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49、打翻的酒 梁轩走出医

　　梁轩走出医院大门，宽阔的马路车来车往，梁轩沿着人行道漫步，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汽油味。
　　路过一家橱窗时，梁轩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支，笔。
　　-
　　“笔？”校门口人来人往，琴晔看着眼前的钢笔，微微挑眉。
　　钢笔通体透明，黑色的墨胆一览无余，笔杆和笔帽连接处是银色，几处金色暗纹用做点缀。
　　“嗯，我路过的时看见了，就买了下来。”梁轩说。
　　“如果你看腻了，不喜欢了，再还给我。”
　　琴晔道：“送出去的礼物还能收回吗？”
　　梁轩没有回答，把笔再递近一些，说：“你会收下它，让它留在你身边吗？”
　　“早上，你问我会怎么办。” 梁轩喉结滚了滚，深深吸了口气：“我想留在你身边。”
　　琴晔眼里映出梁轩忐忑的神情，他却没急着回答。
　　“真的还要再还给你？”
　　“…如果某一天你不想要了，可以给我…留作念想。好吗？”
　　琴晔久久无言。他接过笔，装进背包里。
　　“好。”琴晔说，“我会把它带在身边。”
　　梁轩眨了下眼，似乎没回过神。
　　琴晔迈步向前走去，梁轩才跟着动起来。
　　琴晔突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梁轩说：“这周三李灼给自己办庆功宴，庆祝第一部电影获奖。你要来吗？”
　　“我？可以来吗？”
　　“你想来就可以。”
　　梁轩眼中闪烁：“听起来李灼状态似乎不错？”
　　琴晔回忆了片刻，道：“他和你朋友大吵了一架，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但在那之后，状态好了很多。”
　　“吵架？和阳阳？”梁轩讶异。夏初阳是好脾气的类型，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很少有人主动招惹他，几乎不见他和人发生争执。
　　“嗯，如果好奇，可以问问你朋友。”
　　梁轩摇摇头。不论如何，这对梁轩来说是个好消息。
　　“周三，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可以。”
　　回家之后，梁轩给夏初阳发去一个表情包。
　　-“周三我也会去。”
　　-“阳阳，你恋爱了吗？”
　　夏初阳过了几分钟后回复。
　　-“…好像恋了。”
　　-“稳定了再告诉你。”
　　-梁轩：“好。”
　　梁轩勾起一抹笑。
　　-“我好像也恋爱了。”
　　-“稳定了再告诉你。”
　　-夏初阳：“？？？”
　　-
　　天色渐黑，城市点燃灯火。
　　聚餐地点是在山顶的小型度假山庄，离市有点远，平时来的人不多，开车需要一小时左右。李灼提前包了场。梁轩和琴晔周四上午都没有排课，他们也可以在山顶呆一晚。
　　聚会的人并不多。几个李灼的朋友，一两个关系不错的十八线小明星，梁轩也不认识。几个人凑一块，用大屏幕播放李灼去领奖时拍的vlog，这几段主要是李灼在C国的日常，大部分拍摄内容是当地风土人情，还没来得及用官号发布。
　　梁轩右手边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清秀小男生，刚来就灌了好几杯水，盯着食物两眼发光，应该是个饿鬼。
　　左手边是琴晔，二人贴得有点近，肩膀快要挨在一起。夏初阳在他对面，冲他挤眉弄眼。梁轩选择性无视了。
　　梁轩注意到夏初阳面前，醒酒器里装着石榴红的液体，一旁的酒瓶包装上贴着淡绿色标签。他十几岁时在夏初阳家里见过，放在夏初阳老爸酒柜的最上方。真的没有被揍吗？梁轩偷偷想着。
　　梁轩把自己烤的布丁拆开放在桌上，餐厅一旁的服务生走来整理食材，没一会空气中都是食物的香气。他若无其事拿了一个布丁放在琴晔面前，又埋头吃起一块甜虾。
　　琴晔笑了笑，顺其自然拿过布丁，拆开包装，露出焦糖的颜色。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吃起来。梁轩眨眨眼，眼睛里的星火像烟花一样炸开。
　　过了一会，夏初阳叫来服务生，示意他倒酒。
　　服务生挨个倒着，给琴晔倒完，梁轩闻到了淡淡的果香。梁轩右边的空隙比较大，服务生便绕过琴晔，站在梁轩的侧后方。梁轩微微侧身避让，服务生端着醒酒器侧弯下腰，一旁的小男生却忽然捂着肚子站起来。
　　哗啦——
　　男生的肩膀撞上服务生的手臂，红色的液体倾泻而下，大半浇在梁轩胸口。醒酒器也应声而碎。
　　场面一时寂静，男生涨红了脸，随后响起好几道急促慌乱的道歉声。好几个人跑过来收拾地上的玻璃。
　　梁轩看着胸口的猩红，不断变换形状。恶鬼露出獠牙，撕开猎物的皮肉。
　　鲜红的液体越流越多，梁轩茫然的抬头，一张张脸变得扭曲，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再一次，陷入了幻觉。
　　他犯病了。
　　“我…“眼前又出现了很多不认识的人脸，梁轩紧抿着唇，双眼发红。
　　“没事。”他站起身前去卫生间。
　　周围天旋地转，梁轩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痛交换理智，还算公平。
