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谷雨时节到了。
季逍撑着伞站在魏王府门前,一袭铅灰的衣袍衬着天色,平添几分肃寂。
这位大理寺少卿经手案件无数,得罪的人也无数,说得好听叫恃才傲物,说得难听叫没眼力见,满朝文武中合得来的只有一个赵思明,要不是天子器重,早被同僚倾轧了去。
孤直归孤直,到了最麻烦的时候,还不是被推在头一个。
他见惯不怪,职责所在,也乐意。
等了半天,雨越发大了,雨水落在旁边的小水洼,又溅出来,季逍挪了一下脚,转过身,看见巷子拐角处来了一队人马,中间簇拥着一驾华丽马车。
马车到了近前,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撩开,露出一张贵气逼人的脸。
“季大人?”
季逍上前拱了拱手:“魏王殿下。”
他跟在魏王身后进了王府大门,身旁围着几个王府护卫,这些护卫走路时,步子比寻常习武之人要轻很多。
大门缓缓闭合,王府某处院墙上,戴着玄铁面具的少年藏身于迎春花丛中,密实凌乱的花枝掩映着他灵活的身形,使他看起来像一只隐迹的鸟。
雨水打湿他的衣衫,令他觉得有些冷。
薛衿从墙头飞掠而下,回到人头攒动的集市,在陈家酒店要了一碗辛辣的姜汤。
姜汤呛得他直皱眉,老板娘慈眉善目,端上来一盅熟烂的羊肉羹,并两份新鲜香浓的酥酪。
酥酪碗搁在托盘上,碗底压着一角信封,封口处有一抹胭脂色的红。
薛衿将信收进怀里,又在碗底凹处摸了摸,摸到一枚小小的纸卷儿。
崔画特意关照了今天不回小院,薛衿大喇喇地翻墙进去,推开屋门,屋里果然是空的。
他朝榻上一躺,被褥间依稀残留着两人昨夜荒唐过后搅合在一起的气味。
他先拆了信,信上是一板清瘦秀拔的小字。
薛衿面无表情地看完,又解开纸卷儿,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跟往常的似乎没什么不同。
雨水从屋檐坠落,淅淅沥沥的,他阖上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又是黄昏,雨早早停了,天色还是阴阴的,薛衿提着剑走在街头巷尾,帝京繁华一如往昔,然而不过月余时间,他单调平常的生活已经全然变了。
杀手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永远藏在暗处,见不得光,但做这一行也图个名声,名声越大,就越有价值。
薛衿不在乎名声,他是相思门人,是天生的杀手。
季逍从魏王府的大门出来了,还是那把暗黄的油纸伞,还是那身铅灰的袍子,腰背挺直,衣带当风。
他孤身一人来魏王府拜会,态度近乎谦卑,一双眼睛却是雪亮,映着薄暮时街市的灯火。
薛衿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看他在路边买了块煎饼草草充饥,忙不迭地赶回大理寺。
这时候许多当值的官署中人都已散衙归家了,大理寺所在的一条街上没多少行人,薛衿跟到僻静处,长剑出鞘,悄没声地朝季逍毫无防备的后心刺去。
变故不过在瞬息间。
他面前寒光一闪,一柄弯刀对上长剑,跟之前的一幕骤然重合。
崔画穿着王府护卫的制服,看他的眼神很陌生:“季大人身负要职,无随从在侧,王爷派小人一路暗中护卫,大人莫怪。”
薛衿懵了,下意识地一抖长剑,欲要再刺,整个人却被逼得退后半步,那人压低了嗓音挤出两个字:“快逃!”
薛衿在短暂空隙中瞥见季逍洞明的脸,浑身的血霎时凉了。
“我……”
崔画咬咬牙,在他腹上划了一刀,轻微的刺痛唤醒他的神经,薛衿恼怒地格开弯刀,凌空一翻奔逃而去。
他回到小院,等了多时终于见到崔画人影。
“你疯了?!”
那人把他推在榻上,撩开衣衫,看到一条刚结痂的血口子,脸上隐隐有怒意,转身打了盆热水给他细细擦拭。
薛衿一动不动任他摆布,末了问:“你为什么拦着我?”
“这事跟你没关系,”崔画半跪在他身前,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季逍自有人会杀,轮不到你。”
“是谁?”
