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42、窗外的远方 经过这一趟

　　经过这一趟耽搁，比梁轩预计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他匆匆回家熬好汤底，处理食材，卡在琴晔下课的时间赶到学校门口。
　　周五的校门口人声鼎沸，秋日的夕阳清浅地落在斑驳的白墙上，卖棉花糖的推车上，情侣间相扣的手上。落上梁轩带着薄汗的碎发，落进琴晔的目光。
　　梁轩远远地冲着还未走出校门的琴晔挥手，三两步走去门闸旁等待。
　　琴晔想到了小时候领居家喂的小黄狗，隔壁小孩放学回家，大人会给小朋友留一扇门，小狗会很听话地提前等在门口，也不乱跑，就坐在门前摇尾巴。
　　梁轩递给琴晔一个纯白的棉花糖，新鲜的，还带着温热。
　　琴晔吃了一口，有点太甜了。但带着温暖的温度，于是他又吃了一口。
　　梁轩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他，问他今天午餐吃了什么，说天气很好，公园的花又开了几朵。
　　他们之间总是梁轩的话多一些，大多是一些没营养的话题，琴晔大部分时间会听着，偶尔被梁轩逗笑。其实本来没什么好笑的，但就是某一个瞬间，因为某一句话，或者梁轩的某种语气或表情，自然而然就笑了。
　　这时梁轩会突然停下说话的嘴巴，看着琴晔发呆几秒，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很浅，很珍惜。
　　琴晔不再抗拒与梁轩接触后，梁轩每一次靠近都格外谨慎。
　　走路时会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话题不触及琴晔的隐私，在某些无法避免的肢体接触时，也会观察琴晔的表情。好在大多时候琴晔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这让梁轩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琴晔似乎格外清闲，工作室也没有新的动态，除了偶尔例外，基本上每天除了学校，就是回家。倒是方便了梁轩。
　　只是梁轩追人追了两个月，毫无进展。
　　但时间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悄无声息，不能让人面红心跳，刻骨铭心，却能在均匀而缓慢的日复一日中，让人习惯。
　　就像习惯天上的云，习惯路上空气中飘来小摊里食物的香气一样，习惯生活中总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习惯每天随机出现的小点心，习惯他人的注视和陪伴。
　　梁轩第一次带着琴晔来到自己的小屋子。
　　推开门，房间干净明亮，窗户大开着，洁白的纱帘被风吹起，隐隐能看见窗外的树影。木质茶几中央放着一锅筒骨汤底，洗净切好的食材用保鲜膜封好，绕着汤底摆了三圈。茶几边上放着一排蘸料和碗筷，一旁还有啤酒和饮料。琴晔想，确实是很用心的准备。
　　梁轩带着琴晔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语气带上不易察觉的紧张：“嗯…要不要放点电视剧，以前我们常看的那个…？”
　　琴晔的手指触摸到铺在沙发上的毛毯，微微出神。
　　房间里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气味，琴晔说不清，也许是某种很淡的香薰，他闻见毛毯上的气味，才想起来，这是梁轩常用的沐浴露。琴晔记得梁轩上一世有的习惯，他洗完澡总喜欢裹在沙发毯上，翻来覆去，然后笑哈哈向他伸出双臂……
　　琴晔眯了下眼。这个屋子到处是他主人的味道。
　　梁轩见琴晔没有回应，表情却一点点沉下来，心中发慌，他轻声问：“怎么了…不开心吗？”
　　琴晔动了动喉结，低声说没事，神色如常。
　　梁轩压下情绪，随手放了个美食类的纪录片，轻松道：“那洗洗手吃饭吧。”
　　“嗯。”
　　梁轩准备了很多种类的酱料，沙茶酱，芝麻酱，还有香油，豆豉，辣椒圈，酱油、蒜泥…乱七八糟的蘸料，梁轩建议琴晔都尝尝。
　　他说过会照顾人，于是涮好肥瘦相间的肉片，再烫几筷子脆嫩的青菜，一同放进琴晔干净的碟子里。琴晔也很配合，真把所有的蘸料都试了一试，却不做任何评价。
　　梁轩又开始笑，笑容随着锅里的热气飘啊飘，飘去窗外的远方。
　　一顿饭后，两人都觉得微微发热。
　　梁轩让琴晔休息一会，自己去整理残局。
　　琴晔坐在沙发上，看着梁轩在一旁收拾碗筷，又看他擦净茶几和地面，去厨房噼里啪啦地刷碗，深深吸了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来。
　　琴晔的大脑放空了好一会，太过放松的后果就是有几分困倦。此时大脑才迟钝地理清楚，初到梁轩家时那种莫名的不适感，是源于警惕。
　　警惕不要步入他人的领地。警惕不要旧事重演。
　　琴晔站起身，走到窗边，揭开那片在风中晃动，半透出窗景的纱帘。
　　窗外，梧桐的叶子随风落下，路边行人二三，匆匆将其避开，远看，天幕浸润上夜色的深蓝，却未黑尽，那抹熟悉的尖塔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却能确定其存在。
　　在琴晔的注视中，远方的尖塔渐渐与writing的头像重合。他莫名低笑了一声。
　　此刻梁轩也收拾干净厨房，注视着琴晔融入窗外的背影，没有出声。
