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31、不被需要的答案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琴晔再次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他揉了揉因过度用力而发紧发酸的手，沉沉看向梁轩。
　　琴晔以为梁轩在哭，可他并没有。头发被冷汗浸湿，眼睛通红，却没有泪，那眼神看上去像一只被遗弃的狗，带着渴望与惊惶，不安地想抓住什么。
　　也许他想要一个回应，也许他什么也不想要。
　　“我好想你…我知道不能来见你，我有在忍耐…”梁轩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心口，嘴唇颤了颤，又合上。身体里像被塞了无数颗酸溜溜的葡萄，又涩又苦。
　　四下安静片刻。他看着一言不发的琴晔，心中又开始后悔，为什么不能控制好情绪？为什么要说这些明知道琴晔不喜欢听的话？他把头深深垂下，声音低哑，带着不明显的哽咽，“我失言了。”
　　琴晔看着他一点点把自己缩起来，用防御姿态再次逃避。
　　碎发微微盖住双眸，琴晔的眼神逐渐发沉。
　　他是真的有些困惑。
　　梁轩的底线一退再退，琴晔甚至觉得，他好像没有底线。
　　几乎放下尊严也要和自己纠缠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想见我？”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梁轩迟缓地抬头，琴晔正注视着他。
　　心脏处那种酸胀感再次袭来，甚至愈演愈烈。
　　“…因为…我…”答案卡在喉咙，梁轩迟钝的大脑告诉他应该闭嘴。
　　“因为什么？”琴晔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像是一种循循善诱。
　　“我想…弥补…”
　　“我不需要你弥补。”
　　“梁轩，我不需要你弥补，我应该明确地告知过你，过去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为什么再我明确拒绝后，还要几次三番出现在我面前？”
　　梁轩胸膛剧烈起伏，手腕被掐得发白，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看向琴晔的眼睛：
　　“因为，我很喜欢你。”
　　说完，梁轩低头，闭上了眼。
　　“我喜欢你，琴晔。”
　　梁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又虔诚，随后沉默地等待可能降临的嘲弄，或者愤怒。
　　车窗外，夜色与灯光纠缠在了一起。风行万里，雪落无声。
　　琴晔一时竟差点发笑。
　　喜欢？
　　他和梁轩之间也能谈喜欢？
　　琴晔慢慢呼出一口气，他突然想确认最后一个问题，即便事已至此已经并不重要了，但现在又恰好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淡冷静许多。
　　“什么时候开始？”
　　梁轩愣了愣，他没想过琴晔会问这个问题。记忆随着琴晔的话慢慢回溯。
　　不久前思考喜欢的可能，刚重生时自以为是的赎罪，上一世犯错后逃避的那几年…
　　最后到曾经短暂的相爱…
　　回忆像慢慢播放的胶片，重现二人一同见过的景色，腻人的情话，那段绚丽如暖阳，甜蜜似蜜糖的时光，梁轩已经好久不敢再触及。
　　梁轩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出难听沙哑的声音时，回忆像泡沫一样碎掉了，不留痕迹。
　　“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梁轩说。
　　“从…你说…你问我是否喜欢你的那一天，我才确信。”
　　琴晔的记忆也走远了。
　　-“喜欢吗？”
　　-“…”
　　-“不说话吗？不喜欢啊…”
　　那天梁轩没有回答，却给了他一个吻。
　　后来才知道，羞于开口的沉默是因为心怀鬼胎，因情而动的吻实则是利用的开端。
　　他突然笑了，得到一个答案，他用了近五年。
　　近乎自嘲的一个笑容让梁轩心惊，他在琴晔身上觉察到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我…”梁轩惊惶地想开口，却被打断。
　　“从那时就开始啊。”琴晔低笑一声，眼神一点点染上冷意，“梁轩，我后来一直以为，那段所谓的感情，只是你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