崔画笑了一下:“也是你们相思门的人,算来应该比你年长些,是个顶有名气又神神秘秘的杀手。”
“他杀过很多人么,出手必得么?”
“他在杀手榜挂名好几年了,”崔画凑过去亲亲他的脸蛋,“你这种小孩儿跟他比起来可差远啦。”
薛衿一时气恼,夺过他手里的药瓶,不再让他碰。
崔画笑看着他,没多时道:“我得回去了。”
薛衿抬头,一双眼清凌凌的:“还有多长时间?”
崔画摸摸他的头,一言不发地走了。
京中又死了好几个犯事的官员,死状均是身首异处,关于义侠的说法甚嚣尘上,御前监察使沈誉骑着马从大理寺监牢经过,神色冷峭。
薛衿进了陈家酒店,老板娘抱着小孙子在门口晒太阳,孩童脖子上挂着玉佛像,看见他便笑,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少年犹豫片刻,径自去了店堂里面。
这段日子,除了犯事的官员,还有许多重臣和不知名的小人物在接二连三地死去,人命如草芥,筹谋面前谁都是棋子。
或许连刘孝之也没想到,他自己投鼠忌器,两头动摇,最后竟迫使魏王动用了最狠厉的刀。
春末,大理寺少卿身边是严严实实的护卫,赵思明几乎与他寸步不离,一双虎目四下一张,任何风吹草动都落在眼底。
大理寺、督卫军、监察司,三者凑在一起,便成了个油盐不进的铁桶。
崔画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减少,薛衿心里敞亮,留给魏王的时间不多了。
巷子口有姑娘叫卖杏花,声音又脆又甜,薛衿倒在崔画膝头,感受发间那人手指滑过,动作无比轻柔。
“钟仪死了。一剑穿心,暗杀。”
“谁?”
“或许是监察司。”
“会轮到你吗?”
崔画轻笑:“我会做最后一个死士。”
薛衿一把抓住他的手:“若事成,你能要回你的蛊吗?”
崔画望着他:“我的命早就不是我的了,还祸害了你一把,你怨不怨我?”
“我去魏王府把你的蛊抢过来,行不行?”
崔画手指点在他胸口:“跟谁抢?你要到他面前,得先过了我这关才行。”
“也是,他拿捏着你的命,”薛衿在他膝上滚了滚,“不如我去杀了他。”
崔画笑出声:“行,你本事最大了。”
一道春雷惊动了帝京的天空,风云变色,大理寺少卿在奏章上落下最后一笔,一场筹谋多时的棋局终于因一个官员的意外死亡提前露出了真容。
当今圣上是先帝嫡长子,魏王却是妃子生的第一位皇子,此人胸有城府,韬光养晦多年,再无法掩饰住野心。
掩饰不了,便杀。
赵思明守在帝京城门上,瓢泼大雨中雷声滚滚,震得人耳畔嗡鸣,御前监察使负手在他身侧,不远处是整整齐齐的白马营众,监察司公服在大雨冲刷下仿佛一片青色的烟云。
赵思明大声道:“姓沈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白马营也是兵,”沈誉下巴一扬,点着城外乌泱泱的叛军,“那里头还有个监察司名册上的犯人。”
“放你娘的屁,你就是手痒痒!”
大军对峙,厮杀声震天。
禁城里,帝王端坐于金殿之上,不慌不忙地听这一天的朝议。
隆隆声响穿透高大殿门,不知是雷声还是争战声,帝王抬起头,双目平静无波,回想起少年时兄长握着他的手写字的情形。
物是人非了。
疾风骤雨中,一道单薄身形从万军阵中掠过,叛军兵败如山倒,中军帐里坐着身穿蛟纹锦袍的魏王,还有他面前立着的,来自恶鬼群集地的死士。
“恶鬼窟,”长身玉立的御前监察使遥望远方,低声自语,“是时候离开中原了。”
崔画震惊地看向从天而降的少年:“谁让你来的!”
“软筋散对我没用。”薛衿举起长剑,玄色剑身无声无息地没入袭至跟前的死士胸口,而后又快又稳地抽出来,一串红珊瑚似的血珠子顺着刃口飞速滚落,一滴也没留在剑身上。
魏王神色了然:“原来是你。”
“是我。”薛衿脸上戴着玄铁面具,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魏王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我向你买季逍的命,他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的雇主不允许。”
“哦?你是雇主是谁?”
