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43、因果 夜色冰凉如

　　夜色冰凉如海。
　　梁轩躺在床上，胃里还是泛着恶心。
　　今天情绪波动太大，他已经吐过两回了，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仍觉得难受。
　　对于梁轩那个祈求一样的问题，琴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说，该回家了。
　　梁轩没有得到答案。可在梁轩提出送他回家时，琴晔也没有拒绝。
　　所以梁轩想，这应该算是默认吧。
　　回家后，梁轩吃了药，草草洗漱便上床了。他想，明天给琴晔做柿子小蛋糕，周日再去复诊，新的一周再和从前一样，和琴晔一起去学校上课…哦，还要找时间和编辑见一面，小说出版还有不少问题要商定…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他又做了个梦，他梦见了海。
　　漆黑静谧，无边无际的深海。
　　他只身一身坐在小船上，飘在空旷的海面，接着翻涌一头又一头的海浪，将他卷入深海。
　　梁轩只觉天旋地转，突然惊醒。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反应，他猛然翻身下床，哇啦一声吐进垃圾桶。火锅和药都吐了个干净。
　　他揉按着胃部，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无眠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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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轩还是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复诊，状态不好不坏。
　　稳定是一件好事。
　　他仍然陪着琴晔上课下课。梁轩发现琴晔身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纱，将二人隔开，但又和从前那种因为厌恶、仇恨、漠视而产生的，尤为冰冷的距离感不一样。
　　这种距离，更像是保护自己的私人领地，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避免与他人产生过多的亲密链接。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琴晔身上这种距离感，无差别适用于每一个人。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半个月。
　　周末，梁轩按着网上的配方做了一个柿子蛋糕，奶油上方点缀着橙红的果肉和果酱，清甜味缠绕鼻尖，梁轩很满意地打包好，给琴晔送过去。
　　梁轩以往都是在楼下等待琴晔，不久前，梁轩陪琴晔回家时走了神，直愣愣跟着琴晔上了楼，琴晔不知为何没有制止，等到了门口，才回头看向梁轩，那眼神似在询问：你还要进去坐会吗？
　　梁轩这才迟钝地回神，磕磕巴巴道别，哒哒哒飞快跑下楼。
　　琴晔现在已经很少回余倩倩的那个家了，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附近。梁轩意外得知了琴晔在学校附近的住址后，每逢周末，总会一大早做好新口味的甜品，送去琴晔家里。
　　每次都只送在门口，不多看，不多问。有时他会下意识往楼道望过去，确认有没有陌生的身影走出来把他带走，确认自己会不会再一次被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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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旭此刻正在琴晔家里找一份品牌方的续约文件，大概是上次搬家的时候搞混了。琴晔也跟着一起找，文件大多在客厅书柜和电视柜的抽屉里，找起来也不麻烦。
　　“晔子，最近有不少制片找李灼合作，我都用档期冲突推掉了。”方旭刚理清两个抽屉的文件，现在就剩最后一个抽屉了，文件多半在里面。
　　“嗯，推掉吧。”
　　“小灼他…嗯？”方旭随手翻开一本皮革封面的文件，却发现是一本相册，惊讶道，“晔子，你还为我们工作室做了相册？”
　　闻言，琴晔手上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向方旭手中的相册，道：“别人送的。”
　　方旭翻看的动作骤然停下，合上相册，“啊，我以为是文件呢，就打开了。不好意思啊晔子。”
　　“没事，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方旭笑道：“又是哪个喜欢你的人送的吧？很用心啊。”
　　琴晔没有接话。
　　“啊，找到了。”方旭拿着文件起身，拍了拍发酸的腰，“时间也不早了，待会要不一起去吃个……”
　　叮铃——
　　方旭的提议被门铃声打断。
　　-
　　梁轩又一次敲响了琴晔的家门，开门的却是一个长相端正的男生，梁轩觉得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方旭倒是一眼认出来梁轩，礼貌地笑笑，转头叫了琴晔的名字：“晔子，那我就先走了，你们聊。”
　　梁轩抱着蛋糕等在门口，安静地微垂下眼。
　　琴晔站在门内，就看着梁轩，也不说话。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梁轩开口。
　　“进来吧。”
　　梁轩猛地抬头，琴晔的身影微微侧开，屋内的光线照亮了梁轩错愕的眼睛。
　　琴晔给梁轩倒了杯热水。
　　“谢、谢谢。” 梁轩抿了口水，喉结滚动。
　　“很紧张？”
　　梁轩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为什么会邀请他进房间？是不是让他以后别再来了？他想起很久之前，走廊上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以骚扰的罪名把他带走，禁止他靠近分毫。如果又侵犯边界，大概会得到同样的结局吧。