　　“我知道…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了，别再说了。
　　“被利用算计，是我识人不清。”
　　他顿了顿，唇角微抿，看上去在笑，声音却陡然冷下去。
　　“可你说这是喜欢？是不是太让人恶心了？”
　　空气似乎被凝结了，让人喘不上气，胸口缺氧般闷得发疼。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剖开自己的心，他想告诉琴晔其实他也有真心可以给他看。可悲哀的是，梁轩无从辩解。
　　“…是，是喜欢。我也，很恶心。”梁轩一字一句，逼着自己回应，每吐出一个字，都是一次凌迟。
　　不反驳，不辩解，把罪名一一认下。
　　琴晔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深吸一口气，打开车窗，冷风灌进车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翻出车里不知放了多久的烟和火机，尼古丁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重来一世，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每一次都是因为梁轩。
　　上一世，琴晔用了很长时间，接受梁轩不爱自己。这一世，琴晔又花了很长时间，去释怀这场骗局。
　　他建立的新的生活，新的秩序，试着不再仇恨，梁轩又告诉他，他从一开始，就喜欢自己。
　　上一世的全部算计、背叛，不是单纯的利用，而是彼此相爱的结局。
　　车内的温度被窗外的冷风降至冰点，琴晔把燃尽的烟头按灭。
　　梁轩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头，终于想起要解释。
　　“我那时，很嫉妒你。”
　　“爸妈，还有大哥，二姐，所有人都喜欢你。所以我…接近你，背叛你，赶你走…我可能是疯了…”
　　“直到你走了，走了很久，我才发现，我离不开你。”
　　“琴晔，我…我那时，一直梦见你。梦见你爱我，梦见你恨我，我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
　　“我不敢面对家人，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我犯过的错。”
　　“我曾经去过你家楼下，想偷偷见你一面，可是你搬走了，我找不到你了…”
　　“很可笑吧，一边爱你，一边嫉妒你。事到如今自食恶果，是我罪有应得。”
　　梁轩一口气说了很多，声音绷得很紧。
　　琴晔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梁轩血色全无的脸上，睫毛，脸颊，下巴，都是泪痕。眼睛红肿，左手死死掐住手腕，像在极力忍耐，身体紧紧贴着椅背，可怜地想要攫取一丝温度。
　　车内沉默无言，就在梁轩以为琴晔不会开口时，他听见了琴晔冰冷的声音。
　　“如果你不喜欢我呢？”
　　梁轩没反应过来，浑浊的大脑想不出琴晔想要的答案。
　　“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会想要取得原谅，你只会继续当你的小少爷，而琴晔这个人，早就被你抛诸脑后了。”
　　梁轩一时怔住了。
　　琴晔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让梁轩透不过气。
　　“我…我不知道…琴晔…”
　　真的像琴晔说的那样吗？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就会心安理得地伤害一个无辜的人吗？
　　“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喜欢你？”琴晔没给梁轩太多时间思考。
　　“不…不全是…最开始，我是想补偿你，可你说，可以不再恨我，我…我…”
　　“不恨你，就要爱你吗？”琴晔冷声打断。
　　“不是的！琴晔，我没有这样想。”梁轩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重新思考，“我只是想，如果不恨我，是不是有千分之一的机会，可以留在你身边呢？我想试试。就算我们没有可能，我也想尽我可能对你好。”
　　“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喜欢你，会不会有如今的后续。没有这种假设，因为我喜欢你。琴晔，不要因为一个不存在的假设，而否定我的全部，好不好？”梁轩低声哀求。