“沈誉。”
崔画看着他的剑,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薛衿清凌凌的眼睛凝望他:“我的名字是真的,我还有个代号叫……青雀。”
青雀,相思门主的首席弟子,杀手榜排第一的杀手。
魏王神情复杂:“没想到杀人如麻的青雀竟是个少年,崔画,你可真是找了个别有滋味的相好,你那些兄弟的命,也是送在他手里的罢?”
崔画面色苍白,薛衿别过脸:“沈誉雇我,杀胸口有冥河花之人。”
魏王饶有兴致道:“他是最后一个。”
“他是最后一个。”薛衿张开一只手掌,“他的命是我的,把他的蛊给我。”
魏王大笑:“他的蛊?他兄弟的蛊倒都在他手里,可他自己的却在西域乱石城、恶鬼窟!我要他的命有什么用?他动了不该动的情,就算活着回去,也是生不如死。”
薛衿摇着头,目光如炬:“你撒谎!”
魏王:“小杀手,你看看四周,成者王侯败者寇,我连江山都输了,还会计较一个随从的死活?”
数十道鬼魅般的影子在帐外降落,随之响起数迭惨呼,薛衿警觉回头,明晃晃的弯刀刺痛了他的眼睛。
魏王怅然叹息:“恶鬼索命,崔画,你的大限到了,我的也一样。”
崔画垂眸:“我犯下大错,活该生不如死。”
“不……”少年目光中头一次流露出恐惧,“我不杀你,我带你走!”
崔画对他温柔地笑,面容英俊而璀璨:“薛衿,这一年春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春天。”
薛衿手中的剑变得有千斤重,一切风雨、厮杀恍如尘梦,他眼里只有恶鬼的影子,罪过之人,当入地狱,乱石城恶鬼窟,却比地狱更可怖。
面具跌落在地,如果当初那人没有伸手揭开这张面具,如果他没有鬼使神差地答应去西山看花,是不是,还是那个心如止水的杀手?
他踉跄着倒退两步,捂着胸口喷出一大口鲜血,终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梦境似张牙舞爪的野兽,一口一口吞噬他的神识,少年头疼欲裂,终于在浑噩中听到一记冷冷女声:“薛衿,醒来。”
他悚然一惊,睁开双眼,看到眼前人,眼眶中蓦地涌出热泪,翻身下床跪倒在地:“师父……”
来人是相思门主崔瘦眉。
崔瘦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色晦暗:“沈誉和恶鬼定了协议,恶鬼退居关外,再不得进入中原。”
薛衿嘴唇颤抖:“他……还活着吗?”
“是死是活,和你有什么干系?”
薛衿双目直直地望着她:“徒儿这一生,再不会遇到第二个崔画了。”
“他终身囚禁恶鬼窟,你若想见,拿命去换。”
崔瘦眉说罢,拂袖而去。
薛衿倒在地上,活着却不能相见,一道生不如死,也好。
崔瘦眉和沈誉站在山顶,极目是帝都一望无际的市井,以及更远处壮阔的河山。
“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他不听我的话。”
“你教出来的徒弟居然不听你的话,稀罕。”
女子眸色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意外地没有反驳。
沈誉口吻中多了一丝赞赏之意:“乱军中独闯中军帐,这等魄力不容小觑,可惜是个杀手,剑道不正。”
崔瘦眉淡淡道:“杀手便是杀手,谈什么剑道。”
沈誉:“他此番伤了心,相思门又多了个无情人。”
崔瘦眉不语,沈誉又道:“当年崔家罹难,你们兄妹流离失所,彼此都以为对方死了,他为了报仇,卖命给恶鬼窟。后来他藏匿行踪,你又改了名字,因而不能相认。我在查他的过往时查到一点东西,你看看吧。”
女子低着头,苍白面孔上泪水无声滑落,她手里是一张薄薄的纸,记载了阴差阳错的小半生。
沈誉不再说话,低头看向山腰处。
暮春时节,松涛阵阵,鸟啼莺啭,京郊西山的小道上行人如织,骏马飞驰而过,少年站在道旁,漫天是飘扬的落花。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春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