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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渊   从坐高 ...

  •   从坐高铁返程,到一趟趟跑医院复查,整套检查做完,整整花了三天半。
      基础检查结束后,医生又让我做一个24小时脑电图,刚好当天有空设备,就直接安排上了。做这个检查必须要有家属陪同,我只能打电话给姥爷。
      电话一接通,我刚把情况说清楚,姥爷就立刻应了下来,半点犹豫都没有。他匆匆换好衣服,一路开着他的小三轮车赶到镇上的客车站,坐着颠簸的班车,往三百多公里外的州医院赶。
      三百多公里的路,他舍不得花钱坐高铁,就这么一路晃荡,只为了来陪我做一场检查。
      我一想到他佝偻着身子,在拥挤嘈杂的班车上坐好几个小时,心里就揪得发疼。
      病房在13楼,姥爷从来没来过,根本找不到路。我这边要等着医生,走不开,只能和他打视频电话,一点点告诉他该走哪条路、坐哪部电梯。听着他慌乱又努力听清的声音,我心里又酸又涩,明明是我生病,却还要让一把年纪的他为我奔波。
      姥爷终于上来后,我带着他往病房走,刚才跟他打视频指路的间隙,医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病房里。
      病房里,另一张床上还躺着一个做脑电图的小女孩,和我患着一样的病,她是外婆陪着来的。和婆婆闲摆时,我才从她口中知道,她才十岁,六岁就确诊了,比我还要小。那一刻我忽然有点鼻酸,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小小年纪就要扛着病痛。
      我头上已经贴满了细细的电极片,整个人像被牢牢缚住,一动也不敢动。
      医生在一边跟姥爷简单说了几句,姥爷听得格外认真,眉头紧紧皱着,一言不发。
      等医生走开,他才慢慢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轻轻问我难不难受,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戳到我什么痛处。
      我看着他满脸疲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怕他累着,更怕他一直为我揪心,只能强装没事,一遍遍催他先去订好的旅店歇一歇。
      下午,姥爷又一趟趟跑回病房,一进门就轻声问我想吃什么,他去买。没多久,他端着一盒打包好的,热气腾腾的盒饭回来。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边。可我头上连着笨重的仪器,稍微动一下都不方便,更别说上厕所了,根本不敢多吃,只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姥爷看我吃得这么少,皱着眉问我怎么不吃了。我怕他担心,只轻声说:“吃饱了。”
      剩下的饭菜,他怕浪费,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全都吃完了。
      我是女孩子,姥爷在旁边也多有不便,没坐多久,我就又让他回旅店休息了。
      到了晚上,要上厕所,只能用中午提前买好的便盆。上完厕所,我躺在床上,心里挣扎了一遍又一遍,羞耻、难堪、无助混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最后实在没办法,才红着脸,拜托隔壁床小女孩的外婆帮忙倒掉。
      那位婆婆人特别和善,下午聊天时就一直很照顾我。
      我红着脸、犹豫了好久才开口求助,她却半点嫌弃都没有,轻声细语地帮我收拾妥当。
      那一刻,心里又酸又暖,眼泪差点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漫长的24小时脑电图终于结束。结果拿给医生看,医生说脑电图依旧异常,还有放电,药不能停,这次还要再加量。我默默点头,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答案。唯一让我稍微松口气的是,这病国家能报销一部分。不然以我们家的条件,光是医药费,就真的扛不住了。至于爸爸,他本就不怎么管我。
      自从我生病,他就更像是彻底放弃了我。
      其实也不意外,小时候,他就已经放弃过我一次了。
      开完药已经是下午了,我和姥爷走出医院,在路边找了家米粉店,点了两碗牛肉粉。粉刚端上桌,我下意识就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一大半都拨进了姥爷碗里。
      姥爷立刻抬头看我,怕我吃不饱,连声说不用,等会他吃不完。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哪里是吃不完,他只是舍不得,怕我吃不饱,怕我饿着。
      我只轻轻说:“慢慢吃嘛,我吃不完那么多。”
      他为我奔波了整整两天,一路颠簸,没吃好,也没得睡个安稳觉。
      我不能替他累,不能替他苦,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一点点小事。
      吃完粉回旅店歇了一会儿,我联系好回家的顺风车,踏上归途。
      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推开门,屋里的灯还亮着,奶奶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刷着视频,一直在等我们。
      每次都这样,不管多晚,她非要亲眼看见我们平安进门,一颗心才算落了地,才肯放心去睡觉。
      在家休养了两天,我就又收拾好行李,回了学校。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又好像所有的重量,都悄悄压在了心底。
      日子还要继续,书还要读,路,也只能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只是那些藏在高铁上、医院里、深夜里的委屈与坚强,
      那些说不出口的难堪、藏了又藏的懂事,
      终究,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时间一晃,转眼就要去医院实习了。
      原本定在4月份出发,因为学校里的一些安排,先是推迟到5月份,后来又一拖再拖,直到7月份才真正开始安排实习。
      接下来,便是长达10个月的医院实习生活。
      没有固定的课表,没有多余的假期,只有日复一日的科室轮转,从早到晚不停忙碌的奔波。
      从前那个被病痛缠身、被心事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孩,如今也要穿上白大褂,学着去照顾别人、温暖别人了。
      可现实,往往会给你一个当头一击。
      在实习的第三天,因为停了一个多星期的药,病魔再一次找上了我。
      为什么突然停药呢?