　　他木然地往前走，经过一个转角后，他狂奔向洗手间，猛地撞开厕所隔间门。
　　“呕…”
　　梁轩趴在马桶边缘，把刚刚吃下肚的全部吐了出来，胃部剧烈翻腾，直到只剩下胆汁，他才堪堪止住了呕吐。生理性泪水糊了一脸，梁轩仍眼前发黑，他按下冲水键，撑起身体，靠在门板上低声喘息。
　　眩晕感逐渐褪去，眼前开始恢复清明，梁轩松了口气。
　　隔间狭小昏暗，毛衣上残留的酒渍气味变得古怪，梁轩尽力让自己忽视衣服的痕迹。他推开门，准备去洗手池冲洗，却在看清来人时，身体瞬间变得僵硬，霎时忘记呼吸。
　　琴晔靠在洗手台上，双目微沉，正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来了多久。
　　“我…”梁轩嘴唇轻颤，大脑空白。
　　“胃不舒服吗？”琴晔的语气比梁轩想象中要温和许多。
　　梁轩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含糊地点点头。
　　“过来。”
　　闻言，梁轩顺从地走过去。
　　琴晔伸手圈住梁轩的腰，另一只手伸进梁轩的毛衣，温暖干燥的手掌贴上他微微发冷的胃部，轻轻按揉。
　　梁轩眼睛慢慢睁大，一眨不眨看着琴晔，几乎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琴晔专注手下的动作，目光落在梁轩半湿的毛衣。
　　慢慢地，梁轩放松下来，方才还兴风作浪的肚子在琴晔的手掌下乖得不像话，肚子变得温暖柔软，像被捋顺了毛小动物，梁轩整个人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唔。”
　　“还想吃东西吗？”琴晔见梁轩状态好些了，收回了手，低声问道。
　　梁轩眨眨眼，留恋地看着琴晔收回的手，轻轻摇头。
　　“我开车送你。”
　　“衣服脏了。”梁轩抿唇，“我用水冲干净再走吧。”
　　“都打湿了还怎么穿？”
　　梁轩一时无言。
　　“脱了，换我的吧。”琴晔今晚格外有耐心，脱下外套。这两天降温，他穿了一件毛衣，还有一件棉质的纯色打底衫。他将毛衣脱了下来。
　　“好。”梁轩习惯性听从琴晔的安排，刚撩起衣服的一角，他倏然僵住了。
　　抬头看琴晔的表情，琴晔此刻也在看着自己，梁轩觉得那眼神无比锐利。
　　“我…还是算了，也、也能穿。”梁轩眼神闪躲，嘴唇失了血色，就差把“我心里有鬼”写在脸上，却还在强装镇定。
　　“穿湿衣服会感冒。”琴晔语气温和而冷静，微微偏头，“你不愿意换我穿过的衣服吗？”
　　“不是的。”梁轩连忙否认。
　　“那是为什么？”琴晔似乎又凑近了一点，语气真诚。
　　“我…你，你别管了。”
　　梁轩心乱如麻，此时只祈祷胸口那块皮肤别被看见。而琴晔的目光正一点点沉下去，梁轩无知无觉。
　　琴晔一时没有回答，气氛陡然凝固。
　　梁轩终于在这诡异的沉默发现端倪，紧张地看向琴晔。
　　视线相撞的那一刻，琴晔突然轻笑了一声。琴晔的眼神并不冷，甚至和吃饭时一样柔和，他伸手，拨弄梁轩额前的碎发。
　　可梁轩的本能却开始叫嚣，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从四面八方渗进梁轩的脊髓。
　　“不…不是…”梁轩低喃几声，想要解释什么。
　　琴晔此时轻声开口，语气还是温和：“好，我不管你。我去外面等你。”他顺手帮梁轩理了理衣领，随后拿着毛衣，转身要走。
　　“等、等等，琴晔…我…”梁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追了上去，喊琴晔的名字。他却毫无停留。
　　梁轩再也忍不住，猛地冲过去，撞上琴晔的后背，扣住他的手腕，似乎再晚一点这个人就要消失。
　　“要，要管的。琴晔，别走、别走，求你别走…”
　　琴晔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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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回到洗手间，把门关上。
　　梁轩在琴晔的注视下一点点撩起毛衣，肚脐，用用力而微微凸起肋骨，胸口…
　　胸口。
　　整块胸口没一块完整的皮肤，伤口结痂了又撕开，疤痕新旧交错，有的只剩淡淡的褐色痕迹。最显眼的是才结痂的抓伤，最长的从左胸延伸到肋骨，疤痕被红酒泡的微微发红。
　　琴晔眼中的柔和散了干净。
　　梁轩把脱下的毛衣放在洗手台，上半身的皮肤在冰凉空气里泛起鸡皮疙瘩。
　　他不敢看琴晔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难看，你不要生气。”
　　时间似乎凝固了。
　　滴答，滴答。
　　未关紧的水龙头滴着水，声音不断敲击二人绷紧的神经。
　　梁轩听见深深吸气的声音，又慢慢吐出来。随后是窸窸窣窣衣物摩擦的声音。
　　梁轩感到耳边有风声，他闭上了眼。随即眼前一黑。
　　琴晔声音微冷，把还带着身体余温的毛衣套在他头上，动作带着几分粗暴，全然不似方才的温柔。
　　“穿好。”
　　“…马上。”梁轩才回神，忙不迭套好衣服。
　　“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了，也有好好吃药。”梁轩声音带着鼻音，小声为自己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