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48、怎么哭了 梁轩觉得自

　　梁轩觉得自己跌入了某个梦境，双目晕眩。
　　他曾经无数遍梦到的，无法拥有也无法触碰的，过往。
　　这个拥抱太熟悉了，上一世，他们相拥过太多太多。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他们还彼此相爱。
　　梁轩贪婪地贴近那一点体温。
　　“琴晔…这是…我来接你的报酬吗？”
　　“不是。”
　　“我，我不太明白…”梁轩心中闪过一个心惊的念头，可他不敢开口。
　　琴晔没有回答。
　　“我就是，不太明白。”梁轩抱住琴晔的手用力到发抖，手掌下琴晔的衣服却没有一点褶皱。
　　琴晔拍拍梁轩的后脑，手掌往下滑，一下一下抚摸梁轩的脊背。
　　梁轩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原本漂泊在茫茫天地，却突然间找到了归处。
　　一直孜孜以求的东西猝不及防来到手中，一时把人撞得头晕目眩，无所适从。
　　“我以后还能抱你吗？”
　　琴晔拍拍梁轩的后背，示意他松开。
　　梁轩很听话地松开手，退后半步，抬头看着琴晔。
　　他看见琴晔目光微动，嘴唇一张一合。
　　琴晔说，“可以。”
　　他说，可以。
　　琴晔伸手整理梁轩弄乱的围巾。
　　“先回家休息，明天有早课。”
　　“好。”梁轩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回过头，琴晔正靠在门口看他。
　　梁轩停住了几秒，看着琴晔的身影，突然说：“晚安。”
　　琴晔在阴影中注视着梁轩。
　　他回道：“晚安。”
　　-
　　梁轩晕乎乎回到家，简单地洗漱后，几乎沾床就睡。
　　他做了一个梦。
　　关于夏天，关于亲吻，关于腥咸的海风，一圈又一圈的浪。
　　世界是暖色的，阳光照射在沙滩上，看不到尽头。他和琴晔走上了一块礁石，溅起的浪花打湿了二人的裤脚，衣襟被吹得哗啦作响。当琴晔伸手抱住他的时候，海风卷走了梁轩的灵魂。
　　梁轩的灵魂飘在空中，他俯瞰自己的躯体。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琴晔的脸，但他确定那就是琴晔。
　　他和琴晔紧紧相拥着，他看见自己错愕又幸福的表情。
　　随后，他看见琴晔放开了自己，手掌抚摸自己的侧脸，嘴唇，脖子。
　　扑滋，琴晔的手指陷进脖颈的皮肤，他在触摸自己跳动的动脉，动作轻柔缓慢，用指腹拨弄滑腻起伏的血管。
　　扑通，扑通。
　　血管在温暖的指尖下均匀跳动。
　　扑哧一声，手指抽离出来，脖颈的皮肤依旧完整。琴晔的手掌慢慢向下，来到了胸口，心脏与动脉同一节奏地跳动着。
　　扑通，扑通。
　　胸前的手掌突然猛地用力。
　　扑通——
　　他被推入海底。
　　他看见自己坠落前的表情，还是幸福又错愕的样子。
　　梁轩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静谧的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
　　第二天，天空带着雨后的阴沉，空气干净而寒冷。
　　梁轩照例去琴晔楼下，却见琴晔站在树下，似乎在等他。
　　梁轩小跑过去，他今天晚到了十分钟。
　　琴晔关掉手机：“走吧。”
　　“今天没有早餐，忘记提前准备了，抱…”
　　“嗯，想吃什么？”琴晔打断了梁轩未说完的话。
　　“馒头？”梁轩眨了下眼。
　　“好。”琴晔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馒头，递给梁轩，又并肩向前。
　　琴晔看向前方，干枯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随着二人的脚步清脆地碎裂开。
　　“煎鱼其实还不错。”
　　“什么…？”
　　“C国的煎鱼，炖鱼也不错，土豆炖的软烂，汤汁浓稠。”琴晔笑了一下，“很暖和。”
　　琴晔继续说：“我第一次见那么大的雪，白茫茫一片，感觉天地间只剩下自己。”
　　“啊，是吗…”
　　“嗯，一天一夜，雪堆了一个人那么高。”琴晔细细回忆，“但同行的人聚在一起，冲散了这种荒芜感。”
　　“奖杯比手掌大一点，材质是某种水晶，你感兴趣的话，以后有机会拿给你看。”
　　“……”
　　琴晔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梁轩很迟钝地意识到，琴晔在把自己曾发给他的信息一一答复。
　　他说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海，带着冰渣的风，雪地里点起的火堆，漂亮的女演员，还有卷着大胡子的烤肉大叔。
　　来自世界任意角落的人，本该风度翩翩，优雅而从容地，承接属于自己的荣耀。却因风雪，他们暂时脱去了各自的外衣，变成被困的旅人，在同一屋檐下，喝同一锅汤，围在一起唱异国的歌。