      因为实在受不了姑妈和爸爸一次又一次在背后指责,那些话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日日夜夜都不得安宁。
      他们从来不懂我身上的痛,不懂我这病有多磨人,只觉得我是在添麻烦、在花钱、在拖累这个家。
      我已经拼尽全力在撑了,可到头来,还要被最亲的人这样误解、埋怨、指指点点。
      那天,把上个月剩下的最后一粒药吃完后就没让姥爷去医院开药。
      姥爷心里比谁都清楚,姑妈和爸爸是怎么在背后说我的。
      可是我真的想问一句——
      我看病,花过姑妈多少钱?
      这么久以来,爸爸你又主动给我打过几次钱、真心关心过我几次?
      我停药,不是病好了,不是不怕了。
      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指责听得多了,好像连痛都变得麻木,慢慢也就习惯了。
      可人心不是铁打的,它会疼,会累,会一点点凉下去,直到再也提不起力气。
      原来生病的人,真的会格外脆弱。
      不是身体弱,是心太弱了。
      明明已经在咬牙硬撑,明明已经够懂事、够克制、够不给人添麻烦了,
      可只要被最亲的人刺一句、怨一声、冷一眼,
      所有的坚强,瞬间就会碎得一塌糊涂。
      我也想坚强,想无所谓,想不往心里去。
      可我也是人,也会难过,也会委屈,也会在深夜里,偷偷崩溃。
      你也许会说,不就是被说几句,多大点事。
      可那些轻描淡写的安慰,终究只是站在你的角度而已。
      旁观者永远,都不会懂。
      7月3日清晨,我再一次发病了。
      平日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小发作,我向来都是咬着牙硬扛,忍一忍就过去了,从来不敢声张,也懒得去管。
      可这一次,是彻头彻尾的大发作。
      我记不清自己在床上抽搐了多久,那段时间像被揉碎的噩梦,漫长又混沌。
      等到意识一点点从黑暗里爬回来时,浑身早已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一样。
      连哭,都哭不出声。
      我就这么躺了半天才缓过一点力气。等稍稍清醒,我才发现枕下一片冰凉。
      枕头右侧湿了一大片,还带着刺眼的红。
      大概是发作时咬到了舌头,也可能是抽搐时伤到了内脏,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混着一身冷汗。
      对此,我早已麻木,早已见怪不怪。
      我伸手摸索到手机,费力举到眼前,屏幕上显示着凌晨5:26。
      离起床还有两个小时,八点要上班,我平时都是七点半左右才起。
      我又硬撑着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头依旧昏沉得厉害,浑身绵软无力,我只能双手死死撑着床沿,呆坐了好几分钟,才勉强站起身。还好卫生间就在隔壁,我拿起那只沾了血的枕头,一路跌跌撞撞挪到卫生间,轻轻丢进桶里。本想接点水把它泡一泡,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奈作罢。
      随后,扶着冰冷的墙壁,我一步一步挪回卧室,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跌回床上。冰凉的白墙就像这世间所有的冷漠,不疼我,不问我,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着我全部的重量。
      我哆哆嗦嗦地拉过被子裹紧自己,在一片模糊与眩晕里,伸手摸索另一个枕头。指尖碰到布料的那一刻,我连委屈都没力气涌上来,只是机械地把枕头垫好,便再也撑不住。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像昏死过去一般,没有梦,没有期待,连自己是怎么睡着的,都一无所知。
      七点半,闹钟刺耳的铃声突然炸开,梁凌萱在门外的呼喊一遍遍响起。才终于将我从昏睡里拉了出来。那一刻,我只觉得世界模糊又遥远,浑身沉重得动弹不得。
      我和梁凌萱当初填了同一家医院实习,租房时也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合租。两个人住在一起,平时也能互相照应。那时这边已经没有一室两厅的户型,只有一室一厅和三室一厅可选,我们商量过后,最终租下了现在这套三室一厅。
      早上下班后,我拖着依旧沉重发僵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实在没力气再做别的,只是简单煮了碗面,匆匆扒了几口便再也撑不住,回卧室躺了下去。本以为安安静静睡一觉,身体就能缓过来一些,可刚睡下没多久,那股熟悉的异动又从四肢窜了上来——那种即将失控的预感瞬间攥住我,我硬是凭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拼命挣扎着,才勉强醒了过来。
      第二天中午,我再一次迎来了大发作。
      这次比前两次都要凶猛,我完全记不清自己在床上抽搐了多久,意识全程破碎又模糊,中途只零星闪过几秒钟残缺的片段,再之后,便是一片漆黑的空白。
      等意识终于艰难回笼时,我已经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身上的睡衣被冷汗浸得湿透,大片黏腻地贴在身上,还隐隐泛着几缕嫣红。那点点红色,落在米白色的布料上,就那样静静点缀着,像春日暖阳里,一朵朵不该盛开的、艳得刺目的花。