　　琴晔却好似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身，半靠在窗台，头发被风微微吹起，整个人很是随意和放松。可眼神再次带上了梁轩熟悉的审视和冷意。
　　梁轩定定站在原地，他知道琴晔身上在发生某种变化，梁轩不知道是好是坏，他只能沉默着，顺从地，接受未知的审判。
　　“《散》是你写的。”琴晔突然说道。
　　梁轩慢慢睁大了眼睛，一时僵住原地，片刻后点了点头，又摇头。
　　琴晔想起来什么：“前段时间有个博主借着这本书声名大噪，署名不是你，是为了李灼？”
　　梁轩再次摇摇头，说：“是为了我自己。”
　　他看着琴晔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们可能不需要这些，只是能帮到你我会很开心。我想，对你们来说这应该不是一件坏事。”
　　一阵静默后，梁轩听见琴晔第一次主动问他，为什么要骗自己，为什么要诬陷，为什么离开之后音讯全无。
　　梁轩浑身一颤，他的目光落在琴晔眼底，像是碎在阳光里的泡沫。
　　梁轩嘴唇颤了颤，他知道自己在说话，却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后来去找过琴晔，可琴晔不见了。再后来爸妈，大哥二姐也离开了。他说上一世他可能得到了报应。
　　他说他从前很卑劣，很自私，他已经很努力地慢慢在改了。
　　“我以为，我…那时嫉妒你。快要疯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特别特别后悔。”
　　“嗯。”
　　“对不起。”
　　“嗯。”
　　“对不起…琴晔。”
　　琴晔顿了顿，似乎认真思考，他眼里的冷意已经散去，带上了一点柔和，或者说是坦然更为恰当。
　　“我原谅你了，梁轩。”
　　梁轩好像没有听清，他发红的眼睛里带着疑惑。
　　“什么？”
　　“我说，我原谅你了。”琴晔说：“你以前说想和我成为家人。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保持现状，我也可以在必要节日和你一起回梁家，让你家里人心安。”
　　梁轩就这样呆愣了很久。琴晔也不催促，耐心地等待他的答案。
　　良久，梁轩低下头，眼泪砸在地板上。他压抑地哭了出来。
　　那些紧紧缠绕在肺叶上的蛛网被人轻而易举地拿了下来，梁轩大口地呼吸着。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悔恨，那些求而不得的忍耐，那些没有资格诉说的委屈，随着眼泪掉在地板，最后会连同水汽一起消失在风里，不留痕迹。
　　琴晔说，他原谅自己了。
　　随后，他心头泛起一种狂喜，像是久旱之人终于得到孜孜以求的甘露，可同时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不安一闪而过，像是动物走向陷阱时的本能反应。一时之间梁轩只能觉察，却难以想通。
　　“这是你想要的吗？”琴晔又确认了一遍。
　　“我…”梁轩张了张嘴，他应该感到高兴。不，他应该欣喜若狂。
　　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了，放下那些渺茫的感情，成为家人，有一个身份可以长久、名正言顺地陪伴在琴晔身边。父母会因此感到开心，大哥二姐也不用因为他的私事而感到担忧。
　　可梁轩听见自己开口：“那…那你会喜欢别人，和他们在一起，接吻，拥抱，□□吗？”
　　琴晔眼神微动，也有几分恍然：“可能会吧。”
　　梁轩用力咬下嘴唇，却沉默不言。
　　琴晔对他的评价一点没错，他和曾经一样，还是那么自私，所有事情都优先想着自己。
　　“我不想这样，琴晔，我不想要这样。”
　　“我想…我想要你。”
　　琴晔看了他半晌，眼底像静谧的海，慢慢翻涌成浪。
　　琴晔走去梁轩面前，伸出手，撩开梁轩的碎发，温暖的拇指擦过梁轩已经冰凉的泪痕。
　　“这样不好吗？”琴晔目光温和，指尖揉按梁轩的眼尾，语气带着循循善诱，“我们之间没必要太复杂…”
　　梁轩突然打断了他：“琴晔，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再也不会理我了？就像以前那样…”梁轩声音哽咽，“我没有选择，对吧？我…”梁轩哽咽得说不出话了，温热的眼泪打湿了琴晔的指尖。
　　梁轩并没有放任情绪太久，他强迫自己思考，让自己站在琴晔的角度，思考他想要什么。他不能让琴晔为难。
　　“如果你是在问我，那我刚刚说的就是我的答案。但我承诺过，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所以…如果这是你的要求，我会…好好做到……”
　　琴晔手指莫名发颤。
　　他想，如果顺着梁轩的话说下去，梁轩多半会答应自己。
　　梁轩已经学会了克制，他会扮演好家人的角色，保持边界，然后用那双哀伤的眼睛，看着自己恋爱，送上祝福和慷慨的礼物…然后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又是怎样一副模样？
　　琴晔无声叹了口气。
　　他放下了手，听见自己说：“不会不理你。”
　　“但我也并不能完全信任你。”
　　梁轩觉得自己被赦免了。
　　他发狠一样抓住琴晔的手，动作看着吓人，落到皮肤上的力度却像是抚摸。
　　“不、不用信任我，就像之前那样，你什么都不用想，顺其自然，偶尔让我停留在你身边，好吗？”
　　窗外的风又吹起纱帘，远处的尖塔灯光亮了。
　　琴晔收回手，目光落向窗外的远方。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