　　梁轩一开始会回应，慢慢的，只剩下琴晔的嗓音，不急不缓地为梁轩勾勒出那个远方的冰雪世界。
　　“梁轩。”琴晔察觉到梁轩的沉默，转头看去，眼神微微缩紧。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离梁轩近了些，声音低沉温和。
　　“怎么哭了。”
　　闻言，梁轩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眼睛里不断溢出清澈温热的液体，眼泪滴在风中，落在地上。梁轩只是摇头，用袖口三两下抹干净眼睛。
　　琴晔沉默地看着，心绪也被梁轩感染，尝到一种名叫酸涩的滋味。
　　梁轩哭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无声的，只有粗重混乱的呼吸，泡泡机一样不断涌出的眼泪，把琴晔慢慢包裹起来，他的心也变得潮湿。
　　琴晔伸手一遍遍抚摸梁轩颤抖的侧颈，直到他止住眼泪，情绪平息下来。
　　琴晔才开口：“你那时在做什么呢？”
　　“在…在…”想你，疯狂地想你。梁轩咬下唇，把多余的声音咽进喉咙。
　　“我让你担心了，是吗？”琴晔说，“抱歉。”
　　“不…没关系的，你可以不用理我。我只是一个，追求者，事事回应不是你的义务。这是…你的特权。”梁轩说，“而且，在刚刚，你已经回应我了。”
　　“嗯，如果有我遗忘的……”
　　“没有！够了，真的，我真的…很开心。”梁轩捂住眼睛。
　　“琴晔，我…我该怎么办啊？我…觉得很幸福，可是我又好害怕。”
　　“你只要对我一点点好，我就会变得贪婪，我会想要更多，想要抱你，想要…很多很多。”
　　“你不能抱我，然后推开我，琴晔你不能这样的。我会受不了的。” 梁轩又想起昨晚那个梦，哭声从喉咙里漏出来，惶然地祈求着。
　　“琴晔，别讨厌我…也别对我那么好…”
　　琴晔低低看着梁轩，沉默良久。
　　“我不讨厌你，梁轩。至少现在不讨厌。”琴晔说，“但以后，我可能会推开你，也可能不会；或许你会推开我，也许不会。谁也说不准。”
　　“所以呢？梁轩。”琴晔拉开梁轩捂着眼睛的手，让他与自己对视。
　　“所以你要怎么办？”
　　梁轩茫然地看着琴晔，嘴唇颤动，却没有答案。
　　琴晔表情平和，他拍拍梁轩的背，道：“走吧，要迟到了。”
　　二人穿过公园，来到学校的岔路口，时间被耽搁了，梁轩便没再送琴晔去校门口，他们稍作告别，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
　　周一的课只到下午三点半。梁轩上完当天的课程，再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心理咨询室。
　　他想要一个答案。
　　咨询室内，洁白的天花板染上灯光的暖黄，空气中有薄荷的香气。
　　“你昨天没有来。”
　　“他抱了我。”
　　“我不明白。”
　　“他说以后也可以抱他。”
　　“他…要和我在一起吗？”
　　“……”
　　梁轩望着窗外，微微失神。
　　“梁轩，我们先不猜测他的想法。”医生温和的声音拉回梁轩的思绪，“你的想法是什么呢？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我想。”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我想得快疯了。但是…我害怕。”
　　“听你的描述，他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恋人。他会伤害你吗？”
　　“不，不是他的原因，是我。” 梁轩无意识掐着自己的手腕，皮肤变得通红，“失去的前提是拥有，如果我从未拥有过他，是不是就不会失去他？我曾经很努力地想让他接纳我，可当他真的抱着我…我…我却在预想他是怎样地毫无防备地推开我。”
　　“我做了根本不存在的假设，假设我和他争吵，假设他爱上了别人，假设他再次对我厌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很幸福的事情，我明明应该觉得幸福才对啊。”
　　医生倾身向前，目光敏锐而沉静，她微笑着看向梁轩：“来做个小实验吧。”
　　“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试着和他相处。不问结果，只去体验，去确认这种，你认为应该幸福的感觉。”医生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在他靠近的时候，在你们拥抱的时候，在那一刻你的心跳，你的心情，你是觉得幸福，还是恐惧？”
　　“……”
　　“梁轩，你爱他，并且深信他值得被爱。那么，当他将这份爱意反射到你身上时，你是否愿意相信，在他眼中，你也同样值得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