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47、一个契机 雪停后，主

　　雪停后，主办方临时在海边搭建简易颁奖现场，一切流程从简，以最快的速度结束颁奖。琴晔一行人更改了最近的航班，预计凌晨四点落地。
　　信号稳定后，琴晔只将航班具时间体告诉梁轩，别的什么也没说。
　　梁轩提前两小时来到了机场。
　　这几天Y市降温，刚下完一场小雨，夜风又湿又冷。
　　梁轩在接机口等待着，人群走了一波又一波，他一会靠墙，一会左右踱步，一会撑在护栏上。时间像一条被拉长到几千公里的航线，等待变得艰难而漫长。
　　但时间是公平的，当确定了未来的某个锚点，它就会均匀而可靠地驶向终点。
　　就像无论从哪个远方飘来的种子，一旦被土壤接受，它就会开始扎根，生长。
　　既是一种规律，也是一种本能。
　　将近凌晨四点的接机口没有什么人，琴晔一眼就看见了梁轩。
　　梁轩穿着棉服，戴了一条薄款围巾，只身站在等候区里。他微低着头看手机，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手机界面停留在与琴晔的对话框上，微微出神。
　　现在三点四五十分，很快了。
　　周围传来人群错杂的脚步声，梁轩没什么反应，微微抬起头，目光无意扫过某个角落，那一瞬世界似乎停滞了，连呼吸也静止了。
　　琴晔与李灼等人稍稍作别，一手拖着行李箱，向梁轩走来。
　　他带着细框眼镜，穿着高领羊毛衫打底，套着深黑的大衣，衬着整个人很是修长，但也很冷。
　　那双平日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正看着梁轩。
　　梁轩如大梦初醒，他三两步跑过去，直直看着琴晔的眼睛，随后是被大衣包裹的胳膊，微微发红的指尖…把人完完整整看了一遍，确认这个人真的相安无事站在自己面前，才松了口气。
　　他再次看着琴晔的眼睛，琴晔也在看他，他们之间有太多问题没有答案，太多话无从开口。
　　衣袖遮盖之下，梁轩攥成拳头的手慢慢松开，他忍住想要拥抱的冲动，轻声说：“欢迎回家。”
　　他从背包中拿出一个保温杯，装了一小壶热姜茶。他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陶瓷茶杯，倒出一小杯姜茶，还冒着热气，递给琴晔。
　　“驱寒的，快喝快喝。”
　　琴晔接过杯子，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梁轩的手指，让梁轩微微发愣。
　　梁轩接连着给琴晔倒了好几杯，琴晔照单全收。琴晔觉得慢慢热了起来，由内而外的，身体变得温暖和轻盈，接连几日的冷气和疲倦都散去了不少。
　　“好了，已经不冷了。”琴晔的嘴唇多了几分气色，他看着梁轩微微充血发红的眼睛，没让他再倒下一杯。
　　梁轩点点头，把东西收起来，然后看了一眼琴晔，目光往下移，轻轻握住他的手。
　　指尖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冰凉，梁轩微微用力握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类似失而复得的珍视，片刻后，又慢慢放开。
　　“嗯。”梁轩自然而然接过琴晔的行李箱，“走吧，我提前叫了车。”
　　琴晔沉默着走在梁轩身后。他觉得很烫。或许是姜茶的缘故，身体很烫，手也很烫。
　　如果说最初收不到梁轩的信息，是不可抗力。
　　那么后来，信号恢复，从断断续续，到信号稳定，一天多的时间里，他给梁轩的回复也只有两句话。
　　-等我回来。
　　-凌晨四点左右落地。
　　琴晔必须承认，他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刻意、残忍地，把梁轩晾在一边。即便梁轩那么担心，那么焦虑，那么痛苦，用几乎哀求和崩溃的语气祈求自己回应他，他也只给了梁轩两句话。
　　为什么呢？是什么契机？他当初是怎么想的？
　　这种故意冷落，是报复，还是某种恶劣的试探？
　　如果自己喜怒无常，忽冷忽热，梁轩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和自己争吵吗？会指责会愤怒吗？会…放弃吗？
　　那么现在，梁轩没有指责，没有质问，他安静地给自己倒热茶，安静地接过自己的行李，安静地送自己回家。梁轩给出的答案，是自己想要的吗？
　　琴晔想，契机到底是什么？
　　该给梁轩一个答案，不是吗？
　　回家的路上，二人没说几句话。
　　琴晔望向窗外，眼睛里是夜色的暗。
　　梁轩脑袋斜斜靠着后座，他很难受。
　　几乎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情绪的起伏，药物的副作用，困意，恶心，头痛，纠缠在一起，梁轩觉得灵魂和身体要分离了，如果不是身边这个人，如果不是他有一定要做的事。
　　他答应了琴晔来接他的。
