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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碎 ...

  •   另一边,在工地上忙活了一整天的男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回了简陋的出租屋。

      不过一室一厅的狭小空间,陈设简俭到了极致,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台冰箱和一个电烤炉,再无多余物件。倒是厨房里的用具摆得整整齐齐,在满室的粗陋里,漾着几分难得的规整,还有一丝细碎的人间烟火。

      他缓步踱进厨房,将中午的剩菜简单热了热,匆匆扒了几口,囫囵塞饱肚子。冲了个冷水澡,驱散一身疲惫后,便一头瘫倒在床上,随手摸过手机,指尖划着屏幕,漫无目的地刷着短视频。

      屏幕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是江妍。

      男人强撑着满身疲惫,抬手点开聊天框,一行字赫然跳了出来:“爸,我没钱了,你发点生活费给我嘛”,末尾还跟着个小孩儿满地打滚的撒娇表情包。

      男人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回了句:“爸爸现在没钱,等跟人借到钱了发给你。”

      对面秒回一个带“好”字的可爱表情包。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钱包,微信余额数字明晃晃地撞进眼里——3987.63元。

      不过几分钟,他又点开和江妍的对话框,转了500块过去。那边秒收,紧接着发来一句“谢谢爸爸”。

      他凝着屏幕,慢慢敲出:“好好努力,加油学习。”想了想,又补了句:“早点休息,爸爸也要睡了。”对话框里很快跳出最后一条回复:“好,爸爸晚安。”

      男人放下手机,抬眼望着斑驳的天花板,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进来,裹住了一室冷清。他轻轻翻了个身,又摸过手机点开相册,指尖划到一张皱巴巴的旧照,颜色早已在岁月里黯淡。照片里两个小姑娘扎着不一样的发式,一个梳着俏皮的羊角辫,一个在头顶两侧挽着圆圆的小揪揪,眉眼弯弯的模样,在屏幕里格外鲜明。

      扎小揪揪的那个瞧着明显瘦弱些,个子也矮了一截,正乖乖窝在奶奶的膝头;梳羊角辫的女孩站在一旁,小手还紧紧牵着奶奶的衣角。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翻到下一张——画面里是个三四岁的短发小女孩,被老人稳稳地抱在怀里,小女孩穿着紫白条纹长袖,袖子挽到手腕,下身的橘黄色牛仔裤明显长了许多,被折了好几道边,松松垮垮地搭在小腿上。脚上蹬着一双粉白色的波鞋。身旁的老人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配着一条裁缝店手工做的长裤,脚踩一双黑色皮鞋,身后是公园里不停溅着水花的喷水池,水声轻轻的,衬得人格外安静。

      这张照片,是那年小女孩的爷爷——也就是他的父亲,带着她去医院做完检查,路过公园遇上摆摊的摄影师,心疼孩子折腾了一上午,爷爷咬咬牙花了十块钱,特意为她拍下的。

      照片上的一老一小,眼眶都透着淡淡的红,说不清是当年相机的色彩偏差,还是那时心底藏着没说出口的心疼与无奈。

      那时候的自己,又在干什么呢?他猛地回过神,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酸涩翻涌。

      哦,是了。那时的他正窝在家里,心安理得地将一切都推给了年迈的父亲,让老人家拖着病弱的身子,带着患病的小女儿,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一趟趟奔波求医。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当时到底在忙些什么紧要事,只记得那时总把“没空”挂在嘴边,却忘了年幼的女儿正攥着姥爷的衣角,在陌生的医院走廊里怯生生地张望,忘了父亲佝偻着背,一遍遍地跟医生打听病情,忘了父女俩回程时,手里攥着的药单比车票还要厚重。

      窗外的风钻过纱窗,裹着几分凉意吹进屋里。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工地上,工友笑着说他疼孩子,那时他只扯着嘴角勉强笑了笑,却没敢说,这份旁人看在眼里的偏爱,从来都没分给过那个常年抱着药罐子的小女儿。

      黑暗里,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将脸埋进枕头里。那句“等以后有钱了再治”在心底翻来覆去绕了又绕,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混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压在心头,像一块化不开的冷石。

