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神醉

2、二

　　西子门大街上尘土飞扬，一队仪仗匆匆经过，行路者避之不及，被扬了一脸尘泥，抬头看看这队人，心头再有愤懑也发作不得了。

　　正是那位不拘小节的大理寺少卿，季逍季大人。

　　此时距刘孝之失踪已七日之久。圣上命京畿督卫军左将军赵思明提点人马，敦促大小街使搜寻刘孝之踪迹，至今一无所获。

　　大理寺新上任的少卿跟在赵思明身后四处查看，终于瞧出一些端倪，季逍于御前请求参与调查，接到圣喻明示后当即动身冲到兴善坊。

　　薛衿堂而皇之地坐在陈家酒店，他今日穿了件对襟长衫，腰系革带，脚上蹬了双麂皮靴子，任谁看来都是个俊俏的少年人。

　　潘楼前一群身着公家服饰的人正在作揖叙话。这段日子差人来了好几拨，潘楼老板笑脸相迎生意照做，楼上下来几个莺莺燕燕笑着去拉差人的袖子，被狠狠瞪了好几眼。都说赵思明治下甚严，诚然不错。

　　薛衿望着季逍彬彬有礼地挽着一位红衣姑娘的胳膊进了门，好半天不曾出来，便又招呼店家上了碗酥酪。

　　酒店里不少闲汉在晃悠，等着吃饭的客人招呼差使，其中一个似乎跟人打了一架，腿上有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他吃掉两碗酥酪，看到季逍出来了。

　　手上拿着一枝干枯的桃花。

　　那桃花在装着清水的梅瓶中勉强明丽了数日，终于受不住脱离枝头的痛楚，开始枯萎凋零。

　　薛衿的鼻间忽然又萦绕起那日西山桃林芬芳馥郁的香气。

　　歌楼上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西域胡商队伍从街市行过，骆驼打着响鼻，嘴里还嚼着几根干草。

　　那个跛脚的闲汉终于得了差事，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薛衿看得索然无味，他捧着空了的酥酪碗舔了舔嘴唇，把唇角残留的一点奶渍舔尽了，然后起来付账走人。

　　走的是跟跛脚闲汉不同的方向。

　　西子门外是一片散落的民区，此处管辖不比城内严谨，市井中有一位姓林的恶霸少爷，常常做些人神共愤之事，众人碍着他家权势敢怒不敢言，只在经过林家大门时出气般地吐口唾沫。

　　某日林少爷在官道遇一美貌小姐，心生歹意，将人强掳回家，小姐受尽欺凌，上吊自尽。

　　林少爷自以为艳福不浅，春风得意，没料想那小姐虽是小门小户，却是家里独女，性情温柔可人，深得双亲爱宠。小姐父母得知真相上门对质，反被林家人冷嘲热讽，又求告官府无门，惊痛之下倾家荡产，出重金向相思门买林少爷的命。

　　薛衿手里人命多矣，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少爷，不是什么大事。

　　当他把剑尖点在那少爷胸口时，忽然闻到一股尿骚味。

　　林少爷面如金纸，顾不得自己有多失态，抖着嗓子道：“大侠饶命，饶命啊！”

　　薛衿脸藏在面具后面，他刻意压低了嗓音，转达小姐父母的话：“杀人偿命。”

　　林少爷鼻涕眼泪都下来了：“不是我！那小娘子是自己吊死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薛衿哪里会与他分辩这么多。

　　林少爷忽道：“我给你钱！我给你钱……他们给你多少，我能给更多！我爹跟刑部侍郎刘大人交好，那两个老东西不会把我怎么样，你拿你的钱，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刘大人？”薛衿冷冷一笑，“刘大人已经死了。”

　　他的剑再无犹豫，一瞬洞穿了对面的胸膛。

　　林少爷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薛衿后退一步，唯恐被什么不干净的液体溅到身上。

　　他处理掉林少爷的尸体，思量片刻，跃上林府屋顶。从表面看，林府格局普通，林家不过是个寻常富绅人家。

　　如今刘孝之身死，不知林家人作何反应。

　　林府中家丁不多，一路看去静悄悄的，薛衿摸到后院，后院中有一处马厩，马厩里有几个马夫并杂役，正在给马槽里添马草。旁边几辆大车套了索，车上堆着一只只巨大的麻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杀手不杀人的时候，总是拥有成片的空闲，薛衿潜在暗处看马儿慢条斯理地吃草。草是春天新长出来的，鲜嫩得能嚼出汁液，一茬又一茬，消失在马儿粗大的槽牙后面。

　　车夫给马儿套上了车，扬着鞭子赶它们出门。

　　薛衿悄悄地溜出了林府，他早把要在林家探查的念头抛到了脑后，一转眼就出现在了林府的后街上，为了掩人耳目还买了包五色糖。糖粒儿五彩缤纷，是大人出行时买来哄孩子的零嘴，几文钱就能买上一大包。