　　“抱歉…我下次来，提前给你发信息好不好？不会再打扰你到和你朋友。”梁轩说，“真的很抱歉。”
　　琴晔却没有说话。
　　他看着梁轩发白的指尖，明显不安的神情，心中掠过一瞬无端的古怪。梁轩的状态，说紧张也可以，说缺乏安全感也可以。但这样的反应，有点太过了。
　　“嗯。”琴晔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轩坐立难安，此时却突然接到夏初阳的来电。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略带为难：“呃你好，请问，梁轩是吗？你是夏哥的朋友吧？昨晚夏哥说如果他不省人事了就打你的电话…他现在也没醒，你能来一趟吗？地址是xxxxx。房间号短信发你。”
　　梁轩：“…好的。”
　　挂断电话，他有些抱歉地看向琴晔，简单说明后，便匆匆离开了。
　　直到走下楼，梁轩才如释重负。
　　天色有些阴沉，他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
　　梁轩心道这是喝了多少，又转念一想，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匆匆换好衣服，梁轩便赶去短信上的酒店。
　　抵达酒店之后，梁轩去附近的药店买了蜂蜜和解酒药，再去酒店前台要了两杯热水。准备妥帖后，梁轩赶到夏初阳的房间，房门半掩着，大概是电话里男人临走前为梁轩留的门。
　　夏初阳还睡着，睡姿有点拙劣。
　　梁轩不急着叫醒他，在一旁沙发椅上坐下，不一会，酒店昏暗的光线让梁轩也有了睡意，他打了个哈欠，靠着沙发椅闭了眼。
　　哐当——
　　酒店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房间里二人同时被惊醒，惊吓过后又开始大眼瞪小眼。
　　夏初阳头疼得厉害，按了按眉心，道：“几点了？”
　　“还没到十二点。”
　　梁轩端上来的热水早就凉了，好在他提前冲好蜂蜜，夏初阳三两口就喝完了。
　　喝完缓过劲儿来，还不忘感慨：“多贴心啊。”
　　“怎么喝这么多？”梁轩耐心地替他开了一瓶矿泉水。
　　“别提了。高兆那家伙组的局，谁知道他抽什么风不要命地喝…哦，听说他家里最近闹离婚，我昨晚才知道，据说他爸要把家产给他那私生子弟弟继承，哎呦，世子之争…”
　　梁轩动了动嘴角，没有吭声。
　　那天和梁遂见面过后，梁轩再也没有关注过高家的事情，这些传闻他不知真假，也不想作任何评判。
　　夏初阳见梁轩没有吭声，也终止了这个话题。
　　二人之间少有这样的沉默。
　　在梁轩打算问夏初阳中午吃什么的时候，夏初阳却半垂着眼睑，微微低头，正思索着什么。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竟有几分落寞。
　　他往后抓了下头发，眼皮懒懒地抬起，嗓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似是随口一问：“轩儿啊，你追人的时候，如果对方拒绝，是怎么办的？”
　　梁轩眨了下眼，不明白夏初阳的意图，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继续追啊。”
　　夏初阳投来一个赞赏的目光：“有毅力。”
　　梁轩道：“但我觉得我没有参考的意义，死缠烂打可能会被送进警察局，最重要的是要尊重…”
　　“等等…”梁轩半迷糊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夏初阳，小心谨慎地开口，“阳阳，你…你喝这么多，是因为失恋了吗？”
　　“不。”夏初阳自信一笑，“哥还没开始恋呢。”
　　梁轩：“……”
　　二人最终坐在楼下的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
　　“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就是，呃，合作伙伴。”夏初阳斟酌着开口，“本来没那方面心思，就普通朋友，聊聊天，吃吃饭。”
　　“有一天他突然说，我是他的菜，让我别离他那么近。” 夏初阳气势汹汹，“我怎么就成一盘菜了？”
　　“这是重点吗？”梁轩一边嗦面，一边忍不住吐槽。
　　“然后吧，我突然发现，他好像长得不赖，性格不错，还讨我妈喜欢。美中不足的是…哎，抛开那个不谈，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他的，嗯，欣赏。”
　　“已经见过家长了？？”梁轩惊诧。
　　夏初阳噎了一下，道：“也不算。”
　　“总之本来我俩也快成了，我他妈都要跟他表白了，他说我俩不合适。”夏初阳冷笑一声，“轩儿，他说我俩不合适？当初是谁说我是他的菜？”
　　梁轩拍拍背给夏初阳顺气：“既然你是她喜欢的类型，那她为什么会拒绝你呢？”
　　夏初阳：“因为他演了一部电影。”
　　“啊？”梁轩眼皮一跳，试探问道：“是哪位我认识的当红小演员吗？”
　　夏初阳选择性无视道：“他演完戏回来就变了个人似的。去之前还好好的，阳光开朗祖国花朵，结果拍完戏回来，饭也不和我吃了，见着我也不爱笑了。”夏初阳越说越激动，“就不该让他去拍什么破电影。”
　　“后来我听人说，他这种情况，是入了戏，还没走出来。” 夏初阳目光微冷。
　　“什么…戏？”梁轩心中莫名警铃大作，他脑子里隐隐冒出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
　　“就是那个大导演的片子，内部消息已经获奖了，名单过几天公布，叫什么，《散》。”
　　这一瞬间，梁轩像被人在脑子里扔了颗闪光弹，大脑一片空白。
　　夏初阳还在说什么，梁轩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梁轩只觉得指尖发冷，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浸满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