      床旁的垃圾桶也在我摔下床时被带倒,里面的废纸散了一地,乱糟糟地摊在旁边。
      好在是夏天,天气闷热,地板也不至于冰凉刺骨。我就那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了许久,才一点点找回身体的知觉。
      脑袋昏沉得厉害,还伴着一阵阵隐隐的钝痛。我缓缓抬起沉重的右手,摸向疼痛的位置,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肿块,肿得很大。想来,是刚刚发作时摔下床,头重重磕在地上,才撞出了这样一个大包。
      身体稍稍缓回一点力气,我才慢慢撑着地面爬起来,扶着床边,一点点费力地往床上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重新躺回床上,大口喘着气,又放空般僵了许久,才闭着眼想好好歇一歇。可偏偏就在这时,手机里定好的起床闹钟猝不及防地炸响,尖锐又刺耳,硬生生划破了这间屋子死寂般的安静。
      我胡乱薅过手机,颤抖着指尖,想给带教老师发消息请假。可此刻的手完全不听使唤,明明心里把要说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在屏幕上拼命地敲打,却只打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字母,怎么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连一句通顺的文字都打不出来。
      梁凌萱洗漱完,见我迟迟没起床,便过来叫我。我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跟她说我刚才又发作了,还从床上摔了下去,头上撞出了一个大包。
      她看了看我的头,轻声说:“真的有一个大包。”
      “我刚刚听到动静,还以为是你的台灯掉了。”
      我声音虚虚的,慢慢回道:“没有。”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让她帮我给带教老师发消息请假。我看不清屏幕,手也抖得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拿过我的手机,帮我给带教老师发消息说明了情况。老师一听,立刻问了我们的住址,马上带着医生和护士往这边赶。
      他们到了楼下不太清楚路,朋友便下楼去接。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医院旁边,从出门到医院,不过短短三分钟的路程。
      我的带教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身形瘦瘦的,一头长发温柔地垂在肩头。她总爱笑着,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温和耐心,是那种一靠近就让人觉得安心、踏实的人。
      他们赶到出租屋,立刻给我量了血压,仔细问了我当下的情况,也向我朋友确认了事发经过。简单交代几句后,他们便赶回医院继续上班了。朋友也特意请假留在出租屋陪着我,没有去上班。
      当天下午,辅导员和医院主任沟通妥当后,帮我们办好了请假手续。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赶往省里的专科医院,高铁两个小时便抵达了平阳。
      在平阳站,一位和我们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已经特意请假等在那里,要陪我们一起去医院。
      我们赶到医院时已经临近中午,正好是下班时间,医生护士都陆续准备去吃饭。我们简单咨询了情况,先去酒店放下行李,又一起去吃了顿饭。
      等回到医院挂完号,医生开了抽血化验,心电图的单子,还安排了12小时脑电图检查,并告诉我们,这些项目红十字会可以报销一部分。
      脑电图被安排在晚上,抽完血做完心电图,我们便随便逛了一会儿。转眼到了晚饭时间,我们找了家店吃饭,吃完就又赶回了医院。
      他们就这样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也不能说是静静看着,当然也拍了好多我的丑照。没多久,我头上就被一片片贴上密密麻麻的电极片。
      不得不说,这次贴电极片,是我做过这么多次脑电图里最疼的一次。
      第二天中午拆电极片的时候,护士也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因为长期吃药,再加上本身体质就弱,这几年我的头发一直掉得特别厉害。今天这么一折腾,又被硬生生扯掉一大把,心里又疼又委屈。
      看着眼前温温柔柔的护士姐姐,我本以为会轻一点,结果现实往往比想象中更疼、更残忍。
      还好拆完头上这一堆缠得紧紧的电极片后,护士总算递来两小包洗发素。可洗头的地方,却是医院狭窄冰冷的厕所,没有温水,只能就着冷水龙头直接冲。
      凉水浇在头皮上的那一刻,刺骨的冷混着之前被扯得生疼的伤口,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我就那样站在狭小的厕所间,低着头,任由冷水漫过发烫的头皮,胡乱把头发冲干净。
      好在医院还有一台老旧的吹风机,嗡嗡的风声,勉强给了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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