　　帝京向来繁华，人烟熙攘，他走走停停，不近不远地缀在林家车队后面进了内城。

　　成兴坊内有一家酒酿作坊，叫做赵家酒坊，占地颇大，从门外看去是一排排半人高的酒缸，若是酒鬼经过，大概要被那股浓烈酒气拖着走不动道儿。

　　车队绕了一大圈，从赵家酒坊的后门进去了。那几个马夫像是办惯了事的，接了酒坊的收条便帮着卸货，手脚很麻利，不大说话。

　　后院晒场上晒着大米，白花花一片。

　　林家颇有些田地，想来与赵家酒坊有生意来往，麻袋里装的应是用来酿酒的谷物。

　　薛衿跟了一路，看到林家的马夫赶着马车回去了，便回头朝街面上走，走至拐角竟见着一人，身影鬼魅，腿脚似不良，正是中午在陈家酒店讨事的闲汉。

　　此人步法眼熟。

　　薛衿足尖点地，追了上去。

　　对方显然也发觉了他，两人一前一后，使出轻功疾行。跛脚闲汉专挑偏僻窄小的街巷，不引人注意，薛衿不知他要到何处去，心下愈发奇怪。

　　两人到了一户人家门口，闲汉忽然停下来，薛衿警觉地缓了步子，蓦地有个带笑的声音响起：“哟，这么紧张呢？”

　　他一侧首，一人立在门槛边，身上披着松松垮垮的袍子，似刚睡醒。

　　正是崔画。

　　原来他在京城是有住处的，薛衿心里想，而我随便找个角落便凑合了。

　　崔画看到他，意外道：“怎么是你？”

　　跛脚闲汉没好气道：“这臭小子追我好半天，真他娘难缠，你给我好好问清楚！”

　　崔画敛下笑意：“进来说话。”

　　这是个带天井的小院子，十分清净安逸，闲汉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矮榻上，开始脱裤子。

　　他腿脚不是先天的跛，而是受了伤，方才动作过猛伤口绽开，正往外流着血。

　　闲汉嘶着声给自己上药，一抬头见少年不声不响地盯着自己，怒道：“你看什么？”

　　崔画端来一只漆红盒子：“钟仪，小点声，别吓着他。”

　　薛衿转过视线，见他将盒盖揭开轻轻一推，里头顿时分了两层，一层数格，装着的都是糖果蜜饯之类的玩意儿。

　　那叫钟仪的人嗤道：“他是你什么人，见了两面就这么上心。”

　　薛衿原本在犹豫是否要吃，听了这话心里不由一阵别扭：“我不吃糖。”

　　崔画看了钟仪一眼，转头来问他：“你为什么去赵家酒坊？”

　　薛衿：“我是跟着林家的车队去的。”

　　崔画笑了笑：“林家的车队，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薛衿：“没什么，就看马。”

　　“只为了看马？”

　　“嗯。”

　　崔画：“你都听到了。”

　　钟仪嘲道：“崔画，你审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薛衿拧起眉毛：“审？”

　　崔画拍着他的肩：“吃糖。”

　　薛衿：“我不吃糖。”

　　“还说不吃糖，你兜里的五色糖都掉出来了。”

　　“……”

　　钟仪仿佛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要长针眼了。我走了，要是被老子发现他刚才有半句谎话，老子就扒了他的皮！”

　　他跛着脚，走路却飞快，一转眼就蹿出了门，那扇门砰地一下合上了。

　　崔画坐在薛衿对面，问：“薛衿，你为什么要杀刘孝之？”

　　“私仇。”

　　“那是当朝四品官，哪有随随便便杀了的道理。”

　　“杀便杀了。”薛衿道，“你不也要杀他？”

　　“我是替人办事。”崔画道，“你最好真的撇干净，钟仪别的不怎么样，扒皮手法是真不错。”

　　薛衿脱口道：“他做不到。”

　　崔画讶然：“哦？”

　　“他敌不过我的剑。”少年垂着的眸子抬起来，一双眼波光流转。

　　三月时节城中飞杨花，崔画院中亦有杨花飞过，沾染在人的眼眉上。

　　薛衿开口：“你若不信，我们比一场。”

　　崔画笑了：“那就比一场。”

　　薛衿学艺时，就显露出惊人的剑术天赋。同门说，他会是相思门这一辈最顶尖的刺客。

　　他杀人至今，从未失手。

　　只是当前这人——薛衿没有与修习这种武功步法的人交过手，只觉刁钻又灵活，滑不溜的像一尾鱼，哪怕用尽全力也休想摸到要害。

　　他与崔画对了百十来招，那弯刀紧紧缠裹着他的剑，施力时如缚丝帛，逃脱不开，让人气恼。

　　崔画是青年男子，肩宽腰窄，肌肉紧实，气力上占了个便宜，两人僵持许久，终于由少年体力不济败下阵来。

　　薛衿脱力，一头扎在人怀里，被人揽住了。

　　他鼻尖全是那人身上缭绕的气息，脸庞竟有些发热，一抬眸却是一怔。

　　崔画本就穿得随意，一番打斗下来肩头袍子愈发凌乱，薛衿脸颊贴着他胸口，一眼便看到他胸前露出的大半个纹身。

　　一朵鲜红欲滴的，冥河花。

　　崔画低声笑：“看什么呢。”

　　薛衿慌忙推开他。

　　天色已迟，夕阳斜照下两人影子拉得老长。薛衿发着愣，男人从容站定，笑看着他，面容英俊璀璨，眉目风流。

　　“……我、我要走了。”他磕磕绊绊道。

　　崔画望着少年遁去的身影，提着弯刀回到屋中。屋内相比院子更暗，他不点灯，一个人坐下来，把漆红盒子收好，然后安静地坐在阴影里，默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