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45、晓看天色暮看云 雨一直到深

　　雨一直到深夜才停，梁轩却没等到晚上，晚饭后就主动离开了。
　　琴晔给他煮了一碗饺子，虾仁馅，猪肉馅，牛肉馅，还有纯素的，梁轩都吃了几个。琴晔包饺子不嫌麻烦，不同馅料的都买上，包完再全部放一起，吃的时候也不知道下一个饺子什么口味。
　　每种口味梁轩都很喜欢。
　　晚饭后，琴晔收拾碗筷，梁轩看着他在厨房的影子发呆。
　　如果可以一直停留在这里就好了，他想。
　　窗外完全暗下去了，屋内却温暖明亮。
　　琴晔摘下围裙，从厨房出来，又不紧不慢倒了杯热茶，半靠在沙发上翻着没看完的书。
　　梁轩目光贪恋地注视琴晔，却说：“我该走了。”
　　琴晔合上书：“我送你。”
　　“可以借给我一把伞吗？”梁轩问。
　　琴晔找来一把透明的伞。
　　二人走去门口，两袋子乱七八糟的酒被冷落在地板，梁轩一时无言。
　　“…其实我很久没喝酒了。”梁轩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又试探着开口，“如果我想把它们送给你，你会收下吗？”
　　“比如留着和朋友聚会，之类的。”梁轩道。
　　琴晔垂眼看了梁轩片刻，道：“可以。”
　　梁轩眼睛亮了，又开始笑：“谢谢。”
　　二人一起下了楼。
　　雨细细地落着，湿冷的夜风浸得人发抖，梁轩刚到楼下，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就起了鸡皮疙瘩。他看向琴晔，后者没什么变化，正要撑开伞，走进雨里。
　　梁轩轻按住了琴晔的手：“太冷了。”
　　“衣服也会被打湿。”他说，“送到这里就好了。”
　　梁轩看着琴晔的眼睛，目光在昏暗的路灯下微微颤动。
　　琴晔也在看他，忽然目光向下移，落在梁轩的手上。
　　梁轩原本按住琴晔的手背，收回时掌心向上，轻握住琴晔的指尖，又飞快松开。
　　快到琴晔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原本握在琴晔手里的伞因梁轩的动作而摔在地上，梁轩此刻正蹲下身处理罪证。
　　琴晔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仿佛仍微微发烫。
　　“谢谢。我…”梁轩递过去那把伞，却见琴晔看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微沉。
　　琴晔收回目光，看着梁轩，没有说话。
　　梁轩喉结滚了滚，低声道：“那我先回家了。”
　　“嗯。”
　　梁轩撑伞走进雨幕。
　　伞面噼啪作响，他却觉得世界异常安静。
　　回到清冷的家中，玄关的灯亮起，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他靠在门上，摊开手掌，手中空无一物。梁轩嘴唇抖了抖，微微弯脊背，把脸埋入掌心，许久未动。
　　夜晚，梁轩吃完药，躺在床上，闭上眼。他总觉得自己还留在那个亮着暖灯的客厅，听着另一人清浅的呼吸。
　　他难得有个好眠。
　　-
　　新的一周，梁轩照例去琴晔楼下找他一起上课。
　　今天的早餐是两个兔子馒头，雪白柔软的肚子，两只红色的眼睛，捏在手里冒着热气，然后被一口吃掉。
　　梁轩很快吃完了两个，十分餍足。琴晔慢条斯理地吃着，看上去心情还不错。
　　二人并肩走了一会，谁也没提周末的事情。
　　梁轩说：“听说下周你们会去C国领奖？”
　　“嗯，周五去，周日回来。”
　　“你和李灼吗？”
　　“还有李导他们。”
　　梁轩舔了下嘴唇，张了张嘴，问：“李灼他，嗯，阳阳说他最近…”
　　琴晔不动声色道：“怎么了？”
　　“他有些，入戏？就是…他还好吗？”
　　“还行。”
　　梁轩握紧了手腕：“听说是因为演了那部电影，是吗？”
　　琴晔看了他一眼：“他是一名演员，演戏是他的工作。”
　　“我知道。”
　　“李灼能自己调整好。”琴晔顿了顿，“你不相信他吗？”
　　“我相信，只是有点担心。”梁轩垂眼。
　　“我会帮你转告李灼。”琴晔说，“不过，演戏是他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梁轩微微失神，片刻后，道：“我知道了。”
　　二人间沉默了一会，梁轩想起了什么：“你们出发那天，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声音干脆利落。
　　“好吧。”梁轩低落地垂下头。
　　琴晔想了一会，道：“回来那天，有时间的话，能来接我吗？
　　梁轩脚步猛然顿住，唰一下抬起头，明亮又惊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琴晔。
　　梁轩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哑，难以置信又谨小慎微地确认：“…你让我来接你？”
　　琴晔垂眼理了理袖口，道：“如果不方便的话…”
　　梁轩急切地，几乎是打断他，语气像在恳求：“方便！我方便的！任何时候都方便！” 梁轩几乎语无伦次了，他说，“你几点的航班？嗯，我提前过来…琴晔…我…”
　　“嗯？”琴晔微微侧头，用眼神询问。
　　“…我真的很喜欢你。”
　　风轻轻落在二人肩上，像是洒下了远方带来的种子。
　　“嗯，我知道。”片刻后，琴晔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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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要临行。
　　前一天晚上，梁轩把手机定位到C国，天气显示小雪。即便琴晔应该有所准备，梁轩还是发信息叮嘱琴晔记得带厚衣服。
　　琴晔出发当日，梁轩独自一人前往学校。
　　他穿过清晨的公园，青草和树叶沾着秋露，浅浅的朝阳照下来，露珠上闪烁着银光。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讲台上站着个精气神很足的小老头，早晨第一节课也活力十足。
　　估摸着时间，梁轩给琴晔发去短信。
　　-“一路平安。”
　　小老头噼里啪啦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诗：“晓看天色暮看云。”
　　他嘿嘿一笑，说：“哪位同学知道下一句是什么？来来来，送分题，答对加分哟。”
　　梁轩愣了一瞬，侧头去看天上的云。
　　轻飘飘的，在天际流浪。
　　梁轩想，飞机会穿过澄澈的天空，跨过碧蓝的海，到远方去。再回来。
　　再回过头，同学们早已给出了答案，课堂在一片闹声中进入下个阶段。
　　他从来没有如此期待周日的到来。
　　-
　　梁轩除了定期去心理咨询，也会半个月去看一次余倩倩。
　　余倩倩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有时候梁轩会想，她是不是已经记住了自己，不，应该说，已经想起了自己，却不想面对。
　　总之，她的情绪很稳定，梁轩也不去探究。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扒橘子，一半给自己，一般给余倩倩。
　　他常给余倩倩说起琴晔，起初她会表现得烦躁，焦虑，但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他们都能平和地聊起琴晔。
　　“他最近去了C国，陪他合作的艺人领奖。”
　　梁轩吃了两块橘子，继续说：“听说C国也被称为雪国，在地球的最北端，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雪，冰川、温泉、火山，很多经典的电影都在那儿取过景。”
　　“他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余倩倩吃橘子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茫然的痛楚。
　　叮铃——
　　梁轩低头查看手机。
　　-“安全落地。”
　　梁轩无声笑了笑。
　　叮铃——
　　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C国气象局紧急发布暴雪红色预警，预计未来72小时将出现特大暴雪，局部地区积雪厚度可达3米。所有机场及公共交通即将关闭，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梁轩的笑意倏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