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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由   等所有 ...

  •   等所有检查全都折腾完,我才从医生手里接过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单。纸张很轻,可捏在手里,却重得快要压垮我。
      脑电图在三楼做的,离一楼不算远,我们便慢慢走下楼梯。本想着去找一楼坐诊的副院长看看单子,绕了一圈,却没见到人,只好在大厅里坐着等。
      好不容易等他回来,我们才进了诊室。他接过我的检查片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许久,神情沉默而凝重,连空气都跟着慢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片子上那一片我完全看不懂的阴影处,一字一句,缓慢又清晰地向我说明脑部的情况,哪里神经异常,哪里是病灶所在,哪里又是最危险的区域。
      每一个专业的词我都听得似懂非懂,可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却清清楚楚、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疼,让人喘不过气。
      最后,他看着我,平静地给出结论:最好最快的办法,还是建议做手术。
      我一点都不惊讶。
      早在之前的医院,医生就已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我比谁都清楚,手术从来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但手术依旧藏着我不敢赌的风险。
      它有复发的概率,一旦复发,情况或许会比现在更糟、更难控制。
      我不敢去想,也赌不起。
      那些未知的后遗症,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把我仅剩的人生,劈得支离破碎。
      这可是在大脑上动手术啊。
      那么多纤细又脆弱的神经,密密麻麻、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每一根都连着生死,连着我能不能好好活着、好好清醒着。
      真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轻轻碰错一处,人生就可能彻底塌掉。
      万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意外——若是术中不小心伤到了某一根神经,我可能就这么瘫了、傻了,再也不是现在的自己了。
      我怕再也认不出姥爷奶奶,怕再也握不住笔,怕再也不能安安静静地难过,怕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那样活着,比病痛更让我恐惧。
      更让我彻底无力的,还是钱。
      手术费最少都要十几万,甚至二三十万。就算有国家报销,自己要掏的部分,也要近十万。
      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姥爷年纪那么大了,奶奶身体也一直不好,他们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小心翼翼。
      就算拼尽他们全部的力气,就算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我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我跟医生说,我要打电话和家里商量一下。
      电话拨给姥爷那一刻,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姥爷一开始还强撑着说,实在不行,就再想想办法。
      可当我把做手术可能出现的那些冰冷又可怕的风险慢慢说给他听时,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漫长到窒息的沉默。
      很久很久之后,姥爷才用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轻轻说:
      “……先不做了。等过年,过年你回来,我再带你克凌阳找阿个老医生,做埋线。你白姥爷说阿个医生坐得好很,之前你该上阿个奶的孙子就是找他做嘞。”
      白姥爷是我爷爷的朋友。
      一番挣扎,一番商量,一番走投无路的无可奈何。
      最终,我们还是放弃了手术。
      只能继续吃药,继续硬扛,继续守着这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崩塌的安稳。
      我紧紧攥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诊断单,站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医院走廊里。
      四周那么吵,我却觉得全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原来我连好好活下去,都要如此的小心翼翼,都要赌上一切。
      整理好这些东西,拿上检查单,我们便朝着订好的酒店走去。把东西放好后,休息一会儿,就直接出门了。
      今天李一黎回去上班了,因为他们医院请假不好请,早上只能灰溜溜滚去上班了。
      我和梁凌萱从医院出来后,在街边随便找了家早餐店,点了两碗热乎乎的红油抄手。吃饱后,我们拿出手机搜平阳市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在原林省生活这么多年,我们竟从没好好逛过这座省会城市,之前每一次来,都只是为了医院。选好几个想去的地方后,我们就打车过去逛了逛。
