞪之际有温热手指描摹过他眉眼,然后那人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了个温柔缱绻的吻。
“崔画,”他喃喃道,“杀手惜命,步步谨慎,你,你们在做什么……”
那人替他掖紧被角,没有回答。
刘孝之的死,只是一个开端。
年轻气盛的大理寺少卿从一个刑部侍郎之死牵扯出大片朝廷要员,事情愈演愈烈,随着当朝第一大士族裴家的倒下,朝堂已然成为一锅炸开的粥。
薛衿照例坐在陈家酒店喝酥酪,老板家的小姑娘都认得他了,红着脸多送了他一块香甜可口的沙糖馅饼。酒店里的食客正在如痴如醉地听一位布衣先生说书,说的是烜赫一时的裴家如何因谤议入罪,树倒猢狲散,名门世族转眼门庭寥落,贵公子沦为阶下囚……
转而又说起几位被牵连的贪腐官员离奇死亡,似是江湖侠客的义举,大理寺那位脾气乖张的少卿在朝会上暴跳如雷,将刑部尚书骂了个狗血喷头,桩桩件件,无不令人啧啧惊叹,吊足了一干食客的胃口。
一阵嘚嘚马蹄声在店门外响起,街道上人群骚动,食客们回头一看,为首金玉雕鞍的白马上坐着个身着烟青软甲的将官,那人面容英挺,一双眼像从冷水里浸出的寒刃,透着森然喋血的杀伐气。
将官视线平淡地扫过来,薛衿与他对视一眼,心神一凛。
那厢说书人抑扬顿挫:“……刑部尚书据理力争,天子震怒,令监察司协办此案,监察司专管江湖事,那御前监察使沈誉领命后,端的是雷霆手段……”
薛衿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然后起身出门,春光依旧明艳,太阳暖融融的,很容易就能晒得人骨头酥软。
他很想再同崔画一起看一次桃花,人间四月芳菲摇落,三月很快就会结束了。
就这么走走停停,又走到了那条窄巷,那间小院。
崔画居然在。
薛衿被他揽在怀里,察觉他身上的血腥味又重了些。
“我们有一个伙伴被季逍摸到了行踪,带去了大理寺。”
“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崔画摇摇头,“他一被带走,蛊就会发作,现在应该在大理寺的停尸间吧。”
“他的另一只蛊,在谁手里?”
崔画苦笑:“我不能说。”
薛衿拉开他胸前衣襟,看他身上新添的伤口:“你的命也在别人手里,对吗?”
崔画握住他的手指:“我们的每条命都很值钱,捏碎他的蛊也是不得以。”
薛衿怔怔道:“当然,你们都是很好的刀。”
一颗滚圆物什递到他唇边,少年下意识张嘴,是熟悉的糖果味道。
“你为什么总是随身带着糖?”
“嘘,”崔画贴着他耳边,“从别的小孩儿那偷的。”
薛衿转过头,与他亲在一块,舌尖抵着那颗糖推到他嘴里,又被缠缠绵绵地送回来,少年嘴唇湿润潮红,糖果在唇齿间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男人捉住他的手:“做什么?”
“做坏事。”他声音极轻,春衫太薄,落下后是柔韧修长的少年人身躯,窗外日光照进来,肌肤白得晃眼。
崔画俯下身,薛衿抬手遮住阳光,神色近乎纯真:“……别的小孩儿也会这样吗?”
崔画喉头一滞:“你想好了?”
少年没有答,仰起头与他深吻。
僻静院落中有春风一顾,吹起满院别处刮来的落花,崔画低着头,望进一双雾濛濛的眼睛,水汽氤氲的,像极了杨柳岸边的烟波。
他叼住一只小小的耳垂,放在犬齿间缓缓厮磨,听到少年似欢愉似痛苦的抽泣声,语音中不由染了三分笑意:“小郎君,骑竹马,上花轿,拜高堂,我与你来入洞房,鸳鸯帐是多情账,今生过完有来世,等你在奈何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