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30、喜欢的花 从琴晔家回

　　从琴晔家回来之后，梁轩沉沉地睡了一觉。
　　他不去想错误和正确，不再思考结果如何，只是遵从自己的本能，因为想这样做，所以就做了。
　　但情绪却不能全靠理性克制。
　　梁轩觉得心里堵得慌，酸酸胀胀，睡眠并不能有效缓解。
　　一种很难描述的情绪，失落，颓丧，无力与愤怒，不知何来，无从消解。就像不断往气球里加水，小小的气球不断膨胀，下坠，然后总有一刻会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状态肉眼可见的低落，梁轩觉得心里的气球快要炸开，他迫切需要做点什么。
　　晚饭过后，梁轩告诉宋嫣，自己想去疗养院看看。
　　宋嫣没有多说，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
　　梁轩去花店买了一小束桔梗，叫了车去余倩倩的疗养院。
　　这是琴晔喜欢的花，他想，也许能带来一点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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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黑云如墨。
　　琴晔从疗养院出来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疗养院十点过突然来电说余倩倩情况很不稳定，出现伤人、自伤行为，让琴晔最好亲自来一趟。
　　琴晔赶到疗养院时，余倩倩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医生推测可能是受了刺激。
　　“今天一位年轻的小伙子带着花来看她，她不知道为什么，拿起花瓶就朝人扔去。那小伙子也不知道躲，就站在原地，像吓傻了一样，还是巡回的护士听到了动静，才把人拉开。”
　　“什么花？”
　　“这我分不太清，待会问问在场的护士。”
　　琴晔紧了紧眉，心中有了答案，“大概率是桔梗，她，不太喜欢这种花。”
　　医生点点头，记了下来。
　　“如果存在不止一次的过激行为，可能这种花对她有特殊意义，正向反向都有可能。”
　　“嗯。”琴晔顿了几秒，“那个送花的人呢？”
　　“已经送去最近的医院强制检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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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的马路上一片生冷。
　　梁轩下午买完花，用盒子小心保存起来，再赶去疗养院。疗养院离市区大概两个小时车程，又逢过节和大雪，足足延长了一个小时，梁轩在路上给宋嫣发去消息，告知今晚先不回。
　　余倩倩的状态其实还不错，很安静，但恢复了些气色。
　　梁轩坐在一旁，说自己长大了，在哪里读书。又说起琴晔，现在开了工作室，过得很好。余倩倩没有回应，偶尔会转过眼睛看着他，然后移开目光。
　　那目光没有感情色彩，像是一种审视。
　　梁轩一个人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他希望余倩倩能好起来。
　　直到最后，临近离开，梁轩才想起来被保存在纸箱里保温的花。他连忙拿出来，插进花瓶里。梁轩想着把花修剪成与花瓶适配的高度，并未注意余倩倩越来越颤抖的手，和惊惧的眼睛。
　　梁轩勉强把花收拾好，放在床头，转身准备离去，却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梁轩回头，对上余倩倩那双眼睛。
　　像是回到了上一世。
　　梁轩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直到从医院出来，梁轩都未回过神。做了一些检查，确认肩膀并无大碍。
　　砰——
　　背后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微弱的光芒点亮了街道的昏暗。
　　梁轩转过身，抬头直直看着天空的烟火，最开始只有短短的一瞬，像是某种开关，在那之后，越来越多灿烂的烟花在天上炸开。
　　梁轩专注于眼前的烟花，脚步无意识慢慢后退，毫无征兆地，他脚底一滑，一个趔趄向后倒向地面，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汽车灯由远及近，停在梁轩身侧。
　　梁轩闷哼一声，疼痛后知后觉扩散开来，他躺在地上，一时愣了神。身下的雪地又冷又硬，手肘处一阵钝痛，手掌擦破了一小块皮，肩膀上还有余倩倩留下的淤青也不嫌热闹跟着叫嚣。梁轩摔愣了几秒，却很快撑着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琴晔走下车时，便是这一幕。
　　在琴晔看来梁轩此时狼狈极了，衣服头发沾上一块一块的白雪，直挺挺站在原地，那双眼睛怔愣地看着自己。
　　远方的烟花还在继续，天空像绚丽的五彩石。梁轩突然笑了，接连一天的低落被一瞬间清空，眼睛在灯光下像闪着璀璨星光。
　　“琴晔，我好久没看见烟花了。”
　　梁轩眼睛弯弯，一种纯粹的欣喜从眼中流露出来，这种欣喜就好比植物喜欢阳光，白云徜徉天际，而梁轩在新年的第一天遇见了琴晔。
　　琴晔没有说话，手垂在身侧，轻微晃动了一瞬，沉默地错开梁轩的目光。
　　梁轩笑容淡了点，手别在身后，微垂着头，低声道：“医院那边通知你的吧。她状态还好吗？”
　　风从身后吹来，梁轩打了个冷颤，短暂的沉默在二人间蔓延开来。
　　“上车。”
　　梁轩眨眨眼，看着琴晔的背影，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直到车灯再次闪烁，梁轩听见短促的鸣笛，才连忙拍干净身上的雪花，轻手轻脚上了车。
　　车内温暖而整洁，梁轩坐在副驾驶，听见汽车发动的嗡鸣，天边的烟花仍在绽放。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烟花声陪伴了二人不长不短的一段路。
　　过了好一会，疲惫感慢悠悠袭上来，梁轩侧头看向琴晔，后者依旧是那副沉静的神情，专心致志开车。
　　梁轩揉了揉手腕，坐直了身体。
　　“我不知道…抱歉，我不知道哪里刺激到她了。”
　　琴晔给出了答案：“几年前，余倩倩病情严重时，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苏庆说她喜欢桔梗，我常买来放在她房间，枯萎了再换掉。”