      不得不说,七月的平阳是真的热。虽说比我们实习的医院那边温度稍微低几度,可盛夏的热气依旧裹得人无处可躲。我们都没怎么逛太久,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连说话都觉得费劲。我们就近找了家有空调的奶茶店躲进去,点了两杯冰饮,坐在窗边吹着风,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难得不用想着病历、不用惦记检查报告,就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那一刻,好像所有紧绷的情绪,都被这阵冷气慢慢抚平了。等燥热一点点从身上褪去,我们才慢慢走出店门,打车返回酒店。
      下午六点,李一黎一下班就打车过来找我们。晚上他带着我和梁凌萱又去逛了别的地方,走到市集时,我们买了三杯当地特色奶茶,三个人边走边喝。后来路过一家看起来很不错的小龙虾馆,我们便进去点了一份。
      小龙虾端上桌时香气扑鼻,红彤彤的外壳裹着浓郁的汤汁,我们一边剥着虾,一边聊着天,把白天的疲惫和医院里的紧张都暂时抛在了脑后。指尖沾了油,笑声停不下来,简简单单一顿饭,却吃得格外安心满足。
      吃完之后,我们又慢悠悠逛了半小时,才一起往酒店走。到了路口,李一黎先打车回家,我和梁凌萱看着他上车离开,两分钟后,我们的车也到了。
      回到酒店,我们简单洗漱一番,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一天的奔波下来,困意很快涌了上来,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我们买的是第二天中午的返程票。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好,吃了个早餐,我们就往高铁站赶。李一黎说来送我们,我们让他别跑了,免得来回折腾辛苦。
      到了高铁站,过了安检,没等多久就开始检票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车子缓缓开动,平阳这座城市慢慢被甩在身后。这趟短暂又难得的出行,就算是画上了句号。一路上我和梁凌萱没怎么说话,要么靠着休息,要么静静望着窗外,把这几天偷来的轻松,悄悄藏进了心里。
      到站才刚踏出车厢,热浪又一次扑面而来,瞬间把人拉回熟悉的日常。我们拖着行李走出高铁站,打了辆出租车回住处,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都明白,短暂的放松过后,又要回到医院,回到实习,回到那些忙碌又紧绷的日子里去了。回到住处收拾妥当,躺在床上时,脑海里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红油抄手、冰镇奶茶和热气腾腾的小龙虾。那些不用面对病历、不用赶时间、不用紧绷神经的片刻,成了这段辛苦又难熬的日子里,最软、最暖的一束光。
      短暂休整了半天,第二天一早,梁凌萱便重新回到了忙碌的医院,继续她按部就班的实习生活。而我也订好了回家的高铁,要回到熟悉的医院,完成例行的检查与开药。
      到了州医院,我又去常住的那家旅店订了个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一觉睡到晚上七点多。醒来后我给姥爷打了个电话,接着便在手机上点了一份牛肉粉,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外卖才迟迟送到。吃完粉、洗漱干净,我又躺回床上,顺手挂好了第二天的号,方便一早去检查,之后又调了8:20和8:30的闹钟。
      姥爷终究是放心不下,第二天一早也坐车赶来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后,我们去药房拿了药,就一起乘车回了家。
      这次复诊,医生调整了其中一种药物,告诉我这款药对女性会更友好。姥爷他们一直放心不下,辅导员也特意打电话来,让我在家多休养几天再回医院。于是我又在家安安静静待了三天,才重新返回医院。
      回到医院这边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一进出租屋,我把行李丢在一旁,换上舒服的衣服和拖鞋,整个人直接瘫在床上沉沉睡去。坐了一整天的车,浑身都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第二天,我又重新开始了像牛马一样的日子,继续在出租屋和医院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
      实习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漫长,每一天都像是在熬。
      但再慢再难,也终究是熬出头了。
      实习,终于(此处省略n个终于)结束了。
      毕业后,在亲戚的帮忙和推荐下,我顺利考进了家乡的医院,安安稳稳地工作了三年。那几年里,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大学时的助学贷款,还有看病时向亲戚借的钱,都得一点点还清。为了多挣些钱、早点卸下这份负担,我在拿到执业证书后,便毅然向()省的医院投出了简历。
      半年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独自踏上了异乡的路。在那里埋头工作了两年,靠着省吃俭用和踏实努力,我终于把读书时的贷款、看病欠下的钱全都还清了。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还清债务后,我又在这家医院坚守了三年。五年异乡时光一晃而过,我从青涩变得沉稳,也看尽了人情冷暖,扛过无数个身心俱疲的日夜。当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执念终于放下,我思虑再三,递交了辞职申请,只想往后为自己而活,为这段奔波忙碌的岁月,正式画上一个句号。