      ……

      寝室里一片喧嚣,键盘的敲击声、游戏的音效混着此起彼伏的刷视频笑声,吵吵嚷嚷的。

      梳着低马尾的女孩在阳台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推门走回寝室,走到自己的书桌前轻轻坐下,睡裙的裙摆还沾着些许湿漉漉的水汽,带着微凉的潮气。

      桌上的收纳盒放得整整齐齐,里面躺着几瓶水乳护肤品、几支笔,还有一小排用分装盒装好的药片——那是她每天都要按时吃的药。

      她指尖轻轻拂过药盒的棱角,目光凝在印着药名的标签上,眼底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日日重复的服药提醒,像根细弦缠在心头,说不清是习惯后的麻木,还是藏在疲惫里的无奈,只盼着这份坚持,能让日子慢慢顺起来。

      寝室里的喧闹还在翻涌,打游戏的欢呼、刷视频的笑闹一阵接一阵撞进耳朵,反倒衬得她手边这盒药,愈发安静,也愈发沉得压心。

      她抬手掀开药盒的盖子,指尖熟练精准地捻出今天该吃的几片药,药片微凉的触感蹭过指腹,带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苦腥味。

      她拿起桌边的保温杯,拧开杯盖时,温热的水汽扑面涌来,瞬间模糊了眼镜镜片,可那缕暖意,却半点也驱散不了心底沉沉的闷堵。

      她仰头将药片送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苦涩的滋味从喉咙一路沉落,漫进胃里,也缠上了心底。

      她盯着空落落的指尖怔愣了片刻,隔壁室友娇软的声音飘了过来,正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着:“妈妈,母亲节快乐。”

      我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母亲节,也数不清那段日子究竟走了多久,可那个清晨浸骨的寒意,却清晰得仿佛就刻在昨天。

      那天清晨,天还未亮透,我就被奶奶轻手轻脚的叫醒,祖孙俩一同蜷在火塘边烤火,奶奶往火里添了几根苞谷核。你就在一旁,身后的电磁炉烧着水,你煮了一碗飘着葱花的热面,然后端着碗坐在火塘旁,边呼着气吹凉面条,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叮嘱的话。

      吃完面,你拉起靠在门边的行李就出了门。我没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冰冷的路边,看着你的身影一点点缩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奶奶拄着磨得发亮的拐杖,执意送你到二伯家,直到看着你上了车,才又一瘸一拐地慢慢挪下来。

      我们祖孙俩在空荡荡的院坝里又站了许久,冷风裹着寒意刮过,吹得人鼻尖发酸。最后才默默转身回屋,钻进还留着余温的被窝,勉强接着补觉。

      等吃早过的时候,姥爷他们还念叨着,问你怎么还不起床过早过。我看了眼垂着眼帘默默吃面的奶奶,终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声没吭。

      恍惚间,姥爷带着她在外地医院排队的日子突然翻涌上来,还有爸爸那句翻来覆去的“等以后有钱了再治”,眼眶猝不及防就红了。她慌忙低下头,扣好药盒,又把它重新塞回收纳盒的最底层,好像这样,就能把心底那些翻涌的酸涩与委屈,都一并妥帖藏好。

      左手边的桌上,摆着从家里带来的奶奶炸的油辣椒,还有她自己网购的拌饭酱,碗筷也齐齐整整搁在一旁;右手边的桌上,立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只陶瓷杯。往下看,桌下的抽屉里,静静的放着一个写着医院名字和联系电话的袋子,袋中装着的,是她日日要吃的那些药。

      她熟稔地打开袋子,里面竟只剩最后一盒药了。记得明明前不久才让姥爷去医院开的药,怎的这般快就见了底……

      药盒见了底,像一声不响的提醒,催着她又要往人头攒动的医院跑。复查、开药,一桩桩,都是逃不开、躲不过的事。

      她抬手拿过手边的手机支架,把手机稳稳架好,点开微信,指尖划到那个备注着“爷爷”的头像,轻轻点下视频通话。没等几秒,屏幕那头就跳开了熟悉的脸,电话通了。

      姥爷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软枕,视频画面里只堪堪映出他的脸和头下的枕面,视频那头还依稀飘来电视机的声响,闷闷的,混着电流的轻嗡。

      她坐在凳子上,对着屏幕那头轻声喊:“喂,姥爷,你在搞浪?”