　　梁轩突然攥紧了手心，过了好一会，才哑声开口。
　　“你曾经有几次盯着桔梗花出神…我以为…是你喜欢…”
　　“只是熟悉，谈不上喜欢。”
　　梁轩张了张嘴，眼中片刻失神，随即是一种莫大的痛苦。他直愣愣看着琴晔，再开口时语气带着难言的苦涩，“我曾经送你花的时候，是不是总让你想起了那些，不太开心事？”
　　风低沉地敲打车窗，雪花被远远甩在身后，车内一时无言。
　　“对不起。
　　“没有。”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梁轩闭上了嘴，用力咬下舌尖压下心底的情绪。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自以为是的浪漫，原来一直是伤人的利器。
　　胃部骤然间剧烈翻涌，梁轩下意识用指甲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腕。
　　“抱歉，能不能靠边停一停，我有点晕车…”
　　汽车靠着路边稳稳停下，双闪亮起，梁轩几乎立马冲了出去。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来，扑进一旁的绿化带干呕。
　　冷风灌进喉咙，胃里一阵阵抽搐，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死死压着手腕，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梁轩捂住心口，闷痛感让人快要喘不上气。指尖冰冷，并小幅度震颤着。手腕的皮肤被指甲挠破，伤口不深，血迹已经干涸，并不感觉到疼。
　　不清楚自己身体是怎么了，他只觉得空气突然之间变得粘稠，莫名的恐慌让他张大嘴大口呼吸着。
　　这短暂的几秒钟里，时间像凝固的冰渣。
　　终于缓过劲时，额头已经一片濡湿。
　　与琴晔相识快五年，梁轩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爱一文不值，曾经那些沾沾自喜像一记响亮耳光。
　　他原来不喜欢桔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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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晔没有注意梁轩的情况，他看着前方的夜色，莫名回忆起一件往事。
　　他们才在一起一个月，那段时间宋嫣热衷于插花，她生日快到了，梁轩便拉着琴晔去花店，要亲自给宋嫣设计一款专属花束。忙活了几个小时，挑挑拣拣，总之梁轩最后很满意。
　　梁轩当时拒绝琴晔的帮忙，说什么都要自己独自完成，琴晔便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梁轩在店员的指导下，动作生疏而细致，一会皱眉，一会思索，一会傻笑，专注中带着几分傻气。
　　看着他笑，琴晔也被感染了，不由得唇角上扬。或许是气氛太放松，琴晔浅眠了一会，再睁眼时梁轩正在打包花束，一边和店员聊天。
　　看着琴晔醒来，梁轩眼睛一亮，朝他走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梁轩身体一弯，从地上的纸箱摸索了一瞬，突然捧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花瓣几乎要碰到琴晔的鼻尖，熟悉又柔和的气味让琴晔微微发愣。
　　梁轩一脸期待地看着琴晔，嘴角翘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在邀功：看吧，就知道你喜欢这个，快点夸我。
　　琴晔并不喜欢桔梗，在他的记忆里，桔梗花的出现总是伴随着低落、愿望落空，柔软美丽的花瓣被时间一点点蚕食，变得发黄，发酸，腐败。
　　可在那一天，桔梗花又变得无比动人，花瓣盛放，脆弱的生命在那一刻获得永生，干枯腐烂的想象被覆盖，以一种美丽鲜活、旺盛生命力的姿态，留存在琴晔的记忆里。
　　他微微皱了下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给梁轩造成了误解。但实在太过久远，事实已经并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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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轩再次上车时，脸色苍白了几分，眼睛有些潮湿，眼中带上了从未有过的茫然。
　　车内又恢复了安静，二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汽车在高速上行驶，窗外夜色如水。
　　沉默持续了很久，梁轩突然没由来地开口。
　　“琴晔，你喜欢什么花？”
　　“没有特别喜欢的。”
　　“这样啊。”
　　车内又安静了一会。
　　“昨天，我不知道你会带朋友回来。抱歉，又给你添乱了。”
　　琴晔仍没有回应。
　　梁轩低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知道你元旦不回家，咱妈让我来送一点大哥带的年货，我不放心放门口，想着能不能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了，我就走。”
　　“我以前说，你不愿意，就不会私自打扰你。”
　　“可是我好像又食言了。”
　　梁轩目光慢慢收回，落在琴晔的眼睛上，双眸如往常一样幽暗，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梁轩苍白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
　　“对不起，弄错了你喜欢的花。”
　　“对不起，不该私自留在你家门口。
　　“对不起，让你这么晚了还要跑医院一趟。”
　　“真的，很对不起，琴晔。”
　　梁轩眼前渐渐模糊，他大脑一片混乱，愧意，懊恼，还有决堤的思念，不敢表露的委屈，数不清的情绪夺走的他本就难以为继的理性和克制。
　　“可是…我想见你，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错，对吗？”
　　“琴晔，我只是想见你。”
　　“我真的…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