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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从洞仙桥往西去,是一段繁华市井。正薄暮时华灯初上,三月春雨如丝,入目是一片斑斓伞面,伞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薛衿在潘楼旁的陈家酒店吃了两盘白切羊肉、一碗新鲜酥酪,提起剑便出了门。

      他没有带伞,只好在各家店铺狭窄的屋檐下慢慢地走,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少年。

      转了一大圈,暮色便彻底落下来了,人也回到潘楼附近。

      潘楼是兴善坊最大的酒楼,位置优越,楼高五层,达官贵人进出地,随便扔颗小石子都能砸到一个金殿上的朝臣。

      薛衿蹲在高处的房梁上,脸上多了副玄铁面具,呼吸轻柔到似有还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闭合着的雕花门扉。

      今天是休沐日,礼部主客郎中孟羡在潘楼设宴,列席者无不是官场同僚。孟羡性情通达,交游广泛,所请之人不拘礼部,更有别府衙中官吏,其中包括刑部侍郎刘孝之。

      宴会的地方是花厅,从花厅离席穿过后面的半月门,就是专为客人设的休憩之所。

      刘孝之喝多了酒,步子有点不稳,他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门口,伸出一双手去推门。

      正对门的圆桌上赫然是只天青的梅瓶,瓶口斜插了一枝怒放的桃花,花色是浅而动人的粉,叶瓣上犹带着晶莹的水滴,仿佛刚被人折下不久。

      薛衿也等得并不久。

      他今天运气很好,或许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导致刘孝之提早离席,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门被人砰然合上,他的剑已跃跃欲试。

      刘孝之后背空门大开。

      只要一剑!

      只要一剑,这个人就会成为一具尸体。轻而易举,毫不费力。

      薛衿的手握在了剑柄上。

      不过电光石火间——

      腰上穴位陡然传来一股酸麻刺痛,痛得他蜷起了身子,薛衿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咬牙转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

      男人面容英俊,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轻笑道:“你是哪家的刺客,杀个人还莽莽撞撞的。”

      薛衿被他制住,不得说话,只好回以怒视。

      男人一手揽着他,一手过来揭他的面具,中途停了停:“不是什么盖头之类的东西吧,我可揭了?”

      薛衿到底不经人事,又明白这是故意调笑,登时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男人看到他一张脸,愣了愣:“竟是个小孩。”

      “既然是个小孩,那更不能让你杀人了。”

      刘孝之坐在圆桌边,面前是一盏用来醒酒的茶。

      薛衿不去管这古怪的男人,视线转到下面,皱起了眉头。

      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杀刘孝之,听这人的意思,两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只要刘孝之是个死人,那谁杀都没有关系。

      “我要去了,你乖乖待着。”男人凑近了把一颗糖塞进他嘴里,摇了摇头,“啧,一股奶味。”

      话音未落,人已翻了下去,一柄弯刀明晃晃的,刀尖直逼人咽喉。

      “嚓!”一声清脆撞击,薛衿睁大眼,原来刘孝之竟有所防备,弯刀逼近那一瞬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飞镖,堪堪掷在了刀刃上。

      不知那一刀力道几何,但着实被这一掷阻住了攻势。

      男人眯了眯眼:“听闻刘大人素来低调,有好功夫傍身却不张扬,某今日特来讨教一二。”

      刘孝之在他人眼中是个实打实的文臣。哪怕本朝奉行六艺,士子多习剑术,他也不曾展露过一丝一毫的武学功底。

      一枚枚飞镖脱手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薛衿一侧首,冰冷的利器贴着脸颊擦过,留下一线浅浅血痕。

      他行动受制,只能在心里暗骂。

      再观战局,胜负却已分明。男人不知从哪学来的诡异步法,刘孝之稍一不防被他绕到身后,薄薄的刀刃凌空劈落,登时让这位朝廷大员身首异处。

      薛衿含着糖低头,正巧男人在擦拭刀身的血,抬头朝他一笑。

      穴位被人解开,那阵深入骨髓的疼痛尚有余味,薛衿沉着脸,见男人没再动作,便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陶罐子,罐中粉末落在刘孝之的尸首上,不多时便将这堆骨肉化作了一滩水,那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散,不要半柱香的时间便能了无痕迹。

      “哦,化尸粉?”男人抱臂旁观,“你是相思门的人。”

      薛衿:“面具还我。”

      少年面容稚气未脱,双颊犹带婴儿肥,一双眼清清冷冷,颇有几分独特神韵。

      “花好看吗?”男人忽然问。

      薛衿一怔:“什么?”

      男人手指点着桌上的桃花:“这是我折来的花,不过花离了枝头就没那么好看了,你若答应我明天到西山一起看花,我便把面具还你。”

      “当真?”