      辞职后,我便一个人踏上了走遍中国各地的旅途。我去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撑着伞走在小桥流水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去过辽阔的西北,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才忽然发觉,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旅途中有过狼狈,错过末班车,在晚风里静静等着救援;也有过不期而遇的惊喜,在街边小馆吃到一碗超好吃的面,被老板笑着多加了料。一个人拉着行李,走走停停,不用应付任何人,不用勉强自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风景、感受生活。那些细碎又温暖的小事,一点点治愈了我这些年藏在心底的辛苦与紧绷。
      只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常年被病痛折磨的身体,早已悄悄衍生出了随时可能离开的病症。我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下一秒病情突然发作就这么走了,也许,还能再多看几眼风景,再撑一段不算太长的时光。
      所以在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好、确保不会留下任何负担后,我才安心出发。
      我喜欢自由,也一直向往自由,我不愿被困在狭小的笼子里。我要像一只向往天际的鹰,冲破所有枷锁,飞向属于我的辽阔天地。
      我在外面晃悠了半年多,终究还是回来了。先回了家,安安静静陪了爷爷奶奶一个月,把能陪的时光都好好陪完。
      一个月后,我以出去找工作为借口,悄悄离开了家乡,也离开了最放心不下的爷爷奶奶。
      我来到一座没人认识我的城市,落脚在一间小小的酒店里。那天夜里,我原本想好好写两封遗书,可笔尖落在纸上,心里翻江倒海,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写下去。
      我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钱,全都转到了姥爷的银行卡里,自己则留了三百块钱。姥爷平时很少去看银行卡的余额,所以……他大概很久以后才会发现,才会明白我这最后一点笨拙又无声的心意。
      而这一切,都只会是我一个人藏在心底的秘密。
      那天夜里,我睁着眼直到天蒙蒙亮。窗外的城市安安静静,没有熟悉的声音,没有牵挂的人,也没有藏在笑容背后的病痛与疲惫。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催我向前的压力,也没有需要我强装坚强的目光。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懂事,不用再逞强,不用再对着所有人说“我没事”。
      我把手机调静音,放在床头,没有拉黑谁,也没有告别谁,更没有留下任何话语。有些告别,本就不需要声张。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找到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模样,更不想让他们为我难过、为我流泪。
      我曾以为写下遗书会很容易,可真到了那一刻才明白,有些话,越是深爱,越是说不出口。怕一说,就成了永别;怕一写,就断了所有念想。
      我知道,等姥爷某天偶然去查银行卡,看到那笔突如其来的钱时,一定会疑惑,会慌张,会到处找我。我也知道,爷爷奶奶会在无数个清晨傍晚,站在门口等我回家,会念叨我怎么这么久都不打一个电话。
      可我不能回头。一旦回头,我所有的决心,都会在他们的眼神里瞬间崩塌。
      后来的日子,我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安静地待着。按时吃药,偶尔出门走走,看看街边的树,看看来往的人,像个普通人一样,认真地过完每一分、每一秒。我没有再联系家里,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偷偷翻出家人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不拖累任何人,不打扰任何人。像一阵风,来过,努力过,挣扎过,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一辈子,我活得太辛苦,太紧绷,太为别人着想。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后这一程,我只想安安静静,为自己活一次。
      只希望,我走之后,他们能晚一点知道,能少痛一点。
      希望他们岁岁平安,岁岁无忧,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世上受苦。
      宿舍里熄了灯,只剩手机屏幕幽幽的光,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一句。
      “唉,你们听说没?昨晚沣山园林大道西桥,有个女的跳湖了,你们刷到那个视频了吗?”
      对面床立刻探出头,语气一惊:“啊?什么视频啊?我没刷到呢。”
      “就在园林大道西桥那儿,半夜有人路过拍下来发网上了,现在好多群都在转。”
      下铺的压低声音道:“真的啊?太吓人了吧……你快发群里,我看看。”
      “你不说还好,刚说完,我抖X就刷到这个视频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寝室里亮着一小块光,有人小声念出了标题:“凌晨急讯:沣山市园林大道西桥一女子跳湖,搜救工作正紧张进行。”
      “你们看视频底下的评论了吗……当时有几辆路过的车主,一看不对劲,立刻停车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她还是跳下去了。”
      “后来还有两个人直接下水去救,可黑灯瞎火的,水里什么都摸不到,人一下子就没影了……”
      “就这么没了……”
      “看评论区说,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都过这么久了……人应该也没了吧。”
      寝室里沉默了一瞬,只剩一声轻轻的叹息。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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