　　“曾经的那些，我无意辩白。我卑劣，善妒，自私，懦弱，是我的错。我都会改的。”
　　“琴晔…我曾经太迟钝，背叛、伤害是真的，可喜欢和愧疚也是真的。”
　　“我…我没有奢求你原谅我。以后我会控制好情绪，把握分寸，不给你造成困扰…能不能别赶我走？”
　　琴晔沉默了一会，转头看着车前，没再分给他半分眼神。
　　午夜十二点，路车并不多，车影如同鬼魅，飞驰向无边的黑暗。
　　琴晔重新发动汽车。
　　“我们已经结束了，梁轩。”
　　余光里那团身影瑟缩了一瞬，细细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琴晔听到一声极轻的答复，轻到让琴晔怀疑是否是幻听。
　　“好。”
　　没有人再说话，琴晔沉默开车，梁轩安静地靠在车窗，像是睡着了。
　　树影不断向后飞驰，汽车驶下高速，回到市区。
　　路过琴晔学校附近时，梁轩轻声开口。
　　“把我放在前面那个路口就好了。”
　　琴晔目光落在梁轩身上。
　　梁轩解释道：“我在外面租了房子，离学校很近。”
　　琴晔把车停在了路旁。
　　雪已经停了，寂静如同黑雾一样笼罩冬夜的大地。
　　“我先走了。”梁轩对着琴晔笑了一下，“谢谢你让我上你的车。”
　　说罢，梁轩低着头打开车门。
　　琴晔却瞥见开门那只手衣袖上又一抹暗红。梁轩已经跳下了车，还冲琴晔挥挥手，示意他快回去。
　　目送琴晔的汽车远去，梁轩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全然消失。
　　-
　　回家之后，琴晔很快便躺下了。夜很静，被子前几天换了新的，室内温度刚好，是熟悉又舒适的环境。他闭上眼，身体逐渐放松，意识却清醒，而混乱。
　　他失眠了。
　　前世的记忆杂乱无章地不断浮现，离开梁家的那天，混乱的书房，梁家人震惊的表情…独自生活的那两年，漫长的等待，试图联系却被拉黑的通话。余倩倩在病房攻击病人，他挨个赔偿道歉…
　　直到天快亮了，他才慢慢进入浅眠。
　　他梦到了梁轩。
　　梦里梁轩一直在哭。他只是站在一边，冷静地看着，看他一边哭，一边说什么。
　　琴晔听不清，也不在意。
　　直到梁轩慢慢朝自己走近，琴晔下意识后退，然后梁轩不见了，他慢慢睁开了眼。
　　梦醒了，也没了睡意。
　　-
　　今年元旦过得有些冷清了。
　　疗养院那夜过后，梁轩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他强打起精神，给梁父梁母打了视频电话。
　　大哥二姐都回家了，家里热热闹闹的，二姐嫌弃大哥带的卤肉难吃，莲姨做了一大桌子菜，还顺便给自己寄了点新鲜出炉的糕点。夏初阳正巧来送自家老妈旅游时激情下单的当地风味，顺便控诉最近都不联系他。
　　真好啊。梁轩看着视频里的画面，他由衷笑了笑。如果琴晔也在就好了。
　　挂断电话，梁轩最后一丝精力彻底耗尽，索性把自己关在卧室，睡了一天一夜。
　　他做了许多梦。
　　梦里是什么？梁轩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
　　半梦半醒中，胸口处又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梁轩揉了揉心口，却觉得一阵黏腻，低头一看，满手鲜红。
　　梁轩吓得僵住了，回过神，用力眨了下眼，又什么都没有。
　　似乎只是梦的幻觉。
　　他坐起身，浑身还是没有力气，简单洗漱之后，随便吃了点饼干。
　　窗外飘着小雪，天空像一堵灰白的墙。
　　梁轩坐在沙发出神，神色恹恹，大拇指覆在手腕愈合的伤口，来回抚摸。
　　他自以为经历了两世，至少慢慢学会怎么对一个人好，他以为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但现实告诉他，毫无长进。
　　被爱的时候无知无觉，连呼吸都值得被喜欢。
　　没有爱来遮掩，作为恋人，作为亲人，作为…追求者，他都太不合格。
　　如今爱被收回，靠近一点都变得举步维艰。
　　梁轩把手放在心口，慢慢呼吸，直到酸胀感消退，直到天色再次暗了下来。
　　不能再去说喜欢。
　　不能奢求一个结果。
　　要把一切都藏起来，把能做的都做好。
　　没关系的，爱有很多种方式。
　　不要害怕，勇气的重建需要时间。
　　-
　　元旦第三天，琴晔又去了趟疗养院。
　　医生早上打来电话，说余倩倩的情况有了关键好转。
　　“她盯着碎花瓶的地方发呆了一晚上，饭也不吃，今天我去给她检查…她叫了你的名字。”
　　“虽说目前来看，意识并没有完全恢复，但这是一个变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