      “当真。”

      薛衿一点头,转身跃上窗棱,他身形单薄,用轻功飞掠而去,像一只翩跹的鸟。

      “哎,忘了问他的名字了。”男人抚着手里的面具,轻声笑了笑。

      西山是帝京城郊外的小山,山中种满桃花。

      薛衿抱着剑立在一棵桃树下,桃花开得繁盛,漫山遍野灿若云霞,好似仙境。

      山脚小道上来了一人一马,男人一身黑色劲装,领口微微开着,锁骨若隐若现。

      薛衿在他胸口发现一截妖娆纹身,红艳艳的,看不清何物。

      男人并不下马,而是欠身伸出一只手:“上来。”

      薛衿借力翻上去,被他揽在身前。马是好马,诗云“妖童宝马铁连钱”,便是此驹。

      男人手里松松挽着缰绳,并不着意纵马,而是放它随意走动,这匹马背上驮了两个人也不见吃力,优哉游哉地踢着马蹄子,偶尔低头吃几口草。

      薛衿手陷在柔软的鬃毛里,问身后的人:“你邀我来,只为看花?”

      男人笑,呼吸热热地洒在他的脖颈上:“花不好看吗?”

      “好看。”

      正是春天最惊艳的时候,西山随处可见赏春的游人,富贵人家携了女眷出行,软轿经过留下一地脂粉香。

      男人轻“吁”了一声,马停在一棵树前,一对穿花蝴蝶上下翻飞,翅膀色泽鲜妍,在日光下闪着斑斓流光。

      “你昨天,为什么要去杀刘孝之?”

      薛衿被暖融融的日光晒得昏昏欲睡,闻言顿时绷直了身子。

      他扭过头,眼神沉下来:“怎么?”

      男人叹了口气:“我姓崔,我叫崔画。”

      薛衿又拧起了眉毛。

      崔画捏了捏他的脸:“跟你们门主一个姓,巧不巧?”

      少年一双漆黑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相思门主崔瘦眉是个爱惜羽毛的人。刘孝之不是你可以动的,她也不会叫你来杀,我猜你是自作主张,对不对?”

      薛衿抿着唇不吭声。

      崔画揽着他的腰,把他僵硬的脊背朝自己拉了拉,薛衿身后贴着一片温热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有来有往。你叫什么名字?”

      “薛衿。”

      “薛衿,”崔画笑了起来,“你今年多大,十七岁,十八岁?”

      “十八岁。”

      “我比你大一轮呢,”崔画策马继续前行,“你比我小,要叫兄长。”

      薛衿没搭理他。

      山腰上有不少挑着担子的小贩,崔画叫住一个卖草扎的,给他买了只草编的蝈蝈。

      薛衿把蝈蝈捏在手里,感觉十分别扭。

      他自幼被崔瘦眉收留,崔瘦眉待他严苛非常,从未将他当作孩童看待,所教全是杀人术,逢年过节所得不是糖果和小玩意,而是一次又一次跟随同门在暗处的刺杀。

      几缕发丝缠绕在他的脖子里,痒痒的。

      “崔画。”

      “嗯?”

      “你从哪里学的武功?”

      身后人沉默了,过会儿又笑起来:“你想学?”

      薛衿别过脸:“我就问问。”

      崔画:“那我不告诉你了,别生气,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儿飞快地跑了起来,步子又快又匀。桃林如画景飞逝,铺天遍地是芳草乱花、鸟雀鸣啼不休,来自阳春时节的馥郁气息在风中翻涌,薛衿抬起头,湛蓝天空上飘着一只纸鸢。

      彩墨画纸,戏水鸳鸯。

      男人将下颌搁在他的头顶上,发出沉沉笑声,马儿停下来。

      “到了。”

      他们走的不是为游人特意开辟的山路,这一带鲜有人至,一湾溪水澄净明澈,溪边有一株高大的老松。

      老松的树干上有个小小洞口,崔画走到洞口前,轻轻敲了两下。

      在少年惊异的目光中,一只探头探脑的小东西慢慢露了身形。

      是只松鼠。

      崔画伸出手,那松鼠用鼻尖触了触他的手指,然后蹦到了他平摊的手心上,一点也不怕生。

      “我们是老朋友了。”崔画端着松鼠,另一只手摸出一把山核桃。

      薛衿兴致盎然地看着松鼠抱起一颗核桃,咔嚓两下咬碎了外壳。

      崔画只是笑看着他,并无多话。

      到午时已有游人陆续下山,两人跟着人流下到山脚,崔画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面具:“还你。”

      薛衿接过面具,松了一口气。

      崔画扬眉:“那么,就此别过了。”

      “嗯。”

      少年转过身,帝京车水马龙,很快那背影就消失在了汹涌人潮中。

      崔画牵着马在街头溜达,经过一道窄巷时停了下来。

      同样黑衣装束的人嗤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还用得着你这样讨好。”

      两人坐在潘楼第三层,从窗外俯瞰出去,是喧闹热烈的市井,再远一点是当朝刑部侍郎刘孝之的宅邸。

      今天刑部侍郎没有上朝,亦没有递交任何文书,他无故缺席,圣上命人去侍郎府问询,得知从昨日潘楼宴后刘孝之就不曾回府。

      礼部主客郎中孟羡满头大汗,刘孝之离席前说自会回家,不必差人安排,备下的房中也不见人影,他便以为侍郎大人早早回去了,一群人酒酣耳热,哪里细致到特意确认。

      崔画低头嗅着杯中酒香,漫不经心道:“毕竟是个异数。”

      对面人盯着他:“你当心着点。”

      “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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