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偏室夜话 ...
-
搬入剑尊洞府偏室，并未如顾晚舟预想的那般，带来多少实质性的不便或压力。洞府本身占地极广，内部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数个独立区域，由通道与阵法相连，清冷寂静，灵气却浓郁精纯，远胜他之前的孤峰静室。偏室位于洞府东侧，与洛云烬日常起居的主室隔着一片小小的、凝结着永恒寒霜的庭院，既有一定的距离确保私密，又确实在洛云烬的神识覆盖与瞬息可至的范围之内。
室内的布置同样简单，却比之前多了些实用之物。一张寒玉床，铺着不知何种灵兽皮毛制成的柔软垫褥；一个打坐用的清心蒲团；一张书案，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枚记录基础剑诀与冰系术法的玉简，以及笔墨纸砚；墙角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置物架，上面放了几瓶标注着养心丹，凝神散等字样的玉瓶，显然是新添的。
顾晚舟的东西不多，周衡师兄很快就帮忙收拾停当。洛云烬自那夜后，似乎更忙了些，但每日辰时的冰魄崖剑气，一次未落。除此之外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偏室。
有时是检查顾晚舟冰心诀的修炼进度，以自身灵力引导，细致梳理他心脉附近的细微滞涩；有时是带来一些珍稀的温补灵药，亲眼看着他服下炼化；有时，甚至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他练字或研读玉简，偶尔在顾晚舟遇到疑难时，出言点拨一二，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
这种朝夕相对近乎监护般的相处模式，悄然改变着某些无形的东西。
洛云烬的话依旧不多，气质也依旧冷冽如冰峰积雪。但顾晚舟能清晰地感知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那目光中的审视与评估，正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专注所取代。那专注里，有身为师尊的责任，有对“隐患”的紧绷，有对“天赋”的珍视，或许，还掺杂了一丝连洛云烬自己都未曾彻底厘清的超越师徒界限的在意。
而顾晚舟，也在这场无声的“接近”中，微妙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他依旧维持着“顾晚舟”应有的清冷内敛、温和有礼，但在独处或与洛云烬相对时，他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更多属于这个年龄的、真实的情緒碎片——对剑道新解的短暂雀跃，对心脉隐忧的偶尔蹙眉，甚至一次炼化药力后因疲惫而泛起的、带着依赖意味的怔松。
每一次，洛云烬都会捕捉到这些瞬间，然后周身的冷冽便会不自觉柔和一分，或是多嘱咐一句，或是将灵力输得更温和些，又或是，只是将那枚暖阳玉的温度，调得再恒定些许。
这一夜，月华透过庭院凝结的寒霜，在偏室内投下清冷斑驳的光影。
顾晚舟刚刚结束一轮冰心诀的修炼，心脉处传来的温润感让他略微放松。洛云烬并未像往常那样离开或处理事务，而是依旧坐在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枚古朴的玉简，似在查阅，目光却并未聚焦。
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人悠长的呼吸声，以及暖阳玉散发出的、极细微的灵力流转声。
“师尊，”顾晚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天渊秘境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他问得自然，带着少年人对未知险地应有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自身状况而产生的隐忧。
洛云烬的目光从玉简上移开，落到顾晚舟脸上。少年披散着长发，只着单薄中衣，坐在寒玉床沿，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干净的脸庞，眼中映着一点微光，纯净得不像即将踏入危机四伏之地的修士。
“一处上古战场遗迹。”洛云烬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少了些冰锋般的锐利，多了些叙述的平稳，“空间不稳，规则混乱，充斥着上古遗留的狂暴灵气、空间裂缝，以及……各种因执念、戾气、魔气而生的奇异存在。有莫大机缘，亦有绝杀之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秘境分多层，外层相对安稳，多是些低阶妖兽与残存禁制。中层开始，便可能出现空间陷阱与上古残魂。而内层核心据记载，曾爆发过仙魔大战，魔气侵蚀地脉，形成了一片‘蚀骨魔炎’肆虐的绝地。那魔炎歹毒无比，专噬灵力与生机，一旦沾染，极难祛除。”
“蚀骨魔炎……”顾晚舟轻声重复，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剧本的核心道具，终于从洛云烬口中得到了“官方认证”。
洛云烬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一丝细微的反应，眼神微凝：“你可是听闻过什么？” 他记得，自己似乎并未对弟子详细提过此物。
顾晚舟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忧虑：“未曾。只是听名字，便觉凶险。师尊，我们此次……会进入内层么？”
“视情况而定。”洛云烬没有给出肯定答案，“秘境开启时间有限，机缘亦要看运气。若在外层中层有所得，未必需要深入险地。” 他这话，显然带上了回护之意，不愿顾晚舟涉险。
但顾晚舟知道，按照剧本，他们必然会进入内层，遭遇“蚀骨魔炎”。洛云烬为寻一味罕见的“九转冰心莲”给某位对他有恩的长老疗伤，而顾晚舟，则会为救他而被魔炎侵袭。
“弟子明白了。”顾晚舟乖巧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师尊，弟子这心脉……届时若拖累师尊……”
“胡言。”洛云烬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既带你同去，自会护你周全。你只需跟紧我，莫要擅自行动，更不可……逞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顾晚舟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看到内心深处。
顾晚舟在他的注视下，微微垂眸，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只轻声道：“弟子知道了。”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两人心头。
