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44、钥匙 “领奖还要

　　“领奖还要去国外，不知道他的状态行不行…轩儿，干嘛呢，又走神？”
　　夏初阳的声音把梁轩拉回现实。
　　梁轩猛地起身：“阳阳，我，我得回家一趟…先走了。”
　　说罢落荒而逃。
　　为什么夏初阳的恋人是李灼？
　　为什么李灼会入戏？
　　是他害了李灼吗？
　　天空下起了雨，密麻麻、白花花的，盐一样落下，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眼睛里。空气变得腥咸。
　　梁轩还在狂奔。
　　他想，雨的味道是苦的。
　　他仍是往前奔跑。
　　渐渐地，梁轩跑累了。他停下了脚步，茫然望着街头。
　　公交车的尾灯在雨中闪烁红光，行人从他身边错身而过。
　　他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去了Xfly。
　　不妙的是，梁轩忘了此刻才不到下午一点，并不在酒吧营业时间。
　　梁轩大脑发胀，却出乎意料地清晰。他只是想，哪里才有酒？
　　他想着超市应该有很多，于是他又导航去了就近的超市，瓶瓶罐罐把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
　　买了酒，然后呢？
　　哦，该回家喝。他便拎着两大袋子的酒打车回家。
　　付钱，下车。刷门禁，按电梯，开门……
　　梁轩掏出钥匙，却找不到钥匙孔。
　　他拿钥匙的手晃了一下，微眯起眼睛，怎么家里的机械锁，变成了指纹锁？
　　此刻梁轩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家。
　　那他的家在哪里？
　　他又在哪里？
　　梁轩头胀痛得厉害。他只想回家。好想回家。
　　他又去按电梯，电梯慢慢上行，停在了十四层。
　　不对，他为什么要按电梯，他家在二楼，平时都是走楼梯。
　　十四层…是哪里？
　　咔嚓——
　　身后的门开了。
　　梁轩转身，琴晔站在门口，深黑的眼睛正定定看着他。
　　-
　　琴晔刚收拾完厨房，他中午简单炒了一个青菜，还有一份酸菜牛肉。他上午吃过梁轩的蛋糕，午饭吃得并不很多。
　　柿子味的蛋糕恰到好处的甜，更多的是水果本身的清香。份量刚好，既能吃得过瘾，又恰好让人有点惦记。
　　琴晔和余倩倩生活的时候，生日从来没有吃过蛋糕，或许是余倩倩不喜欢蛋糕的甜腻，又或者别的原因，总之，琴晔来到梁家后，对甜品格外偏爱，而莲姨的手艺又格外精妙，梁轩之后自己买了几次甜品，都没有那样的好味道。
　　琴晔想，梁轩的手艺大概师从莲姨。
　　他从厨房出来，听见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透过可视门铃，竟是梁轩。
　　梁轩拿着钥匙，表情呆愣。他直直站在门口，像是在出神。过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转身朝电梯走去。
　　这一次，琴晔几乎可以确定，梁轩的状态不对劲。
　　今天上午，他叫梁轩进屋，只是无心之举，硬要找一个理由，大概是梁轩低头沉默的样子太落寞。梁轩却像惊弓之鸟，开口就是小心翼翼的道歉。
　　从前梁轩说过很多句对不起，他从未仔细去听。
　　而今天早上，再次听见梁轩说抱歉，那一瞬间，他第一次窥见了梁轩内心的影子。
　　坦诚的，不安的，伤痕累累又毫不设防的一颗心，摆在了自己面前。
　　不知道放了多久，受了多少冷落，才终于被琴晔觉察。
　　-
　　哐啷——
　　梁轩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就被绊住，几罐啤酒从塑料袋里面往前滚。
　　酒？为什么这么多酒？
　　琴晔反感他喝酒。
　　梁轩突然被一种巨大恐慌笼罩，他慌忙开口：“我…我没…”
　　他咬下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散开。
　　“我记错路了，打扰到你了吗？对不起啊。”梁轩用力掐住自己发抖的手腕。
　　怎么办，怎么办？理由…理由…
　　“没有。”梁轩越绷越紧的弦被琴晔的嗓音按下。