      手机里的姥爷慢慢把手机凑到脸前,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刚醒的倦意:“牵投就睡着了。”

      她划拉了下屏幕,看了眼时间,语气里带着点诧异,看着视频里的姥爷道:“你弄过睡那么早哦,现在才八点过唉。”

      她看着屏幕里姥爷带着倦意的脸,语气里掺着点嗔怪:“你睡了,啷过又不把灯和电视关了嘞?”

      姥爷靠在枕头上,声音哑哑的,满是疲惫:“白天出克搞累了,你奶这两天背膀疼、脚竿疼,又要克医院吊盐水。我一天忙得几头跑。”“早上起来要克地里割草喂牛,还要喂猪喂鸡,七股八杂嘞,晚上回来又要忙活一遍。”

      她看着姥爷满脸的疲惫,忍不住劝道:“你把那个牛卖一头喽,要不然一天天的三四头牛嘞。”

      姥爷叹口气,声音沉沉的:“现在牛价低得很,划不来。”

      顿了顿,他又轻声问:“你打电话过来,是要讲浪子?”

      “我是讲我阿个药要吃完喽,我刚刚看了,只有一盒了。”

      姥爷忙叮嘱:“药还够吃几天,你看哈子,我等过两天去给你开。”

      她侧头抬眼数着,轻声算道:“一盒吃七天,我这里还有两颗,能吃明天早上,加起来七、八,八天。”说完又笃定补了句:“还能吃八天。”

      姥爷应声:“我过两天,把草割好,克医院开寄给你,两三天就到了。”

      她想了想,对着屏幕那头的人说道:“先不用开了,等我回去复查了我再开,到时候看医生弄过讲。我都有好久没去复查了,就开学阿次去复查过,后面就没复查。”

      姥爷听罢,连声应着:“行嘛行嘛。”

      “那我后天回去哦,后天星期二,周末怕人家又不上班。”她想定了主意,对着屏幕说,“我明天再跟我们辅导员请假。”

      姥爷满口应下,语气里透着妥帖:“可以,你自己看老来就得。你自己都这么大了,自己拿定主意就行。我明天就克先把草割起,再把这些草都闸好。”

      “好。”她应声,又想起什么,轻声问:“我奶嘞,克睡了安?”

      “你奶早就克睡咯。”姥爷答道。

      “你跟我奶讲,她阿个药,让她每天按时吃,不要一不疼了就不吃。一哈吃一哈不吃嘞,不行。”

      姥爷叹着气应声:“你奶就是阿个性子,啷个讲都不听。”

      她急着叮嘱:“她不听蛮,你多给她讲几遍喽。”

      “等你过两天回来跟她讲。”姥爷说。

      “行嘛。那你捣睡喽,不早了,挂了。”她柔声叮嘱。

      末了又不放心补一句:“你记得把电视关了再睡哦,别又给它开老,你阿个电视,你每天一晚开到亮嘞。”

      “给他开起点,有点声音热闹些。”姥爷轻声道,接着又问:“还有啷子要讲没?没得就挂了。”

      “没得了,那我挂了。”她又软声补了句,“挂了哈,你早点睡哦,记得把电视关了哦。”

      “嗯。”

      “那我挂了。”说完女孩又补了一句“挂了噶。”

      挂完电话,女孩退出微信,点开今天刚更新的国漫静静看了起来。

      看动漫、画画、写小说,是她一直以来的爱好。中学时,她的画还拿过奖,只是那时笔触还带着几分稚嫩。她从没正经学过画画,小时候看到好看的东西、好看的图画,就会随手在美术本上画下来。家里至今还留着好几本她的绘画本,只是有一部分,被在家的奶奶当成废纸引火烧了。奶奶不懂那些画对她意味着什么,只当是堆在角落没用的废纸,顺手就拿去点火了。

      即便如此,她的绘画功底依旧不错,大概是天生就带着这份天赋吧。从小学到高中,好几位美术老师都劝过她,让她专门去学美术,身边的同学朋友也常常这么说。可她终究还是没能走上专业画画的路。

      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好的绘画天赋却没走这条路呢?

