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拉的谎言(西幻)》水里看星

8、第 8 章 天是灰的，

　　天是灰的，雪絮漫天。

　　艾斯特明显感觉到，黎曼的心情不好。

　　他们去了马场，去了剧院，去了教堂，忽然又要去伯特的私人图书室。

　　据说伯特弄到一本有名作家的真迹草本。

　　即将再次登上马车转场的艾斯特实在忍不住，他直白得有些冒犯指出，黎曼心情不好。

　　艾斯特心情也不好，他简直想和黎曼打一架。

　　但黎曼坐在马车上，臭着脸，眼睛比挂在松针上的冰晶还要冷，他一言不发，关上马车的窗户。

　　马车疾驰出去。

　　艾斯特告诉自己，他总要原谅黎曼，和一个失去恋情的人计较什么呢。

　　艾斯特坐上自己的马车，脑海中浮现那位穷小姐的身影。

　　真是奇怪，以前总觉得在哪里都可以碰上她，频繁到了一看到她那双闪动着的，跟随着黎曼的黑眼睛，他就厌恶的程度。

　　但当她说要离开莱因城时，去哪里好像都碰不上她。

　　也对，马上要离开莱因城，当然不会进行不必要的社交活动。

　　到了目的地，车夫找位置安置。

　　艾斯特往外看时，黎曼还在马车上，他看见正和伯特说着话的那位穷小姐。

　　艾斯特心里一沉，但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他们似乎是在道别，伯特拿下被风吹得几乎要飞起的帽子，朝那位穷小姐鞠了一躬。

　　风太大，让她不得不压住自己的帽子，裙摆展开成一朵一朵褶皱的花，乌黑的发下是苍白的皮肤，让她如同一枝在风中颤抖的白花。

　　她往外走，风一齐吹过来。

　　艾斯特下意识闭了一下气，像是风会把她廉价贫穷的香气一起送过来。

　　缓了一会儿，他的确闻到淡的花香，但没有到厌恶的程度。

　　艾斯特以为会看见一场互诉衷肠的好戏，再怎么也会互相道两句离别，毕竟那位小姐后天，或者是三天后？

　　即将动身离开莱因城。

　　但那位小姐停在门口，她看到黎曼的马车，条件反射般立马转过身回去，像是落荒而逃，没有一丝贵族该有的体面。

　　哪怕是落魄的贵族呢。

　　风大，裙摆在她脚边如同浪花一样铺开。

　　艾斯特似有所感，他转头，透过窗户看到黎曼。

　　雪花像是鹅毛一样，漫天飞舞。

　　黎曼的帽子掉在地上，眉上凝着雪，他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但他追上了她。

　　他们站在图书室的拐角，雪絮裹着风乱飞。

　　他攥住她的手腕，那对一位女士来说是一件相当冒犯的事情。

　　“跑什么”

　　黎曼看她挣了两下，他应该放开，但他一动不动。

　　她挣不开，于是偏着头，一言不发，蜷曲的乌发下是百合花一样白的脖颈，是一种窘迫的，弱小的，仿佛随时会给人摘下的漂亮。

　　他们消失在隐秘的拐角。

　　对于丽拉的街区来说，夜晚是破败的，嘈杂的，漆黑的。

　　龙坐在窗子上，看到越来越近的两个人影。

　　他的眼睛亮起来，想立刻下去。

　　但那两个人影突然拐入一旁巷口，没入黑暗里。

　　红赭石色的唇彩晕到她的下巴上，她乌黑的眼睛缀着泪，纤薄的背脊靠在破败的灰墙上，喘息着，颤抖着，如同废墟里的雨后白花。

　　龙的瞳仁变成一条竖线。

　　--这个啊，是磕的

　　丽拉回来时，一边脱着鞋，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着嘴上的伤疤。

　　是谎言。

　　龙第一次，这么深刻地体会到了，谎言的重量。

　　并且迅速地无师自通。

　　--原来是这样

　　龙笑起来，他的眼眸是阿波罗般的金黄，五官立体得像是大理石雕塑，非常俊美。

　　丽拉原本有一点心虚，但看到龙还在乐呵乐呵傻笑，像是说什么他都会相信啊。

　　她想到即将送他踏上离开莱因城的火车，心里有一种大石落地的感觉，也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但她笑着笑着，忽然又觉得有点可惜。

　　如果凯岚不是恶龙，而是一个像黎曼的贵族的话，那么她或许真的会和他一起冒险的。

　　毕竟比起黎曼来，龙实在容易应付得多。

　　黎曼太难缠。

　　他即使低头，也如同高贵的国王接受臣下的膜拜。

　　他贵族的头衔，他的庄园，他的名誉，这一切的一切，让他几乎不可能为她完全丧失理智。

　　丽拉敢担保，如果她正式地拒绝黎曼，他不会回头。

　　但是龙不会。

　　不是因为龙对她有多么伟大的爱情，而是因为他是龙啊。

　　野兽一样的，估计没读什么人类书籍的，好骗的龙。

　　丽拉是在把龙送上火车前夕，才察觉出不对。

　　垃圾堆里撕得粉碎的，不是她原本打算给黎曼的信吗。

　　丽拉不应该把信捡起来，不应该拿去质问他，她应该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用更加周密的计划送走龙。