　　琴晔仍然站在门口，梁轩想象的冷漠、厌弃、不耐、疑惑，统统没有，琴晔整个人都很平和。
　　他说：“你的衣服湿了，需要伞吗？”
　　琴晔又将门拉开了一些，微微侧身，留出一条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梁轩。
　　擦一声，那根弦被琴晔轻轻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轩说：“好。”
　　他第二次踏进了琴晔的家。
　　琴晔给他倒了热水，找来干净的衣服，又去浴室放好热水。
　　于是梁轩把水喝光，洗了热水澡，穿上了琴晔的衣服。
　　梁轩的头发还在滴水，他站在浴室门口，茫然地看着琴晔。
　　“擦头发。”琴晔递来一张干毛巾。
　　梁轩说：“好。”
　　阴雨天，客厅显得昏暗，琴晔把灯打开。暖色灯光照亮了米色的沙发，餐桌上小菜还有余温的，头发滴落在地板的水珠泛着水光，门口堆着梁轩的酒。
　　“困吗？”琴晔问。
　　梁轩晃了下神，被他忽视的寒冷、疲惫此时全涌了上来，他突然开始微微发抖，身体又重又沉。
　　他说：“困。”
　　“那睡会吧。”琴晔在沙发上放了枕头和毯子。
　　他说：“好。”
　　梁轩就着半干的头发，沉沉睡去。
　　他梦见自己在棉花里，温暖的手掌抚过他的发。
　　-
　　雨声淅淅沥沥，空气仍然潮湿。
　　似是被风声惊动，梁轩鼻腔中发出轻微的闷哼，随后慢慢半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梁轩揉了下眼睛，屋内的布置才逐渐清晰。他眯起眼回想，却倏然心脏漏了一拍。
　　他看见琴晔坐在一旁，合上书侧头安静地看着他。
　　“我…”梁轩猛地坐起身，他什么都想起来，但又能说什么呢？说自己有精神有病，跑去他门口开锁？
　　他看向琴晔，琴晔表情平淡，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梁轩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了眼睛。
　　琴晔耐心地没有出声。
　　良久，他放下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梁轩舔了下干燥的嘴唇，喉咙堵得发疼，却对琴晔笑了一下，“我该怎么谢谢你啊？”
　　梁轩以为琴晔会像从前那样，保持沉默。
　　可琴晔却开口了，要把梁轩撞晕。
　　“你不欠我什么。”琴晔把书放在一旁，“也不用再向我道歉。”
　　梁轩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琴晔停顿了一会，他问：“你说你想参与我的生活，你理想中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像从前那样…爱你？”琴晔目光微沉，“梁轩，镜子一旦碎了，就算粘好，也会有很多裂痕。你明白吗？”
　　梁轩红了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琴晔身侧，完全蹲下，手扶在沙发边缘，额头虚虚抵在琴晔的膝盖，几乎没有重量。
　　琴晔没有制止。
　　“你以前…也总像刚刚那样…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梁轩说，“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我想要的只有这个。”
　　膝盖处传来温热的呼吸，琴晔那双深黑的眼睛映出梁轩的身影。
　　他伸出手，指尖触摸到梁轩柔软的发丝。
　　梁轩睡着的时候，琴晔替梁轩吹了头发。那时梁轩被吵得不安稳，却只是动了动嘴巴，在半梦半醒间低声梦呓。
　　关停吹风机的时候，琴晔听清了梁轩的低喃。
　　他说：哥。
　　声音低哑克制，怕惊动了谁，却固执地喊了一遍又一遍。
　　琴晔紧了紧手里的发丝，闭上了眼。
　　沉默无声漫延。
　　良久。
　　“衣服在烘干机里。” 琴晔说。
　　“雨停了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