      原因很简单——她的父亲,坚决不同意她走艺术这条路。

      可同样是学美术,姐姐只是随口跟他提了一句想去学画画,他立刻就点头答应了。姐姐的绘画天赋也不差,或许家里人天生就对画画有好感,都喜欢这一行。只是姐姐学了四个月,便再也没有坚持下去。

      而她,认认真真跟父亲提过好几次,说自己想走绘画这条路,每一次,都被他干脆地拒绝了。

      可到了高三,他反倒反过来指责她,说她从来没跟自己提过想学画画的事,后来又改口说自己从没说不同意她学美术。

      这件事,家里爷爷奶奶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却轻飘飘几句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那天太阳很烈,空气里闷着一股热气。距离早上最后一节课下课还有两分钟,教室里的学生早已坐不住了,一个个迫不及待,只想挣脱教室的束缚,奔向食堂。

      下课铃声一响,讲台上的英语老师还没来得及说下课,教室里的人就已经一窝蜂朝门口涌去。

      英语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姑娘,长得格外好看,眉眼温柔,气质干净,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格外舒服。她个子小小的,和学生闲聊时说过,自己净高只有156cm。但她身形很瘦,又很会穿搭,看上去一点也不显矮。

      她平时对学生极好,性子温和和善,很少发脾气。只有在班里实在太吵、怎么都安静不下来、听不进课的时候,才会停下讲课,让大家自习,自己则安静地坐在讲台上看书、批改试卷。

      有的同学甚至没等下课铃声响起,就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些小举动,老师都看在眼里,却也早已见怪不怪。

      这些被老师瞧见的“偷跑”,早就不算偷溜了。

      她还贴心地往旁边退了退,主动让出讲台前那一小段狭小的过道,任由这群被饿坏了的孩子,匆匆奔赴他们的食堂。

      她看着他们一股脑往教室外冲,那速度堪比脱缰的小马。

      到门口,一起玩的伙伴等在教室门口,其中一个催着:“快走快走,等会儿食堂人就多了。”

      随后四个孩子匆匆往食堂走去,两个人去排队,另外两个则约着去拿藏在秘密位置的油辣椒。

      等吃完饭回到宿舍,她拿起学校统一发放的小手机——大家都叫它“板板机”。这个板板机打电话有时间限制:早上8:00—8:30,中午11:50—12:20,下午16:45—17:30。但有个小漏洞:只要在时段内拨通,就算超时也不会立刻挂断,只要不主动挂,就能一直说下去。

      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爸爸。

      聊了几句,她再次提起,自己想学美术,走艺术这条路。

      不出意料,又一次□□脆地拒绝了。

      没等她再多说一句,电话就被挂断,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嘟嘟声。

      心里那点刚冒出头的光亮,又暗了下去。

      她沉默片刻,再拨通姥爷的号码,声音立刻软下来,细细地问他们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些没处说的委屈,她半句都没提。

      等挂掉电话,已经十二点半。她轻轻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午觉。下午的课还在等着她,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那份藏在心里的美术梦,又悄悄往后缩了缩。

      过往回笼,她靠在床头刷着视频,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解剖老师发的那些题,你们做了没?”

      睡在她床旁的室友易语琴,是隔壁省来的姑娘,性格大大咧咧,凡事都不慌不忙。此刻她正手指飞快地打着游戏,头也没抬地回道:“不急,老师不是说截止到星期五吗?我星期四晚上再写。”

      另一个睡在她斜对面的室友梁凌萱,是本地人,长相文静秀气,性子安安静静的。她刚结束通话没多久,此刻正刷着视频,闻言抬头轻声问道:“她今天发作业了吗?”

      她们宿舍一共就三个人。说来也简单,班里三十个女生,大二重新分宿舍时自由组合,四人一间。三十人分下来,正好八个四人间,多出两个人,她们这屋便索性凑成了一个三人寝。

      她和易语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答道:“发了呀,上课的时候就发的。”

      梁凌萱愣了一下,小声爆了句粗:“我靠,我怎么没收到消息啊。”

      正埋头打游戏的易语琴头也没抬,指尖依旧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着,随口提醒道:“你再去学习通里翻一遍看看。”

      梁凌萱连忙点开学习通,一翻才看见《解剖学》那条未读消息,松了口气道:“看到了看到了,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没收到。”

      正专注打游戏的易语琴忽然骂了一句:“妲己,妈的,又抢老子人头。”

      “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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