良久，洛云烬忽然道：“伸手。”
顾晚舟依言伸出左手。
洛云烬并指，隔空在他掌心勾勒起来。指尖灵光流转，并非剑气，而是一道道复杂玄奥的符文轨迹，带着洛云烬独有的、冰冷而强大的神识烙印。
“这是‘剑心印’的简化运用。”洛云烬的声音在寂静中流淌，带着一种罕有的耐心，“我将一丝本源剑意封入此印。进入秘境后，若你我失散，或遇紧急情况，你可催动此印，我会有所感应，尽快寻你。同时，此印也能在危急时刻，自动激发一次，相当于我全力一击的三成威力，可暂阻强敌。”
他描绘得很慢，确保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印入顾晚舟的掌心血肉与神魂。那过程带着微微的刺痛与酥麻，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某种强大存在打上烙印的归属感。
最后一笔落下，灵光没入掌心，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冰蓝色的剑形印记，随即隐没不见。
顾晚舟看着掌心残留的、属于洛云烬的冰冷灵力余韵，心中波澜微起。剑心印……这通常是极为亲近的剑修之间，或道侣、亲子之间，才会种下的感应与护身印记。洛云烬此举，早已超出了普通师徒的范畴。
“多谢师尊。”他握紧手掌，感受着掌心那一点微凉的烙印，声音有些发紧。
洛云烬收回手，目光在顾晚舟低垂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似乎，从不问我为何收你为徒。”
顾晚舟抬眼，有些讶异。这确实是他一直避免触及的话题，毕竟剧本设定如此，他只需接受。但此刻洛云烬主动提起……
“师尊自有考量，弟子能拜入师尊门下，已是万幸。”他选择了一个安全且恭谨的回答。
洛云烬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凝结的寒霜，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我这一生，醉心剑道，孑然一身。宗门事务，人情往来，于我皆是负累。收徒传承，更从未想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那日掌门将你们这批新晋内门弟子的名录与简要送来，我本欲随手搁置。却鬼使神差，看到了你的名字，还有……关于你灵根与体质的寥寥数语。”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顾晚舟脸上，那目光复杂难辨。“冰系单灵根，天赋绝佳，却先天心脉有损，体质孱弱……像极了……”他话音戛然而止，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痛楚与晦暗，快得让顾晚舟几乎以为是错觉。
像极了谁？顾晚舟心中微动。剧本里并未提及洛云烬的过往情史或重要故人，难道这个世界自行衍生出了更深层次的背景？
洛云烬没有继续说下去，那瞬间泄露的情绪也被迅速收敛，重新变得深不见底。“或许，只是觉得，这般天赋，不该因体质所限，中途夭折。”他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似乎未尽其实的解释，“又或许，只是那一瞬间的……心血来潮。”
心血来潮？一位以冷静理智、剑心通明著称的元婴剑尊，会因为一瞬间的心血来潮，打破数百年的习惯，收下一个隐患明显的弟子？
顾晚舟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听着。
“如今看来，”洛云烬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定，“这个决定，倒也不算太坏。”
不算太坏么？
顾晚舟看着洛云烬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却也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内心深处，或许也有一片不为人知的、冰封的荒原。而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弟子”，正在不知不觉间，成为那片荒原上唯一的光点——尽管这光点本身，也带着裂痕与寒意。
“师尊，”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真实的探究，“您……曾有过遗憾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问题，太过私人，也太过逾越。
洛云烬显然也未曾料到他会如此问。他周身的气息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随即，一股更加深沉冰冷的孤寂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没有看顾晚舟，依旧望着窗外，良久，才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有过。”
那声音太轻，仿佛一出口，便碎在了冰凉的月光里。
他没有说是什么遗憾，顾晚舟也没有再问。
偏室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和两人之间，那一道已然清晰存在、却谁也没有点破的、无形的羁绊。
月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佛依偎，又仿佛对峙。
天渊秘境开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而那枚悄然种在掌心的剑心印，以及今夜这短暂而深刻的交浅言深，都让顾晚舟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白月光”任务，正在滑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真实情感纠葛的深度。
他抚上心口，那里，除了先天冰裂的隐患，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暖阳玉持续不断的温热，也是今夜那两个字留下的、冰冷的余韵。
他闭上眼睛。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烈焰，戏幕，终将拉开。
而他，早已准备好自己的台词与退场方式。
只希望，落幕时的掌声——或者说，那预期中的、足以撕裂世界的执念——不要来得太晚，也不要……太痛。
最后这个念头闪过时，顾晚舟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早已习惯了任务世界的抽离，为何会想到“痛”？
他将这瞬间的异样归咎于这具身体日益真实的影响，以及洛云烬那过于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关注”。
是的，只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