　　但看到脏污的信的那瞬间，她的理智已经全部消失。

　　丽拉简直难以置信，他把信带走，撕掉。

　　但他面对她的时候，竟然没有任何心虚。

　　面对她的质问，他毫不躲闪。

　　--我不喜欢你写信给他，不喜欢你一直想着他

　　龙就这么直白地承认，是他干的。

　　--你

　　丽拉气极了，但面对着他理直气壮的态度，一时竟然有些语塞。

　　--凯岚，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莱茵城，和朋友告别是很正常的

　　--可是我讨厌他

　　龙但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你爱他？

　　龙看着丽拉，他说爱这次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很生涩。

　　--我和黎曼是朋友，凯岚

　　丽拉被这个直球吓了一跳，她不接话。

　　龙不再说话，他只是看着丽拉，执拗地看着丽拉。

　　她眨了一下眼睛。

　　迎着他的眼睛，她的唇贴上他的。

　　丽拉只是想敷衍，转移一下龙的注意力，毕竟晚上就要送龙离开莱茵城。

　　所以她亲了一下就想退开。

　　但她被抱到平常写信的那张桌子上。

　　丽拉睁大眼睛，汗湿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侧，如同一枝被淋湿的白花。

　　她仰着脖颈，他本能似的埋在她的脖颈蹭，亲吻。

　　甚至嗅闻。

　　仿佛原始的兽。

　　丽拉脑海里拉响警钟，但随即又放下心，龙不会下一步。

　　丽拉喘着气，手拍了拍他的脸，想让他退开。

　　-凯岚，你要和我道歉，并且发誓不再撕碎我的信

　　--或者我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冒险计划

　　她被他灼热的皮肤烫了一下，但语气还是一本正经。

　　他不说话，只用那双兽般的眼睛看着她。

　　提到冒险计划，丽拉突然也有些心虚。

　　她声音变得大一些，但其实说了一些想要揭过这件事的漂亮话，十分色荏内厉。

　　--我想送给丽拉小姐礼物

　　--你答应过的

　　--好吧，平常我可不是什么礼物都要的

　　丽拉明白，龙这是妥协的意思。

　　毕竟是好骗的龙啊，她想着，目光移到龙拿出的小红盒子。

　　是那颗粉珍珠。

　　莹润的粉珍珠被镶嵌在一个镂空的精致小木球里，装在红盒子里，非常漂亮。

　　--换一个，凯岚

　　以前，丽拉还会贪图财宝，但见识到龙的魔法之后，她已经毫无想法。

　　她想得明白，送龙离开之后，所有他碰过的，或是送给她的东西，她都会扔掉。

　　那天，黎曼告诉她，他要回费里曼城，在那之前要先去洛马旅行一段时间，短时间内不会回莱因城。

　　他请求她和他一起。

　　回到费里曼城，丽拉明白，这是黎曼承认她，并且决定带她见他父母的意思。

　　她会嫁给一个阔绰的贵族。

　　‘黎曼’变成冬天的鲜花，变成鲜羊奶，变成温暖的大衣，变成书本，变成药物。

　　她走了很久的路，似乎终于要迎来结局。

　　她不允许任何的破坏。

　　但龙不知道，也不会明白。

　　--你已经答应我了，丽拉小姐，我只想把它送给你

　　龙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凯岚，我不要，这珍珠是很珍贵的

　　何况，透过缝隙，丽拉看到附着在珍珠中间那一圈深浅的梵文。

　　像是某个遥远古国流传下的黑魔法，丽拉实在不喜欢。

　　那珍珠对于龙而言，显然意义重大。

　　收下之后再把珍珠随意扔掉，她真的害怕龙满世界追杀她。

　　毕竟现在，她只能算是临时毁约，不再他一起探险的朋友，再怎么也没有到仇恨的地步吧。

　　和她一起的这段时间他也没有损失什么。

　　--丽拉小姐，答应的事情，就需要做到，否则会受到神明的惩罚

　　他的手握住她的，十分担心看着她，兽般的瞳仁非常漂亮，仿佛十字架下虔诚的信徒。

　　--我不怕神的惩罚

　　神的惩罚。

　　如果神明真的会惩罚坏人。

　　在父亲死的那天，那个海上，他们都应该为他陪葬。

　　丽拉眨眨眼，她有恃无恐地看着龙。

　　她知道，他简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丽拉小姐，丽拉小姐，丽拉小姐地喊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可是我不希望丽拉小姐受惩罚

　　龙说得十分认真。

　　他靠近，丽拉才发现他攥住她的手，她挣脱不开。

　　--好，好，好，给我吧，我会好好保存的

　　明天她就扔掉，苦兮兮地找去吧，丽拉气得牙痒痒，咬牙切齿地说着。

　　她狐疑地看着龙，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傻阴她。

　　--说谎

　　龙平铺直叙地说出这句话。

　　--我不会骗你的，凯岚

　　丽拉知道自己在睁眼说瞎话。

　　龙也知道，龙的确毫无办法，他皱着眉。

　　突然，龙的眼睛亮起来，仿佛钻研出世纪难题。

　　--只要加一个固定咒，然后放在丽拉小姐身体里就行了

　　--不，我的喉咙会受伤的，我会死的，再说球这么大根本吞不进去，剖腹也不行的，凯岚，你疯了

　　--不，丽拉小姐，人类的书上说的，还有另一种方法

　　--只要把珍珠像是放进蚌肉一样放进你的身体里

　　龙的脸上还是天真的，认真的神情。

　　他微微侧头，非常灿烂地笑着，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恶意，或者肮脏，下流的神色。

　　但也没有犹豫，仿佛只是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自然的事。

作者有话说

　　有人浇浇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