　　梁轩很想说点什么，可他已经说了太多，他不记得自己发了多少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又魔怔一样打了多少个电话。他只知道琴晔全都没有回音。
　　他怕琴晔觉得啰嗦，怕琴晔觉得他烦人。事到如今，他只要确认琴晔平安就够了。
　　于是二人沉默着，沉默着……梁轩紧绷的弦慢慢松懈，疲惫感慢慢把人淹没，环境安静又温暖，鼻尖隐隐嗅到熟悉的气味。梁轩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身边的人剧烈晃动了一下，琴晔转过头，看见梁轩闭着眼，并不安稳地靠在椅背上。他似乎很累，眼底有明显的乌青，半梦半醒中也拧着眉。
　　琴晔安静地看了很久，很久。
　　梁轩再一次快要栽倒时，琴晔扶住了梁轩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梁轩不安地动了动，慢慢的，耳边传来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如同这个夜晚一样，静谧悠长。
　　咔嚓—
　　风把种子送到琴晔的肩膀，而此刻，琴晔听见种子生根发芽的声响。
　　琴晔目光落在梁轩的手上，他指尖一点，随后握住。
　　-
　　“醒醒。”梁轩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似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家了，梁轩。”
　　梁轩茫然地睁眼，车内光线并不刺眼，他觉得…很温暖？
　　他目光慢慢向下，随即瞪大了眼。
　　他双手抱住琴晔的胳膊，头枕在他的肩膀，膝盖抵着他的大腿，几乎整个人贴在琴晔身上。梁轩瞬间清醒了，他猛地松开手，手足无措地看着琴晔，侧脸还带着被大衣压出的红痕。
　　“我…我…”梁轩憋红了脸，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琴晔再次提醒：“到家了。”
　　“噢，噢，好。”梁轩飞快下车，被夜风吹了个激灵，又去拿后备箱里的行李。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缠着琴晔睡了一路！
　　怎么办怎么办，琴晔不喜欢和他身体接触，琴晔肯定忍耐到极限了，他怎么不推开自己啊……
　　梁轩动作突然滞住了。
　　对啊，琴晔，他明明可以推开自己啊。
　　梁轩脑子发晕，有点转不动了。
　　他提着行李走到琴晔身边，洁白的灯光被夜色染得昏暗，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梁轩把琴晔送到家门，嘴唇动了动，眼神挣扎。房间没来得及开灯，琴晔把行李箱推进家门，站在门口，表情隐在昏暗的光里。
　　“刚刚在车上，我睡着了，不是故意…”梁轩皱着眉，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解释。
　　“我知道。”琴晔很快给了答复。
　　得到琴晔的答复，梁轩松了口气，又道：“你没生气就好。这几天很累吧，好好休息……”
　　梁轩又开口叮嘱，他知道这样有点啰嗦，却总是忍不住。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看见琴晔慢慢朝他走过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梁轩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二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的时候，琴晔停下来。
　　梁轩屏住了呼吸。
　　琴晔的呼吸若有若无落在他脸上，随后，他侧腰似乎被什么东西抚过，又缓缓落到他的后背。梁轩这才意识到，那是琴晔的手掌。
　　梁轩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双眼睛里既震惊又慌乱，身体却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面前人。
　　身后的手掌微微用力，梁轩整个人轻晃了一下，随着身后的力气向前倒去，他和琴晔心口贴着心口，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扑通扑通，梁轩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像一只离水的鱼。
　　随后，另一只手扣住梁轩的后脑，额头抵在了琴晔的肩上。
　　外衣带着夜气的凉，脖颈皮肤却温热。
　　梁轩的认知在这一刻坍塌了。
　　这是什么？拥抱？
　　琴晔在抱他？
　　琴晔怎么会抱他？
　　是梦吗？
　　是梦吧。
　　别醒，不要醒来。
　　梁轩浑身颤抖着，紧紧抿着唇，双臂极轻地攀上琴晔的后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